为邪 第9章 第 9 章

陆雪瑶破例收徒的消息，如同投入天枢宗这潭看似平静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想象。

身份的改变带来最直接的变化，便是陌尘的课业轨迹彻底脱离了外门那喧嚣的演武场，踏入了天枢宗真正的核心传承之地。

内门弟子的授业之所，位于山脉灵气最为汇聚的问道坪。

云雾缭绕，俯瞰着下方层叠的殿宇和苍茫云海，坪上错落分布着几座风格迥异的殿阁，星轨殿深邃幽暗，檐角悬挂着骇人面具；药庐偏殿清雅宁静，药圃环绕；而用于剑道传授的砺剑台则最为开阔，地面由坚硬的玄石铺就，残留着先辈留下的无数凌厉剑痕。

陌尘的第一堂内门课，是药庐长老苏挽月的《百草本源论》。

药庐偏殿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数百种干燥药材混合而成的、复杂而沉淀的清气。十几名内门弟子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矮几和空白的玉简。苏挽月依旧覆着素白纱带，端坐于上首的矮榻，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她的声音温柔娴静，不疾不徐，将一味味灵植的形态、习性、药性、相生相克之理娓娓道来。

陌尘坐在角落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凝神静听。她面前的玉简上，神识凝成的字迹工整而迅捷，将苏挽月所授一一记录，内门授课的深度和广度远超外门，许多药理知识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她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调动全部心神去理解、去记忆。

“……蚀骨草，性阴寒，生于幽冥，长于怨气沉积之地。色暗红，茎发黑，其汁剧毒，蚀骨融魂，乃炼制阴毒法器的上佳材料，亦是腐心丹的主材之一。”苏挽月的声音平淡无波，讲述着这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草，“但万物相生相克，其伴生之物三阳花，性烈如火，是其克星。三阳花所生之处，方圆十丈内，蚀骨草必萎靡不振，汁液毒性亦会减弱三成。”

她顿了顿，覆眼的白纱似乎看向下方众弟子：“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课后，尔等需前往山门外的‘千瘴药林’。每人寻一株蚀骨草，一株三阳花，取其相生相克之态，拓印于玉简，三日后交予我查阅。药林外围设有禁制，莫要深入瘴气浓郁之地，以免不测。”

布置完课业，苏挽月不再多言，缓慢起身，青布衣裙拂过地面，无声地离开了讲经堂。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幽暗走廊深处，只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苦涩药香。

陌尘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翻阅桌边的玉简，这时，一个轻快的身影挤开人群，像只灵巧的小鹿蹦到了她面前。

“陌尘姐姐！”林婉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大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说道：“走，我们一起去千瘴林吧，你从没去过不知道，那里有一片地方的药草长得特别好！”

林婉的热情像一股暖流，填满了陌尘的胸腔。

她是苏挽月座下最小的入门弟子，因为从前经常去药月庐拿药，陌尘与她早就熟识，她也算是在这天枢宗里唯一能被陌尘称为朋友的人。

林婉性子活泼，心思单纯，显得格外珍贵。陌尘冰冷的心湖微微一动，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地拒绝道：“不了，我得再看看方才苏长老讲的东西，你先去吧，当心些。”

女孩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理解地点点头：“那好，你也要小心哦！林子里有些地方湿滑，还有毒蛇毒蚁，你刚来不熟悉路，千万别走太偏了！”她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其他同门离开了。

天枢宗后山的药林，是宗门培育和野生药材混杂的巨大区域。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的天光，使得林下光线幽暗潮湿。厚厚的腐殖层散发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混杂着各种草木独特的味道。空气湿冷，水汽凝成薄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行走需格外小心。

陌尘步入这片幽暗潮湿的林地，她仔细回忆着苏挽月描述的植物特征，目光在被腐蚀的树根下、岩石缝隙处搜寻着。

“色暗红，茎发黑……”她低声自语，视线扫过一丛丛形态各异的低矮植物，感知着草木的细微气息。

林深雾重，四下寂静，只有水滴从叶片滑落的滴答声，就在陌尘拨开一片被巨大枯叶覆盖的区域时，一个带着几分亲昵口吻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后方响起：“这位师妹，可是在找蚀骨草和三阳花。”

陌尘心头一凛，瞬间转身，右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古树下。道袍样式正是窥天殿内门弟子的制式，她的面容秀丽，嘴角噙着一抹有礼的笑意，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好奇与善意。

“在下莫琳，窥天殿司星衍长老座下弟子。”女子微笑着拱了拱手，姿态优雅。

她语气自然，表明身份，态度谦和有礼，毫无咄咄逼人之感。

陌尘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放松。

窥天殿弟子？司星衍师伯座下？

先前在药庐偏殿上课时陌尘似乎并未见过此人，心中疑虑顿生，但她还是微微颔首，也向对方行了行礼。

莫琳笑意加深，目光落在陌尘刚刚发现的那片区域惊讶道：“师妹好眼力！这几株蚀骨草品相上佳，想必在这儿附近也能很快找到三阳花。”说完她顿了顿，语气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怀，“听闻师妹体质特殊，这药林深处阴湿之气颇重，师妹独自在此，还需多加小心。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对方的提议合情合理，眼神也显得真诚，但陌尘声音还是带着疏离与警惕道：“多谢师姐好意。”

