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邪 第11章 第 11 章

砺剑台坐落在问道坪东侧，凿平了半座山崖而成。此刻，平台上人影绰绰，十几名身着各峰服饰的内门弟子肃然而立，不同颜色的衣袂在寒风中翻飞，目光全都投向了平台正前方。

陆雪瑶一袭月白道袍，立于高台之上。

“剑者，心为刃，招为骨，魂骨相合，方得锋芒。”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猎猎风声，敲在每一个弟子的耳膜上。

她并指如剑，凌空缓缓划过，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冷彻骨的剑气骤然凭空而生，随着她指尖的轨迹无声地撕裂空气，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逾寸许的笔直刻痕。

“仙门大比在即。”陆雪瑶收回手指，那迫人的剑气瞬间消散无形，继续道：“今日所学，便是彼时所依。两两切磋，以观进境。”

“剑下留三分余地，心中存万分警醒，开始。”

冰冷的命令落下，砺剑台上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弟子们迅速散开寻找对手，清脆或沉闷的剑刃交击声很快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陌尘站在队列边缘，下意识地看向药月庐弟子聚集的方向。

浅绿色的身影中，林婉正和一个同门师姐低声交谈着，很快便笑嘻嘻地互相行了个礼，拔剑对练起来，脸上满是专注，显然早已说好今日搭档。

一丝微弱的失落感还未升起，便被胸口和手臂传来的阵阵闷痛狠狠压下。昨夜林婉给的药膏效果不错，淤青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在即将到来的剧烈练习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下攒刺，陌尘不动声色地吸了口冷气，试图压下那股不适。

“陌尘师妹？”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陌尘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星纹道袍的年轻男弟子，他面容端正，带着几分书卷气和腼腆，他似乎是刚被同伴挤出来的，正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同样落单的陌尘身上。

“在下窥天殿李昀。”他抱了抱拳道：“不知师妹可愿与我切磋一二？点到为止即可。”

陌尘心头一紧，听闻是窥天殿弟子时又忍不住张望起四周，似乎想要寻找昨日那位莫琳师姐。

可周围打斗声不绝于耳，招式步伐变换得极快，人影攒动，陌尘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眼下只有自己和李昀落了单，陌尘飞快地瞥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心知自己不能再这么呆站在这里，陌尘心底一横，面向李昀躬身回礼道：“请李师兄指教。”

李昀的剑法如陌尘所料。

窥天殿弟子主修推演卜算，辅修术法，剑术并非所长，招式略显中规中矩，缺乏锐气，更注重步法和剑招的衔接圆转，带着几分术法推演的预判意味。

若在平时以陌尘的敏捷和悟性，应对起来并不算难，然而此刻每一次的抬臂格挡，右臂那道伤口牵扯着筋络，让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迟滞和变形。每一次呼吸稍深，胸口被撞击的位置便闷痛难当，仿佛有块石头压在肺腑之间，让气息无法顺畅流转。

汗水迅速浸湿了她的内衫，陌尘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痛楚，剑招变得愈发滞涩，只能勉强招架李昀那并不算凌厉的攻势，更遑论反击。

“师妹，小心了！”李昀见她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愈发难看，只当她是消耗过大，好意提醒一声，同时手腕一抖，使出了一招他为数不多的练得不错的带有明显进攻性的招式，带着破风声，直刺向陌尘。

这一招速度陡然加快，角度也颇为刁钻，但对于陌尘来说，却也不是不可避开或格挡，可此刻右臂的剧痛让她抬剑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胸口的闷痛又让她脚下虚浮，步伐一乱。

嗡——！

砺剑台上其他弟子的呼喝声，刀剑交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陌尘眼中只剩下那一点急速逼近的，闪烁着死亡光芒的剑尖。恐惧瞬间攫住了陌尘的心脏，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她胸前衣襟的刹那，一道月白色的流光，快得超越了视线的捕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劲风，骤然席卷而至。

