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深渊里缓缓上浮。
陆雪瑶醒来时,就发现了她的世界变成了沉甸甸的黑,那并不是闭眼后的朦胧世界,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虚无。
她试图眨眼。或者说,陆雪瑶认为自己眨了眨眼,却感受不到眼睑开合时的摩擦与光影变化。
陆雪瑶静躺了片刻,又试图去听,就算所处的环境再安静,至少也应该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的出现,可什么也没有,绝对的寂静,仿佛所有声音都从这个世界里被抽离。
五感…似乎消失了…
这个判断在脑海中浮现,躺在床榻里的陆雪瑶并没有过多的惊惶失措,也没有恐惧地叫喊。她的性格里似乎有种近乎天赋的随遇而安,那并非认命,而是在最短时间内接受既定现实,分析处境,然后寻找最有效应对方式的冷静。
于是陆雪瑶用了很短的时间开始梳理现状。
自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哪里?
仙门庆典…突如其来的袭击…有人要掳走苏挽月而引发的混乱…混乱中爆发的灵力冲击…
还有…冰魄!仙门大比时,陌尘拼命夺冠赢来的剑。无论皮囊如何更换,无论气息如何伪装,仙剑有灵,它认主魂!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激荡起滔天巨浪。陆雪瑶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无数的疑问与担忧,旧伤与新痛一起翻涌上来,让她胸口发闷,喉头哽住。
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急迫让陆雪瑶猛地坐起身,然而此时她的身体却虚弱得超乎想象,仅仅是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陆雪瑶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袭来。
即便如此,陆雪瑶却还是摸索着要下床,她小心地将腿挪下床沿,赤足触到地面,然后站了起来。就算身体虚弱地摇晃,她也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但很快脚尖像是碰到了什么,可能是矮凳,也可能是随意放置的杂物,让本就重心不稳的她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
身体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她的眼前依旧是令人绝望的黑暗,这让陆雪瑶开始控制不住地急促喘息,这对她来讲太过狼狈,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开始蜷缩,一声压抑的呻吟溢出唇边:“唔…嗯…”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失去了刻度,就在陆雪瑶几乎要放弃,任由自己沉入这片黑暗时,一双手臂从她身侧探了过来。
陆雪瑶浑身一僵。
她的身边竟然有人?
“谁?”陆雪瑶开口,只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她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然后继续问道:“这是哪里?”
被人扶着重新躺回床边,那双手将她安置好,甚至还顺手将滑落的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穿着单薄的身体。但面对自己的问题时,扶她的人没有回答。
无法从表情或眼神判断对方的反应,这种绝对的隔绝感比任何囚牢都更令人不安。她甚至都无法判断面前的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魔,所以陆雪瑶在等待回答的时候,心中的疑惑和警惕更甚。
就当陆雪瑶准备再次尝试沟通,或者至少试图感知更多环境信息时,那双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指节。
这是一双带着薄茧,温热的手,然后,指尖落在了她的掌心。
陆雪瑶屏住了呼吸,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里。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虽然微小却能清晰感受到的触感竟在传递给大脑。
温热的触感,通过皮肤传递过来,指尖在她掌心缓慢地移动,一笔,一划。
是字。
…安…全…
只有两个字,没有其余的解释,没有身份的表明,甚至没有向她解答这是哪里的问题。
陆雪瑶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沟通,她微微转动被握住的手,让掌心更贴合对方的指尖,然后又问:“是…你救了我?”
陆雪瑶不太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听到了她的话,因为连她也不确定那句话到底有没有从声带里发出,但两人的触碰停顿了很久,直到那只手最后缓缓地,坚定地从她掌心抽离。
没有回答是或不是,没有更多的信息。
陆雪瑶怔了怔,空落落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真是个……性子古怪的人,她想。
戒备心极重,不愿透露任何信息,却又没有施加给她任何伤害,甚至还给了她最基本的安抚。
虽然有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陆雪瑶知道,在对方明显拒绝沟通,而自己又五感被封,灵力几近枯竭的情况下,追问没有任何意义。
当外界的信息被强行阻断,当失去言语和观察的能力时,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自身。于是陆雪瑶不再试图说话,而是凝神聚气。尽管道基受损,灵力运转艰涩,但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一毫,也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突破禁制,弄清真相的可能。
缓缓调整姿势,在石床上盘膝坐好。即使看不见也听不见,熟悉的修炼姿势本身也能带来镇定。于是陆雪瑶开始尝试凝神聚气,渐渐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石室的另一角,阴影最浓郁处。
陌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着石床上那个盘膝端坐的身影。
刚才在陆雪瑶摔倒时,陌尘几乎要立马冲过去,她的身体总比意识更快动作更快,但最后又硬生生刹住。
不能过去,不能让她碰到自己,不能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自己现在的模样,连她都憎恶。百年魔域生涯刻下的戾气,镇魔印碎片融合带来的气息,还有这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手怎么能去碰触那个人?
陆雪瑶她即使重伤虚弱,五感被封,就算是狼狈摔倒,周身依然有一种冰雪般的洁净,是陌尘记忆中,最初也是最后的光。
即便那光也曾眼睁睁看着她跌落深渊。
但陌尘最后还是过去了,她收敛了周身所有魔息,连呼吸都屏住,像一个最笨拙的哑仆,用最快的速度将她扶起,安顿好。
当对方嘶哑着问出这是哪里时,陌尘几乎要落荒而逃。那一刻,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指尖落在她掌心时,写下的却是安全。
在指尖和陆雪瑶掌心相触的那一刹那,感受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掌纹,百年光阴仿佛被压缩成薄薄一片。
曾经也是这只手执剑教导她剑法,也曾轻抚过她的头顶,如今这只手的主人五感被封,虚弱地躺在这里,对周遭的一切茫然无知,而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又不敢以真面目与她相对。
安全,多么讽刺。魔域深处,对仙门首座来说,哪里有什么安全?
可或许那是陌尘心底最深处,连她都无法否认的渴望。
她希望陆雪瑶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