从袖中掏出先一步找到的三阳花，放在掌心于莫琳观看，陌尘继续道：“我已寻到所需药草，东南方向，在离此地的七丈外，师姐可去采摘。”

陌尘说完俯下身，动作利落地采下一株品相最好的蚀骨草，与三阳花分别放入左右袖口。

莫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对陌尘的果绝和这份冷静有些意外。她目光扫过隐藏在陌尘衣颈间的细细金线，很快又移开，倒也不过多纠缠道：“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妹了。”

“告辞。”陌尘不再多言，告辞完便转身沿着来路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留。

莫琳站在原地，脸上温和的笑容在陌尘背影消失于林间雾气中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心性倒是比预想的更冷硬些，不过……有裂痕就好。”

她无声地笑了笑，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更幽暗的深处，方向却并非刚才陌尘所指的三阳花生长之地。

陌尘沿着记忆中湿滑的小径往回走，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幽暗压抑的林子。刚走到药林边缘，靠近通往外门弟子聚居区域的一条岔路口时，几个熟悉而充满恶意的身影，像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鬣狗，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先前找过她麻烦的教习师兄陈源，他身边站着三个同样穿着外门灰袍的男弟子，几人都面带不善，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狠戾。

“让开。”

陌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风鸣鸟语，落在众人耳边。

还是这无视的态度，比任何反击都更让陈源恼羞成怒。

“让开？你以为你是谁？”陈源恼怒地叫道，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陌尘手腕的那圈丝绳，语气满是不甘与嫉妒：“戴在你手上，真是玷污了陆长老！你也配？”

陌尘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被她压下。

“跟她废什么话！”陈源身旁的一名弟子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不等众人反应，率先朝陌尘方向冲了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想要直接抓住陌尘手臂。

陌尘神色一动，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人的抓取。与此同时，陌尘右手握住剑柄，剑刃的出鞘声划过长空，快如闪电般用剑身点向想要抓住她的那名弟子手腕。陌尘持剑站立，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言语带着警告：“刀剑无眼，让开。”

陈源脸上的狞笑不灭反盛，他猛地踏前一步激将道：“那今天就让我们领教领教，怎么个刀剑无眼。”

他故意将领教二字咬得极重，眼中凶光毕露，随着陈源一声低吼，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外门弟子如同出笼的恶犬，同时扑了上来。他们毫无章法，却胜在人多势众，更带着一股要将陌尘撕碎的狠劲！

陌尘动作迅捷，步法灵动，在被不断挤压的空间内辗转腾挪，长剑或点或刺，力度不重，不求伤人，只求逼退。

然而她不想伤人，对方却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还只是躲吗？废物！”

陈源寻找着致命的机会，就在陌尘侧身避开另一名持棍弟子的瞬间，如同蛰伏已久的黑熊，猛地从侧后方撞开一名挡路的弟子，狠狠拍向陌尘那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右肩。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陌尘只觉右肩如同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她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前扑，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另名弟子作势要拿剑劈砍，怎料陌尘的动作被剧痛和气血翻涌导致瞬间变形，破绽大开。他们本意也只是教训，并不想闹出人命，眼见利刃直往陌尘头上劈去，那名弟子却也再收不住力，只得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切。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细微声响！

右臂内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月白的袖口，更染红了腕间那圈本该纯净无瑕的结缘绳。

那象征着师徒羁绊，被陌尘视作不容亵渎的圣物，此刻边缘正被刺目的鲜血浸透，不过瞬间就被染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陌尘踉跄站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先前的剧痛似乎消失了，世界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那抹猩红，落在她的瞳孔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她心底深处轰然爆发。这股怒意瞬间冲垮了灵佩带来的最后一丝清明，而原本纯净无瑕的幽蓝流光中，竟突兀地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暗红纹路，甚至开始向四周蔓延，如同跗骨之蛆般，猛然冲入陌尘的识海。

“你们....找死——！”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阴骘的厉喝，从陌尘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右手猛地抬起，指尖缭绕着冰蓝与暗红交织的恐怖气流，眼看就要朝离她最近的弟子命门拍去，这掌要是落下，对方必死无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带着惊怒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此地炸响。

“住手！”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岔路口

——是榭樱。

她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就在谢樱断喝声响起的瞬间，陌尘识海中那翻腾的杀意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魄。她抬眸看着自己拍出的右掌，正在一名外门弟子头皮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住，对方如同被吓傻的鹌鹑，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回神后，右肩与右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而阵阵作痛，陌尘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雪，心中一片后怕。耳鸣震震，她已分不开多余心神去在意谢樱正站在一边说着什么，脑海只剩下一个可怕的事实。

刚才……她差点就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