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岩石紧贴在胸前,脸颊也被迫贴在湿滑的岩壁上,视野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里,陆雪瑶仍能感觉到陌尘的呼吸喷吐在她的后颈,炙热而急促。
落在颈侧的吻。
如果那类似啃咬的吮吸可以称之为吻的话,更显得毫无章法。
有些疼…但给人更清晰的感觉是滚烫。
身后人的身体是烫的,嘴唇是烫的,就连滴落在颈窝的泪水也带着灼人的温度。还有那只紧紧箍在腰间的手臂,即使控制着力道没有留下淤痕,但那温度与触感,也仿佛烙进了陆雪瑶的魂魄。
思绪在身体陷入混乱情感漩涡中不受控制地飘浮起来,像一片脱离了枝头的叶,逆着时光的风,飘向遥远的过去。
记忆的最初,是一片空茫的白。
父母慈爱的笑容,胞妹嬉闹的叫喊,春日花朵的芬芳,冬日落雪的清寒,一切都很清晰。
陆雪瑶能看到人,能听见声音,能触摸物体,但总感觉与她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她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是误入戏台的看客,台上的悲欢离合明明近在眼前,却因为那层琉璃,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于是到了后来,陆雪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会因为得到夸奖而雀跃,因为摔倒擦破了皮而嚎哭。那些情绪于她而言,像是写在书本上的字,全都认识,却无法共鸣。
大人都说她安静,乖巧,早慧,只有陆雪瑶自己清楚,那些形容都不太准确,她只是无法融入其中,直到她被带上天枢宗。
静坐,引气,凝神,运转周天…
这些对旁人而言需要苦苦琢磨,时常走岔的步骤,于陆雪瑶而言却像水到渠成。
灵气亲近她,心法契合她,她的每一次突破都顺畅得令人惊讶。就连师尊看向她的眼中也是掩不住的欣赏:“雪瑶心若冰清,天赋异禀,乃我忘情崖百年不遇之才。”
再到后来,同门看她的眼神渐渐从艳羡,变成了仰望。她们惊叹于她的进境神速,折服于她演练剑法时的精准,却也全都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其实陆雪瑶并不在意,反而很喜欢这样的环境。修炼于她而言是一件明确的事。
有清晰的路径,有可期的结果,在这里,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求仙,问道,突破,飞升,她不再需要费力去理解那些复杂多变的人情世故,不需要去揣测旁人笑容背后的含义,她需要做的就只有按部就班地修炼,然后就能得到旁人认可,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让陆雪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套她只需遵循,便能如鱼得水的规则。
除了,道侣。
这个词,随着年岁渐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师门长辈关切的询问中,出现在同门私下的窃窃私语里。
“雪瑶师妹这般品貌修为,不知将来哪位青年才俊有福气…”
每当这种话题蔓延开来,一旦有人注意到她在附近,声音便会戛然而止。交谈的众人脸上会浮现出一种尴尬的神情,然后迅速转换话题,或者干脆散开。
那种陆雪瑶熟悉的,被无形隔开的感觉,每当这时又会悄然笼罩全身。
陆雪瑶不太明白。
道侣于修仙之人,并非禁忌,结伴同行,参悟大道,乃是常事。为何到了她这里,便仿佛成了不该提及的话题?为何旁人看她的眼神里总认定她该孑然一身,独立于风雪之巅,不该沾染半点红尘烟火?
于是即便后来也曾有过一两位胆大的俊杰在她面前委婉地提起过相伴修行,共参大道的话,那时的陆雪瑶也变成了只会平静看着对方,然后说出此事并不重要的回答。
她的语气变得没有起伏,甚至也没有什么留情的余地。然后,陆雪瑶便会在对方瞬间变得了然的目光中拂袖离去。
久而久之,忘情崖陆雪瑶心中唯道,不染尘情的名声便传开了。
有人赞叹她道心坚定,有人惋惜她过于孤冷。这些传言陆雪瑶都听过,却并无感触。
仿佛她生来就没有常人的喜怒爱憎,没有温暖的陪伴与肌肤相亲的渴望。
可是,她当真没有吗?
