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 第27章 第 27 章

天光微熹的时候，陌尘三人便已离开小院去往黑风林。

林如其名，一入深处光线便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得所剩无几，这里的参天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如蛇般紧紧缠绕，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时松软无声，更添几分诡秘。

三人按照计划呈品字形谨慎推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深入山林腹地。

四周越发寂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陌尘却忽然抬手低喝一声。她敏锐地捕捉到前方一处天然凹洞附近有微弱的气息，另外二人立刻停下，紧张地屏住呼吸。陌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三人距离被悄无声息的拉开，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靠近那处凹洞。

“谁…什么东西在那里？”一个虚弱的男声从凹洞里传出来。

陌尘眼神一凝，示意二人戒备，随后沉声道：“我等乃天枢宗弟子，你是何人？”

“仙长？”只见原本还微弱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污垢的年轻男子手脚并用地从凹洞里爬了出来，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正是壮劳力年纪，此刻却因饥饿脸颊凹陷，脸色惨白。

“仙长救命！仙长救命啊！我…我是清水镇的人！前几日进山砍柴，被…被妖怪追，慌不择路才跑到这里躲着…”男子扑到陌尘面前不远处涕泪横流，他声音嘶哑，看起来确实狼狈不堪。

陌尘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这人，他所穿衣物确实是清水镇常见的粗布，手脚有被荆棘划破的伤痕，气息微弱紊乱，看起来就是个受尽惊吓的普通村民。然而就在陌尘准备更靠近此人时，颈间的灵佩却骤然散发出一股寒意，甚至微微震颤起来。

此人有些古怪。

这个念头在脑海炸响，陌尘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声音依旧平静地问道：“清水镇的人？这几日你一直躲在此处吗？可再遇到过那只怪物？孤身一人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我们一路走来发现这山林中并无水源野果。”

那男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眼神闪烁像在思考如何扯谎，随即哭丧着脸道：“没…没再遇到了仙长…我…我饿极了就…就啃树皮吃，舔树叶上的露水喝…求你们快带我出去吧…仙长…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许是看这人实在可怜，又或是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去交差然后离开这个破地方，陈源没有思考太多就上前一步安慰道：“跟紧我们，这就带你出去。”

“先等一下！”

陌尘快步上前拦住陈源，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那人质问道：“啃树皮喝露水？可你身上并无啃食树皮的痕迹，还有当初和你一起进山的其他清水镇的人呢？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男人脸上的惊恐和哀求瞬间凝固，随即如同面具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啧…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变得沙哑且阴冷。

“看来天枢宗的弟子，还不全是草包？”他缓缓直起身让原本佝偻的身躯舒展开，眼神在上当的陈源身上不怀好意的打量。

在一边旁观全程的谢樱在他狞笑的瞬间就抽出了长剑，惊呼道：“这是噬形妖！”

被戳穿了身份，噬形妖不再隐藏，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属于人类的伪装开始破裂，露出原本的青黑色的鳞甲。

“至于那几个蠢货？当然是被我吃了！皮肉骨髓，一点不剩！吃了他们，我就能变成他们的样子，这多有趣啊。呵呵呵…现在轮到你们了，修仙之人的肉身…想必更是滋补！”噬形妖说完便伸出利爪，当头就朝它最近的陈源抓去。

“结阵！”

陌尘轻叱一声，冰魄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斩向噬形妖的利爪，剑气与利爪相撞，让陈源侥幸躲过了刚才那一击。

谢樱反应也是极快，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那妖物腰腹最薄弱之处，然而这噬形妖的鳞甲坚硬异常，谢樱的剑尖刺入寸许便被卡住难以寸进。噬形妖吃痛更加暴怒，谢樱急忙抽剑想要回防，却被巨大的力量抽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喉头一甜瞬间嘴角就溢出了血丝。

陌尘心中一沉，这妖物不仅力大无穷，防御更是惊人，但就在三人被噬形妖的攻击逼得手忙脚乱之际，异变再生！

“好生热闹啊。”

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在林间回荡，语气充满了贪婪：“新鲜的魂魄…”

谢樱嘴唇都发了白，她们三人修为对付一个噬形妖都已是吃力，现如今又来一个，简直是腹背受敌！

可事已至此，谢樱还是稳了稳心神，对着另外二人提醒道：“是魇魅！小心别被它腐蚀了神智！”

