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布下了个隔音结界,确保她们的谈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去,苏挽月才语气凝重地问道:“小友,你方才说…你可能知道做下这一切的是谁?”
静心与苏挽月那看不见,却像是能洞悉一切的双眸对望了一眼,随后整理了一下思绪,就不再犹豫地开始讲述她们进入小镇后,那位引路人是如何与她们接触的。
“我们初到镇上,有位女子接待我们,为我们安排客栈,后来更是以熟悉镇上为由,主动带领我们探查情况。她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镇民,我们当时并未多想,甚至还觉得她颇为有用。直到我们进入这鬼宅,被困幻境,虽然幻境中那女子的面容不甚清晰,但那模样与我们这两日接触的女子极其相似!”
站在静心旁边的人也忍不住补充道:“而且白天我们在镇上勘察,路过她家附近的时候,探灵罗盘也有过异常波动,我们当时还以为是罗盘故障,现在想来并非偶然!她那么热心,恐怕就是为了引我们入鬼宅,利用邪祟和幻阵对付我们!”
抬手制止了身旁人的过度揣测,静心看向苏挽月,终于将那被她刻意略过的名字讲了出来:“苏前辈,带我们进入这鬼宅,并极有可能就是布阵复仇之人的名字是…陌尘。”
“你说什么?!”
苏挽月只觉得脑海被轰的一声炸开,萧青鸿寻觅百年都无果的人,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听到她的名字?
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挽月的情绪波动,静心也是震撼不已。
静心入门时间较早,因为对修真界各派历史轶闻颇感兴趣,曾广泛涉猎,所以在听到天枢宗陆雪瑶这个名字时,曾翻阅过的某些见闻便浮现在脑内。她开始隐约觉得陌尘二字有些耳熟,直到她重新记起那段几乎被众人遗忘的,百年前曾轰动正道的天枢宗逆徒案卷记载。
看着苏挽月苍白失神的脸,静心斟酌着语气,轻声安慰道:“苏前辈…或许,只是同名同姓?世间之大,这种巧合并非不可能发生…”
此时静心身后的其他几位同门,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尊敬的前辈因为一个名字而失态至此,又听着师姐说什么同名同姓,巧合之类的话,更是云里雾里,互相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最后苏挽月终于是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她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但那面容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肃然。
“诸位小友。”苏挽月的声音似水:“今日你们在此所见所闻,事关重大,牵扯甚广。我恳请诸位,暂且将此事埋于心底,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们的至交好友,甚至于师门长辈,切记。”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几名年轻后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静心率先郑重应诺道:“晚辈明白!今日之事,我们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再提半个字!”
虽不知全部内情,但看苏挽月的反应,静心也知此事绝非她们这种小门小派能插手的,甚至可能还涉及天枢宗内部隐秘,泄露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甚至给自身招来麻烦。
其他几人见师姐如此,也连忙纷纷点头发誓。
听到应答,苏挽月这才稍稍安心,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递给静心道:“这是安神丹,可助几位小友稳固心神,祛除残留邪气。你们之前陷入幻境,又经苦战,神魂与灵力皆有所损,为了稳妥,你们服下后就在此地调息半日,待元气恢复些再离开吧。”
“多谢前辈赐药!”
静心等人感激地接过,丹药入手温润,药香沁人心脾,显然是极品。几人依次服下,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在体内化开,疲惫与惊悸顿时减轻不少,随后她们又依言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见状苏挽月最后又再温和地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这座让她心绪难平的宅院。
陌尘…若真是你…那你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往镇中走去,寻找陆雪瑶的路上,苏挽月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
镇中有一间简陋的茶寮,几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此刻客人不多。
苏挽月敏锐地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里,陆雪瑶正独自坐在最靠边的一张桌子,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她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眼神却放空,灵魂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雪瑶。”苏挽月轻声唤道。
陆雪瑶回过神,她望向朝自己走来苏挽月,仿佛刚才巷中的失态与心潮起伏从未发生,语气依旧平淡地问道:“一切都处理好了么?”
“嗯,厉鬼已净化,那些小辈也无大碍,我给了她们一些丹药调息。”
把处理结果一一同陆雪瑶讲了,苏挽月走近了几步,又低声询问着对方道:“我们耽误了些时辰,可要现在动身?”
没有在这儿再呆下去的必要了。
陆雪瑶听罢点头轻声答应,两人便并肩向镇外走去,准备离开。
一路上,苏挽月几次欲言又止,她想着陆雪瑶近百年的伤病与执念,想着那可能还在这附近某处隐匿的陌尘…
要说出来吗?把那些人的猜测通通告诉她?
这个念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苏挽月的理智,心中那股想要倾诉的冲动,在一想到陆雪瑶那本就因伤病和心结而脆弱不稳的道心,是否会因此而彻底崩塌时,再次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苏挽月的步伐依然从容,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藏在衣袖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在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前,任何不确定的消息,对现在的陆雪瑶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刺激。贸然告知,以陆雪瑶现在的状态,极有可能不顾一切地去追寻和求证,届时会引发什么后果,难以预料。
不能让不确定的消息,再去扰乱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神了。
苏挽月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暂且隐瞒。
至少,在她回到宗门内,与萧青鸿和司星衍等知晓内情且更理智的人商议之前,不能告诉雪瑶。
然而察觉好友那沉浸在无边悔恨与孤独中的身影,苏挽月心中又充满了不忍与怜惜。她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雪瑶…”
“嗯?”陆雪瑶微微侧目。
苏挽月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只是忽然想到…若有朝一日,你真的找到了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却发现她已不是从前的模样,甚至…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陆雪瑶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她在靠近镇外的长亭边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与天际流云,却久久没有回答。
风拂起她雪白的衣袂,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也吹动了陆雪瑶怀中那包恐怕再也送不出的松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