李昀那志在必得的一剑，仿佛刺入了一片凝固的空气墙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剧烈地震颤着，带动他整个手臂都瞬间麻木。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沿着剑身传来，将他连人带剑地向后推开了数步，踉跄许久才堪堪站稳。

而陌尘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将她从原地快速带离，确定再无危险后又松开了手，退回到一旁。刹那间，陆雪瑶已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中间，方才那惊世骇俗的出手，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尘埃。

她没有去看惊魂未定的李昀一眼，那双眼眸稳稳落在被她的松开，兀自有些站立不稳的陌尘身上。

陌尘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那眼神锐利，能轻易穿透她，刺在她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刺在她昨日撒谎时飘忽的眼神，无所遁形。

所有正在比试的弟子早已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边，陆雪瑶目光终于从陌尘身上移开，扫过全场提醒道：“比武，需注意安全。”

“继续。”

依旧是两个字的命令，毫无情绪。

陆雪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高台之上。

李昀脸色阵红阵白，心有余悸的对着陌尘抱歉道：“陌尘师妹，对不住！我…我没想到……”

“没事，是我学艺不精。”陌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回答李昀，拿剑的右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生死攸关，还是陆雪瑶那如冰锥般望向她的眼神。

接下来的切磋陌尘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的，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那如同天籁般的钟声响起。

离开喧嚣的砺剑台，踏上通往忘情崖那漫长而孤寂的石阶，陌尘才感觉到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只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石阶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在暮色下显现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在陌尘前方的石阶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陆雪瑶的背影挺拔依旧，每一步都踏得无声无息，她并未回头，也未曾停下等待，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级石阶，一前一后，沉默在冰冷的石阶上蔓延。

终于到了漫长石阶的尽头，忘情崖上那座孤悬的殿宇在暮色中露出冷硬的轮廓，陆雪瑶径直走入殿中，陌尘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陆雪瑶并未走向内室，而是在石桌前坐了下来。石桌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方墨玉镇尺，一叠素白的宣纸。

死寂笼罩下来，唯有陌尘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垂手站在离陆雪瑶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沉默不语。

“昨日我同你问过，还有何处受伤。”

“你说，没有。”

陆雪瑶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不变的声调，却字字如冰锥，直刺人心。

来了！

陌尘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指尖瞬间冰凉。她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解释伤情？似乎都苍白无力，她只是下意识整个人朝后退了退，这个细微的动作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无比清晰。

“说。” 陆雪瑶的声音又冷了一分，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封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

巨大的压力下，陌尘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我怕说了…师尊您会担心……”

“杂念！”

陌尘话音未落，陆雪瑶便从石凳上站起，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察地拔高了一分，却像夹杂了极大的怒火，狠狠砸进陌尘耳中。

担心？

太上忘情，何来担心！

陌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意识到刚才的辩解在陆雪瑶耳中是多么愚蠢，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的话全都被彻底冻结在喉咙里。惶恐如同绿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陌尘几乎窒息。

陆雪瑶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轻轻一挥，一叠厚厚的，裁切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宣纸被放在了陌尘面前，纸旁，是一支笔，笔尖悬垂，等待着染墨。

“《太上忘情》心法，三百遍。”

“一字不可错，一笔不可乱。抄不完，便在此处待到抄完为止。”

她说完不再言语，又重新坐下，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无形的威压和冰冷的死寂，便是对陌尘最严厉的刑罚。

陌尘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宣纸，看着那方墨色浓稠的砚台，看着那支等待吸饱墨汁的笔，她默默地走到石桌侧面的蒲团前，缓缓跪坐下去，冰冷的青石板寒气瞬间透过衣料侵入了膝盖，她伸出还在微颤的手，拿起那支笔蘸饱了墨，接着提笔落向第一张素白的宣纸。

墨迹在纸上晕开，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细小的、绵密的雨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打在冰冷的石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与它保持着相同节奏的，还有陌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它们默契地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不能何时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