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月庐深处,暖阁内却氤氲着与屋外截然不同的暖意。
巨大的青铜丹炉伫立在中央,炉膛里跳跃着温和的地火,烘烤着炉壁上悬挂的几十个大小药罐,散发出混杂而浓郁的药草香气。
苏挽月坐在丹炉旁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上。她覆着一条素白纱带,遮住了双眼,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一身素雅的浅青衣裙,衬得她像一株生长在暖阁里安静的植物。
此刻,她微微侧着头,似在凝神倾听药罐里细微的沸腾声,一双纤细却略显苍白的手,正灵巧地将几片晒干的药草捻碎,投入手边一个玉制的药钵中。
药杵轻缓地研磨着,发出沙沙的细响,是暖阁里唯一规律的韵律。
暖阁另一角,光线略暗些,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盘膝坐在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满整个角落的星图毯上。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宽大玄色道袍,袖口和袍角都层层叠叠地挽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一张过于稚嫩的脸庞上,却嵌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时,他面前正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暗紫色星盘,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在盘面上缓缓流淌、如同微缩的星河。他小小的手指在星盘上方虚点,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星辉,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推演着什么晦涩的天机。
突然轰的一声,暖阁紧闭的厚重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狂暴的风雪瞬间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倒灌而入,将暖阁内精心维持的温暖平衡撕得粉碎。悬挂的药罐叮当作响,丹炉火焰猛地一暗,星盘上流淌的星河光点也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一团炽烈的红影裹着风雪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能点燃空气的酒气。
萧青鸿站在门口,一手拍打着身上掉落的几片积雪。那件标志性的火红锦袍下摆和肩头已经湿了大片,长发也沾了些许雪粒,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而她另一只手里,正像拎着一只像是刚猎到的、没什么分量的野兔。
一个被破麻布包裹的、小小的人形。
正是陌尘。
她瘦削的身体柔弱无骨,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裸露在外的脸、手、脚踝青紫一片,布满了伤痕,混着血泥,狼狈不堪。
她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着,被白雪打湿的墨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随着萧青鸿的动作微微晃荡。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向众人证明她还活着。
萧青鸿只随手一甩,像是丢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陌尘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裹挟着一股冷风和浓重的血腥气息,倒是不偏不倚落在了苏挽月那张矮榻铺着的厚厚绒毯里。
“看。”萧青鸿关门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走到暖阁中央对着苏挽月和角落的司星衍,介绍着对方的来历,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具的的随意笑容:“路上捡的,差点冻死在问心阶上。不过我看她道骨天成,倒是个好苗子。”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从腰间摘下那个朱红的小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地喟叹。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丹炉地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风雪被隔绝后沉闷的呜咽。
苏挽月研磨药草的动作早已停下。
她微微侧身,面朝着身旁那个气息奄奄的小小身影。覆眼的白纱下,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她淡色的唇线抿得有些紧。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玉钵和药杵,摸索着矮榻的边缘,她那几根刚刚捻过、还沾着些许绿色草屑的纤长手指,触碰到陌尘冻得青紫的手腕时也不免颤了颤。
苏挽月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杂念,静心感受着孩童的脉搏,约莫过了几刻,她摸索着重新拿起玉钵和药杵,但研磨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寒毒侵髓,心脉将绝,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丹炉的噼啪声掩盖:“这孩子,是个阴灵体。”
“听你的意思,还有得救,也不枉费我费力把她从山下带回来。”
萧青鸿听完面色松缓,她围着地上昏迷的陌尘踱了两步,朱红的袍角带起细微的风,转而又拧紧了眉。她看看苏挽月手边那些瓶瓶罐罐,又看向角落里正占星卜卦,对这边事充耳不闻的司星衍,再看看陌尘那副只剩一口气的凄惨模样,却是更显忧愁。
“那....她就留挽月你这儿了?”
不等苏挽月回答,倒是萧青鸿又自顾自地摇起头来,忙说不行不行。
“您是急着又上哪儿去啊萧长老?”
“这就开始动歪脑筋,想把捡来的人丢给我们照顾了?”
司星衍这人说话总带着些阴阳怪气,萧青鸿早已经习惯。她这次下山本就是要去问心宗赴约,只不过碰到了意外耽误了行程。苏挽月方才说得吓人,但萧青鸿知道小东西的性命总算是能保住,况且就算是阴灵体又如何,世上总归是有适合她修行的办法。
只不过...
萧青鸿看着苏挽月和司星衍二人,倒是对那句扔给她俩照顾这话不敢苟同。
“扔给你们照顾?放在药庐?”萧青鸿对着苏挽月方向摆摆手,“你那些瓶瓶罐罐里熬的东西,十种有九种半是能毒死元婴修为。小姑娘这身板,闻两口你炉子里的热气怕是就要没气儿了,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可不是给药月庐当耗材试药的。”
她又猛地转向角落里的司星衍,声音拔高:“扔你那星轨殿?”萧青鸿指着司星衍身上那件宽大得不合身的道袍和他惨白的脸道:“推个星盘都吐血三升,我把她放你这儿,让她陪着你一起折寿玩命?”
司星衍听完这话那双深眸里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萧青鸿!你找死!” 他声音尖利,但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反而更显出一种孩童赌气般的无力感。
萧青鸿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她向来心直口快,又道:“实话很难听么?药毒人,天机折寿,你们俩这儿,哪里都算不上个好去处。”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药香似乎也凝滞了。
苏挽月研磨药草的声音彻底停了。她白纱覆眼,沉默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司星衍胸膛起伏,小脸紧绷,死死瞪着萧青鸿,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地反驳。萧青鸿则抱着胳膊,一副我有理我最大的混不吝,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过了半晌,就在萧青鸿以为这俩人哑巴了,准备自己提着人另寻出路时——
“带走。”苏挽月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简洁得没有一丝波澜。
司星衍也收回了瞪着萧青鸿的目光,重新闭上眼睛调息,但紧抿的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去忘情崖。”
这几个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着斩断一切烦扰的意味,瞬间在暖阁里荡开。
萧青鸿脸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醒,恍然大悟:“对啊!怎么就把她给忘了!”
她脸上瞬间阴转晴,烦躁一扫而空,重新挂上那种张扬随性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哈,她那忘情峰,连根带毒的草都长不出来,她那太上忘情,讲究的就是个心如止水、这小东西我不知心性如何,但不管她再能折腾,扔她那儿,保管翻不起半点浪花!”
萧青鸿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雪瑶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裂痕的有趣场景:“妙!太妙了!还是你俩主意多,哈哈哈哈。”
她弯腰,再次像拎起一件物品般,轻松地将地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陌尘提溜起来,随意地夹在臂弯里。那动作,就像猎人夹着刚猎到的、准备送去处理的山货。
“走了。”
拉开那厚重的木门,狂暴的风雪再次呼啸着灌入,吹得萧青鸿的衣袍声声作响,也吹散了暖阁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暖意和药香。
门外是深沉的夜色和无尽的寒雪。
门内,苏挽月依旧维持着侧身的姿势,覆眼的白纱在门开瞬间被冷风吹拂得微微飘动。放在兽皮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角落里,司星衍看着萧青鸿夹着那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星盘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孩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暗。
暖阁里只剩下丹炉地火微弱的噼啪声,以及……
咚咚咚。
地底深处,微不可闻的冰棺沉闷而固执的撞击声。
一声声,如同永无止境地回响,穿透厚厚的地层,在这药香散尽的寒夜里,孤独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