魇魅并未显现原形，而是化作黑雾在四周快速的乱窜，与此同时，一旁的噬形妖也大吼着冲了过来。

“不好！它们联手了！”谢樱强忍识海剧痛，脸色骤变，她挥剑斩向围绕在那团黑雾周围的怨魂，还要时刻警惕着噬形妖，防止它狡猾地从暗处扑来。

“该死！该死！该死！”陈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胡乱挥舞着长剑，剑气散乱。

陈源本来对此行就心智不坚，如今遭此意外更是完全失了章法，没过多久他便招架不住被几只怨魂趁虚而入。他的身体一僵，眼神刹那变得空洞，动作也迟缓下来，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显然已经不再清醒。

陌尘心中大急，噬形妖的攻击势大力沉，魇魅的精神侵蚀又无孔不入，这两只原本各行其是的妖物不知为何配合竟如此默契，在此刻对她们形成了致命的死局。

“不能硬拼，先找地方躲一躲！”谢樱强撑着喊道，她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显然在抵御精神攻击时消耗巨大。

陌尘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咬牙挥剑格挡对着陈源扑来的利爪同时身形急退，冰魄爆发出强烈的蓝光，形成一个短暂的护罩，将几只扑向她们的怨魂冻结震碎。

目光不经意扫过一处陡峭的山壁，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小裂缝，陌尘心下一喜，一把拽住呆立的陈源，对着谢樱喊道：“进山洞！”

谢樱会意的点头，拼尽全力斩出几道凌厉剑气，暂时逼退近身的怨魂和噬形妖的追击，紧跟着陌尘冲向那处山壁裂缝。

陌尘挥剑斩断遮掩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她毫不犹豫地将陈源先推了进去。

三人都钻进石洞，而陌尘仍守在洞口，她挥着冰魄舞成一团冰蓝光幕，剑气纵横，将试图涌入的怨魂绞杀，同时硬接了藏在怨魂中，噬形妖含怒拍来的一爪。

毫无防备的接下这爪，陌尘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进洞内，重重摔在地上。

谢樱惊呼一声，连忙想要上前扶起她，陌尘却顾不得自己伤势，嘶声喊道：“别管我，先堵住洞口！”

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谢樱咬唇点头，立刻挥剑斩向洞顶几块松动的巨石，轰隆几声碎石滚落，虽未能完全封死洞口，但也将入口堵得只剩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与此同时谢樱抬手念咒掐诀，一道道符文组成的蓝光映射在洞口，让原本还在的撞击与撕挠岩石的噪音骤然停了下来。

安全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陌尘重重吐出口气，她挣扎着坐起身，抹去了嘴角血迹。

洞内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光线昏暗。陈源蜷缩在角落，眼神依旧空洞，显然失去了战斗力。谢樱靠在洞壁上呼吸急促，肩头有一道不知何时被利爪擦过的伤痕，鲜血染红了衣衫。

“你怎么样？”陌尘声音沙哑关心道。

“还…撑得住。”谢樱咬牙，但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虚弱。

从储物袋里取出临走时苏挽月给她的那些丹药，陌尘先拿出一粒辟瘴丹塞进陈源口中，希望能稳住他心神，然后又拿出续骨膏递给谢樱：“快用它处理伤口。”

谢樱接过，有些僵硬的道了谢，她将药膏涂抹在肩头的伤口上，清凉的药力散开，疼痛稍减，灵力也恢复了一丝。

陌尘自己也服下回元丹，开始盘膝调息。

可丹药只能缓解一时，无法扭转乾坤，再这样耗下去，她们必死无疑。

陌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手心，那里静静躺着那枚折叠成三角，散发着流光的符箓，那是临走前师尊给她的引援符。

使用引援符…意味着向她人求救，那她此行除妖，便是不折不扣的失败。

若是不用呢？

看着状若痴傻的陈源，看着咬牙硬撑的谢樱，感受着自己翻腾的气血和越来越难以抵抗的精神侵蚀，陌尘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从不怕死。

但不能连累同门和她一起死在这里，她答应了囡囡会赢，她答应了陆雪瑶要平安归来。

一股决绝的情绪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自尊，陌尘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在谢樱惊愕的目光中，陌尘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全注向了那枚三角符箓。

嗡——！

那枚三角符箓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璀璨金光，而那抹金光也并未在洞中停留片刻，它如同有生命般穿透了堵住洞口的碎石缝隙，冲天而起。

一道直径丈许，由金色符文组成的巨大光柱撕裂了黑风林上空浓密的妖云。

同时洞外传来了魇魅那气急败坏的尖细声音：“该死！是引援符！”

山洞内金光渐渐收敛，陌尘脱力般跌坐在地，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力爆发几乎抽干了她，她大口喘息对着一旁眼底闪过关心的谢樱浅浅一笑。

陌尘握紧了手中冰魄，看向同样握紧长剑，眼神决然的谢樱，两人各自靠着一边墙角，将依旧浑浑噩噩的陈源护在中间，她们二人都未再说话，但经此一役，显然已是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