此刻身后那具滚烫的躯体,颈间唇齿带着的痛意厮磨,腰间几乎要嵌入她骨血的手臂…这一切对她而言混乱的亲密,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陪伴她百余年的无形琉璃。
“嗯…”
一声极轻,几乎不像是她发出的叹息,从唇瓣间逸出。那声音带着陌生的柔软和一丝承受不住的轻颤,消散在氤氲的水汽和身后人粗重的呼吸声中。
就连陆雪瑶自己都怔住了。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矛盾的感觉交织碰撞,让陆雪瑶一贯清明冷静的思绪,变得混沌而滞重。
啊…她又看不见陌尘了…
被以这种绝对掌控的姿态禁锢在怀里,压在岩石与她身体之间,陆雪瑶的视线里只有石壁和荡漾的水光,只能从背后传来的体温与呼吸去感知那个人的情绪。
她这是在…闹脾气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就像百年前,少年偶尔也会抿紧嘴唇,垂下眼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闷气。
那时的陆雪瑶往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懂安慰,也不善言辞,就算是现在也依旧如此。但她仍努力地,在一片混乱的感官中,凝聚起一丝力气,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
“…陌尘?”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脸颊贴着岩石而有些含糊,却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身后人的所有动作,在那瞬间全都静止了,只有潭水还在无知无觉地轻轻晃荡。
心湖里那层琉璃似乎又薄了一些。
陆雪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僵硬,以及在那之下,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乖顺。
看啊,自己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像百年前,无论她在生什么闷气,只要自己轻轻地唤一声,那双低垂着的眼睛总会立刻抬起来,用示弱的目光看向她。
即使现在这个人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魔气,用过最凶狠的姿态对待她,但骨子里好像依然还是那个听话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陆雪瑶心中那片空茫太久的孤寂之地,忽然被一种极其细微的暖流浸润,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趁着腰间力道松懈的片刻,陆雪瑶用了点力,转过身来。
她们靠得依旧很近,近到陆雪瑶能看清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清她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看清她眼眸中尚未褪去的痴迷,以及那之下的惶然与空洞。
陌尘低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她不敢再看陆雪瑶,目光垂落在荡漾的水面上,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散发出一种濒临断裂的脆弱感。
静静地看着她,陆雪瑶抬起了手,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轻触上了陌尘的脸颊。
指尖沿着湿漉漉的颊线,缓缓上移,拂开黏在额角的几缕黑发,露出她紧蹙的眉心。然后,陆雪瑶的手掌完全贴上了陌尘的脸侧,指尖没入她耳后的湿发中。
触感真实而清晰。
望向那双眼睛深处,陆雪瑶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忘情崖,眼中带着一丝对未知仙途忐忑与期待的少年。
孤独,倔强,渴望被接纳。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心底那片空寂了多年的冻土,仿佛有什么彻底融化了。陆雪瑶不太明白此刻充盈心间的感受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转身离开。
陆雪瑶的手指,轻轻抚过陌尘冰凉的唇瓣,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她迎上对方目光,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片刻的话:“如果…”
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个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雪瑶没有给陌尘任何反应的时间。
即便不知该如何主动,但陆雪瑶还是凭借着本能闭上眼睛,仰起头,将自己同样沾染着水汽的唇,轻轻贴上了陌尘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颤抖的。
这一次不再是掠夺与发泄,只是一个生涩的,简单的触碰。却又像冰层下的第一道暖流,像荒原上落下的第一颗种子。
无声,却石破天惊。
自己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的陌尘僵住了。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这个人一点真实的温度,而眼下对方就在她的怀里,闭着眼将唇贴了上来。
某种灭顶般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陌尘颤抖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回应了这个吻。
近乎虔诚地描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光滑的背脊,将两人之间最后的缝隙也彻底消除。
陆雪瑶生涩地承受着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暖流,她不再去想对错,不再去思考后果,只是跟随着本能,跟随着唇齿间传递来的需索。
她的意识又开始飘散。
像沉入温暖的海底,光线迷离,水流柔和。所有的孤寂,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在这一刻都离远去。
在彻底失去清醒意识的最后一刹那,陆雪瑶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呱呱坠地。
她似乎挣脱了某种从出生便跟随着她的透明薄茧。
而这一次,她的眼前不再有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