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践行的仙宴设在主峰凌霄台。
华灯初上时,各色流光如同星辰般从各峰汇聚而来,灵果佳肴琳琅满目,舒缓的仙乐流淌,冲淡了不久前秘境残留的血腥记忆。
陌尘虽气色仍有些苍白,但身体已无大碍,当她一踏入宴席,几道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这里这里!”林婉小脸上洋溢着喜悦,拉着她就往一处靠边的席位走。
花翎今日换了一身稍显素雅的粉霞色衣裙,眉宇间竟多了几分英气。她笑着冲陌尘眨了眨眼,啧了一声语气满是惊奇道:“我说你这家伙还真是难杀啊,被捅成那样居然都没死。”
挺过所有危难后再听这话众人都不免掩面轻笑两声,唯有凌霜觉得这话听着逆耳,不由分说地抬起脚就对着花翎猛踹了两下,她应当没使多大劲儿,但花翎还是立即表情夸张地直呼好痛,原本还是轻笑的几人见此景都被逗得拍腿狂笑。
看着眼前几张熟悉的笑脸,秘境中的生死与共早已在她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羁绊,这也让陌尘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
几人带着陌尘一路打闹着在席位坐下,桌案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灵食,气氛轻松而热烈。
她们从药王谷培育出的一种能提纯灵力的新灵草说到剑阁后山新发现的试炼剑冢,再到花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魅心宗每年花朝节的热闹景象,每个人都介绍着自己宗门有何处新鲜吸引人的地方,待都说得差不多的时候,气氛难免变得有些感伤。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聚了。”林婉捧着脸满是怅然道:“真想有机会下山历练,能去你们的宗门看看。”
见气氛因为这话变得更冷几分,花翎先是抬起食指放在嘴边对众人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几个小巧玲珑的白玉瓶放到桌上,她对着脸上写着愁绪的林婉道:“相聚即是缘,以后的事你愁什么。来来来,都来尝尝我亲自酿的桃花醉,这可是我用魅心宗后山那颗千年桃树初绽的花蕊酿制,在地脉灵眼旁足足埋了三年!”
花翎得意地晃了晃玉瓶,还没打开却也有一股带着清甜馥郁的酒香味。
“哇!好香!”宋小满眼睛一亮,立刻被它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宗门有令,仙宴之上不得…”一个声音怯怯响起,是坐在陌尘斜对面的李昀,他向来循规蹈矩,目光扫过花翎手中酒瓶的同时望向主位,生怕被长老们发现责罚。
不等李昀说完,花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娇嗔道:“大家劫后余生又即将分别,小酌一杯怎么啦?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破规矩就是多。”
花翎一边吐槽一边麻利地拔开一个玉瓶的塞子,浓郁醉人的桃花香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
林婉早已按捺不住,拿起一个空杯递过去,笑嘻嘻地附和道:“对对对,嘿嘿,花翎姐姐快给我倒些,这酒闻着就香甜。”
凌霜看着林婉和宋小满那期待的模样,又瞧见花翎理直气壮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笑着给叫嚷的两人各倒了一杯,宋小满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哇!好喝好喝!”
花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被夸得像只尾巴高高翘起的猫,她目光转向身旁坐着的墨溟问道:“你也来点?”
正含笑看着眼前热闹的墨溟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灯火和众人的笑脸,她浑身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慵懒,却又仿佛被这纯粹的欢乐所感染。听到花翎问话,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竟直接伸手从她面前拿过一瓶尚未开封的桃花醉。
花翎微微一愣。
她对这位同门师妹印象其实不深,只知她似乎入门不久,修为上并无出众的地方,但在秘境中她舍命相救陌尘的举动,以及此刻主动拿酒的豪爽倒是对花翎胃口,不免生出了几分好感。
墨溟动作自然地拔开瓶塞,她扫过众人,视线最后落在陌尘身上,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气带着蛊惑道:“劫后余生怎能无酒助兴?”
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陌尘本不善饮酒,也知自己伤势初愈不该沾酒,但一想到秘境中对方几次三番救下自己性命,拒绝的话便全堵在了喉咙。
更何况心底深处那丝因师尊而生的情愫与烦闷也需要一点什么来麻痹。
于是陌尘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杯酒,她不带犹豫地仰头,将杯中那淡金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确实如她们所说的香甜。陌尘一口气喝完了整杯,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随即化作融融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喝么?”墨溟突然笑着凑近她,声音低如耳语。
陌尘来不及点头便感到一阵眩晕,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前的一切却变得模糊起来。朋友们的声音忽远忽近,意识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粒正在一点点瓦解。
手中的白玉杯当啷一声掉落在桌案上。
陌尘彻底没了感知。
主位之上。
陆雪瑶端坐如初,面前玉案上的珍馐几乎未动。
身侧的云鸢手中银箸快如闪电,精准地夹走了萧青鸿筷尖原本要夹起的一片晶莹剔透的藕片。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云鸢红唇勾起玩味的弧度,对着正抽搐嘴角的萧青鸿挑衅一笑。
“你们两个怎么吃饭也闹…”
被二人夹击在中间的苏挽月感受着她们的动静,无奈地摇摇头。
陆雪瑶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主位之上,当看到陌尘手中的酒杯滚落,身体再无支撑软软地向旁边倒去时她一步踏出,无视了中间相隔的玉案与错愕的人群,径直来到了那张桌前。
“陌尘!”
林婉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她,却被那瘫软的身体带得一个趔趄,墨溟则伸着手臂,似乎想顺势将倒下的少女接住。
然而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比所有人动作都更快。
“我来。”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陆雪瑶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玉簪松松挽着发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伸手探向陌尘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惊人,更令她心惊的是少女体内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躁动,这也是导致她经脉紊乱气血逆行的原因。
“陆…陆长老!”宋小满看到陆雪瑶连忙站直身体,有些手足无措道:“陌尘她…她就喝了一杯酒…突然就…”
“怎么回事?”萧青鸿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皱眉看着昏迷的陌尘,“一杯酒不至于这样啊…这丫头酒量这么差?”
苏挽月的声音也从后方传来道:“可能是伤势未愈,被酒气引动了体内经脉,需要立刻疏导…”
不等苏挽月话说完,陆雪瑶当即表态道:“我带她回忘情崖。”
见她转身就要离开,众人立刻起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墨溟也跟着起身,琥珀色眼眸飞快地扫过陆雪瑶的脸,又迅速垂下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暗光芒。
陆雪瑶没有再看她们任何人,她只是微微俯身,动作自然而流畅,弯腰伸出双臂将陌尘打横抱起。
少女的身体柔软,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清晰地烙印在陆雪瑶的感知里,陌尘无意识地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陆雪瑶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用了些力气抱紧了怀中的人。
见陆雪瑶抬步便要走,萧青鸿连忙拦住她低声道:“雪瑶,要不还是送去药月庐吧?挽月那里...”
陆雪瑶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不必,我自有分寸。”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昏迷的陌尘大步离去,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凌霄台的夜色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抹孤绝的身影和她怀中醉倒的少女,心底无不惊讶与好奇。
“陆前辈她…”
花翎看着陆雪瑶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个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忘情峰首座,怎么会用那种近乎呵护的姿态抱走一个醉酒的弟子?
凌霜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释然道:“毕竟是她的亲传,又重伤初愈,这么关心也属正常吧。”
听她的话其余众人也重重点头,倒是都认可了她这说法。
唯有墨溟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她在心中无声低语,也不知道对上情蛊也那位陆长老能否抵扛得住…
墨溟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个小巧的空瓶,趁无人注意她悄悄往凌霄台外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