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挽月的记忆里,那日的天色是深秋特有的澄澈。
阳光从云层散落,落在宗门后山连绵无际的药林里,将那些叶片也染成深浅不一的黄与红。
十六七岁年纪的苏挽月身形单薄,脸庞清秀柔和,背着一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竹编药篓。她已在这片药林里走了大半日,腿有些酸,背上的药篓也越来越沉,但依旧没有停下步子。
今日她在课堂上听到一味唤作玄霜草的灵植,喜阴,耐寒,在深秋第一场霜后采摘,药性方为最佳。
师尊在说这些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苏挽月知道那是何意。
她入门晚,前些年才被云游的师尊带回宗门,在同期里也属于灵根平平那类,修为进境总是慢人一步,但苏挽月并不着急。
从小在药馆长大,日复一日地看着大人抓药,炮制,问诊,苏挽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药材要长够年份才能入药,病人要按疗程服药才能痊愈,有些事急不来,总有一天她能赶上。
好在师尊像是知她心中所想,从未看轻她,反而时常在医药一道上额外点拨。苏挽月知道对方的期许,所以日出之前便进了药林,循着记载中的方位一处一处地寻找。
玄霜草生的隐蔽,苏挽月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岩缝,她找了许久,才终于在午时过后,于一处溪涧旁的石壁中寻到了两株品相完好的。
用小铲将玄霜草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放入药篓中垫了青苔的隔层里,苏挽月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如此一来,半日的辛劳都值了。
利落地收好一切,苏挽月才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望向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多逗留些时辰,恐怕天就要黑了。得抓紧时间,把那几味需要今日采齐的辅药也找齐,才能在日落前赶回宗门…
揉了揉膝盖,苏挽月吐出一口浊气,便继续朝药林深处走去。
苏挽月走得不快,沿着隐约可辨的小径继续前行,林中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朦胧,那些白日里寻常的树影,此刻拉得又长又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走着走着,苏挽月脚步忽然顿住,她握紧了药篓的背带,眉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息。
苏挽月早听旁人说过,药林虽安全,但也有野兽出没。
前方会有什么危险吗?
将背上的药篓放下,苏挽月握紧了腰间那柄用来防身兼采药的短匕,而后循着那气息的来源,警惕地靠近。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几株挡路的野蕨,几乎是瞬间,苏挽月就看到了。
不是什么野兽,那是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正侧躺在枯叶堆积的树根旁的人。
苏挽月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药林虽是天枢宗管辖的地方,却也不算宗门禁地,她还见过不少来采药的镇民,可受这么严重的伤的人实属罕见,这让站在原地的苏挽月继续紧握着短匕,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人周身。
从身形看,应当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从肉眼来看那衣裳的料子也不差,只可惜已被血污浸透,有了破损。
她的脸侧向一边,看不清全部面容,但从那露出的半边轮廓,也能看出极为精致的线条。脖颈修长白皙,即使沾着血迹,也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但让苏挽月呼吸一滞的却不是这人的容貌,而是她身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血从她身下洇开,渗进枯叶覆盖的泥土里,触目惊心的暗红。
走近了苏挽月才发现,这人的伤比她想得还要重。
背上的刀伤从肩胛斜劈至腰侧,深可见骨,那刀口也不似普通兵器,边缘甚至有焦灼的痕迹。
究竟是什么人才会用这样狠辣的手段对一个年轻姑娘下此毒手?
苏挽月来不及多想,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还有气!
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定,苏挽月开始环顾四周,飞快地思量着。
天色将晚,这少女身份不明,贸然带回宗门,只怕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可她也不能放任对方在这里等死。
咬着唇思索解决方法,苏挽月眸光一亮,忽然想起再往前走不远,就有一片采药镇民们建的,专供天黑路滑无法返回的人临时歇脚的区域。
有了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苏挽月不再犹豫,费力地将那人扶起来。对方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有几缕掉在苏挽月颈间,她却无暇再顾及这些,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支撑这具昏迷的身体上。
将一个人从树根旁扶到木屋里,比苏挽月想象的更费力气。
那人看着瘦,却沉得很,苏挽月几乎是一步一歇,才终于把她放倒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可比采药…累多了…”
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直起腰来探索木屋的摆设。
这间屋子十分简陋,屋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铺着些干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罐。
哎…躺这儿总比躺外面强。
想到这儿的苏挽月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她先将床上那层积年的灰尘扫去,把那人挪到床铺靠里的位置,再去屋外寻了些干净的枯叶,垫在那人身下,这样多少能隔绝些木板的潮气。
做完一切后,苏挽月才终于有空,仔细打量这个自己捡来的麻烦。
脸被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苏挽月拨开她脸上的乱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都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肌肤如雪,眉眼深邃,那双眼睛若是睁开,应当也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的吧…
苏挽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连忙移开目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苏挽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人的伤势上,结果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对方最重的伤,就是从肩胛斜劈至腰侧的那道。
那道伤口虽深,但最让苏挽月在意的却是先前她未来得及察觉的黑色雾气。
苏挽月凑近了些,更仔细地辨认,原来那伤口边缘的并不是普通的焦灼痕迹,而是一种带着侵蚀性的力量,正在缓慢地破坏着对方的肌体。
这…难道是魔气?
被这种力量所伤,还能留一口气,面前的这个姑娘,当真是位普通人吗?
自己捡了个麻烦,一个很大的麻烦!
意识到这点的苏挽月开始在房间内踱步。
这人来历不明,身上还带着疑似魔气的痕迹,按照宗门规矩,自己应该趁这人还没醒,立刻上报,让长老们来处理。
可是…
苏挽月低头,莫名想起了自己刚进入门的时候。
就算大家都对她很好,那时的自己也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直到某天,也是在药林里,她捡到了一只狐狸。
那狐狸很小,被苏挽月发现的时候后腿有一大片血迹,仔细一看才发现正套着只精巧的银色环扣,那是御兽宗的法器,专门用来标记灵兽的。
同行的师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说:“就是只普通的狐狸,运气不好落了陷阱,伤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可苏挽月不知为何,就是不肯走。
她蹲在狐狸面前,看着它紧闭的眼,看着它微弱起伏的胸口,看着它沾满血污的皮毛。
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于是苏挽月暗自做了个决定,她偷偷把狐狸养在后山的一处石洞里,每天来给它上药和喂食。守了整整半个月,原本被判了死刑的小家伙又活了过来。
不过那小家伙没甚良心,伤好后竟然就不告而别。
其实苏挽月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那么一根筋,非要救那只必死无疑的狐狸。就像此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察觉到这人的危险,还是无法转身离开。
她只是觉得眼前的人和那只狐狸,很像。
脆弱,可怜,一副好皮相。
让人挪不开眼,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哪怕知道后果可能是被咬,是受伤。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苏挽月转身走回床边,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伤势,开始动手处理伤口。
这回出来她身上带的药不多,只有几味常用的止血生肌散,对付普通刀伤绰绰有余,但对眼下这种伤口能起多大作用,苏挽月心里也没底。
除了最严重的那处,其余的伤口都是被利器划伤,深浅不一,只需清洗包扎,防止感染发炎即可。腿上的伤最轻,只是脚踝有一道勒痕,像是被锁链之类的东西束缚过,泛着乌青。
苏挽月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囚禁的痕迹?
不愿细想,苏挽月只能更加小心地轻轻擦拭那些伤口,等将一切都处理好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整理着东西,苏挽月在脑海中飞快地罗列着后面所需药材的清单。
止血的,清创的,生肌的,还有针对那道诡异伤口的。
师尊讲过,凡邪气所伤,需以正气化解。
苏挽月记得药林里有几味祛邪扶正的灵植,就有专克各类邪祟之气的功效,而她也记得大概的方位,天亮后可以去寻。
眼下时辰不早,苏挽月踱步到门外,回过身看着这木屋,虽简陋,但门窗还算严实,可把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留在这里,万一有野兽闯入,或者有别的什么危险…
苏挽月抿了抿唇,随即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光。
她的修为在同门中算不得出众,但设个简单的禁制,对付一般野兽或普通人也足够了。
看着那层光幕融入夜色,彻底隐没不见,苏挽月这才收回手,快步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林间。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
木板床上那个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苏挽月猜得没错,那的确是双狭长,眼尾上翘的眼睛。瞳色极深,深得几乎看不出那是黑还是紫,即使此刻虚弱无力,那双眼依然亮得惊人。
她睁着眼,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仿佛又像是在看那道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慵懒。
“果真是…医者仁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