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四节课,乔默有一半时间都是在1班度过的。
1班是这一届的火箭实验班,班里聚齐了学神、学霸、学婊等众多物种,既有只知道闷头读书的天才小呆子,也有音乐美术运动综合发展的全能型选手,班级氛围既诡异又和谐。
对乔默来说,这里也是当年她和聂之远做同班同学的最后一间教室。
旁听的见习老师不配拥有桌子,于是乔默依然坐在教室最后边,和垃圾桶作伴。
不过这个角落的垃圾桶收拾得整整齐齐,和上午呆的16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前排的同学们也大都在认真听讲。
六十几个端端正正的后脑勺跟楼上那群歪瓜裂枣一比,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唯一不变的,就是老罗沉闷无聊的讲课声,靠着知识点的机械输出,硬生生把一门语言文学变成了一套通关攻略。
乔默现在想想都觉得奇怪,自己以前居然会喜欢罗老师的英语课。
大概是因为这个脾气暴躁,不苟言笑的老男人某种程度上和军人出身的老乔有点相似之处,而技能值满点的唠叨**又让人想起齐女士,所以才会让她觉得既畏怯又亲近吧。
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那时的幼稚心思和念想都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头顶的时钟喀嗒喀嗒、一秒都不肯快些地走着,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枯燥的讲课声愈发地催眠起来。
乔默强撑着眼皮,时不时伸手掐自己一把,以免一不小心睡过去,再被老罗同志抓个现行。
“判断这句是不是非限定性定语从句,要看主从句之间有没有逗号,再确定这句话的先行词是什么?”
下面一阵嗡嗡的回答:“‘the city’。”
“所以,of which的which代指的什么?”
下面又是一阵嗡嗡嗡。
乔默眼睛跟着讲台上的老罗走,嘴巴跟着前面的同学动,脑子里却已经开小差开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她歪着身子看向前排讲台前的两颗脑袋,一个是聂之远,一个是当年的自己。
两个人这会儿的坐姿倒是奇怪的很,小乔默歪向左边,聂之远歪向右边,中间隔出来一大片空间,仿佛签订了互不侵犯领土友好条约似的,连桌上的文具都绝不越界。
乔默这才恍然想起来,这节课她当时其实完全没听,因为她正一心一意地跟聂之远闹着别扭。
原因简单得很,这个大傻瓜借了自己的钢笔用,又随手借给了后座的女生,自己还转头就忘了。
好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好一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但当时的她就是觉得不爽,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聂之远转借她的东西给别人,却不经过物主人的同意,就是不对的。
才不是因为后座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平时老是找聂之远叽叽喳喳地说话。
而乔默现在能记住这么件小事,也不是因为聂之远太粗神经。讲道理,比这更气人的傻事他都干得不亦乐乎,她之所以偏偏能记住这一次,是因为——
“这段的中心句是什么?乔默,你起来回答一下。”
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两个乔默同时身上一震。
后排的乔默先是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叹气,时隔这么多年,第二次听这堂课,她居然还是不知道老罗同志到底在问哪一段。
板凳被拖拉得“吱啦”一声,小乔默站了起来。
空气里静默了半分钟。
老罗又问了一遍:“我问的哪段,你知道吗?”
小乔默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老罗冷哼了一声:“知道你为什么答不出来吗?”他把自己手里的习题往桌上一拍,“因为我们已经讲到89页了,你还在85页呆着!”
“Section C的这篇阅读回去抄一遍,再拿中文翻译一遍,明天交给我。”老罗说着缓和了语气,“好好听课,别在那儿开小差,坐下吧。”
小乔默一声不吭地落了座。
平心而论,老罗对小乔默说话的音量、措辞比起上午吼裴错那个气势可都差得多了,几乎算得上温声和气。
但对于乔默这种“优等生”来说,以往一贯只有被老师表扬的份儿,哪儿受过这种责骂?更何况还是当着全班的面,六十多双眼睛看她一个人的笑话,那张脸本来也不大,这下子可都丢尽了。
乔默记得,当时她只觉得自己后背衣服都要被后排的同学盯得着起火来了,恨不得能在地上挖个洞藏起来。
还有那个讨厌的聂之远,也不知道在旁边提醒她一下。
于是直到这节课下课,小乔默的脑袋都再没抬起来过。
这小屁孩强忍着没哭鼻子,但手里那支中性笔被她推开盖子又关上,反反复复,塑料壳子都要裂开了。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小,芝麻绿豆的事情都可以牵动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世界又那么大,那些大人们也时时拎不清的复杂感情,到他们这里可能也只是钢笔橡皮的小事。
真是叫人又好笑又羡慕。
下课铃声响过,老罗同志这才意犹未尽地宣布下课,走出了教室。
乔默连忙从最后一排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赶去追随她罗导的脚步了。
跑过第一排的时候,正巧瞟到聂之远拍了小乔默的胳膊一下:“喂。”
小乔默还沉浸在自己那个尴尬又气恼的小世界里,当然不可能理他。
于是聂之远又拍了她一下:“喂!”
乔默打小八字就跟猫猫狗狗犯冲,在她跟前撩猫逗狗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碰上聂之远这样的,小乔默板着脸反手就是一巴掌,表情恶狠狠的,眼睛却红的像只兔子:“干嘛!”
“那什么,”聂之远干咳一声,“我刚才也没听课,要不,咳,”他揉了揉鼻子,含含糊糊地说,“要不那篇阅读咱们一人一半?”
结果小乔默不领情:“不!用!想抄自己抄去。”
于是聂之远也翻了个白眼:“死心眼子。”
说完一推桌子站起来,扭头招呼他几个哥们打篮球去了。
乔默一边往外走,嘴角一边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忽然很怀念那段两个人之间还毫无芥蒂,可以随心随意地互相找茬、闹脾气,转头又玩到一起的旧时光。
她甚至怀念那时她的斤斤计较和死不开窍,为了一点芝麻绿豆的小茬,把聂之远折磨得烦不胜烦。
她也怀念聂之远神经大条和自大臭屁,这家伙在某些事上的迟钝,让她后来得以藏起那些不足为人道的小心思,心安理得的躲在友情这把伞下,继续跟他打打闹闹,一起长大。
因为高中的校园就是个中二病集中营,无论是所谓的优等生还是差等生,还是那些不上不下,在中游苦苦挣扎或是得过且过的小朋友们,其实没有哪个不是这间集中营的高级会员。
他们被框在一间间小小的教室里,被压在小山一样高的习题试卷下,四方形的窗格乘载了不知道多少无知的幻象和白日梦。
但那些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下面,藏着的却是五颜六色又独一无二的青春。
连聂之远都有一条画着美队盾牌的大裤衩,还是传说中的限量款。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
等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乔默扫了眼空空如也的冰箱,看了看只剩一袋的方便面纸箱,决定把这宝贵的福根留到明天早上享用。
至于晚饭嘛,不吃正好可以减肥。
虽然既平胸又矮的谭文卿体重还不到九十斤,实在没什么减肥的必要。
“作为你的任务助手,”尼莫忽然说话了,“我有必要提醒你,保证任务人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都是完成任务的关键因素。”
乔默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伸手盖住脸:“我不是也提醒过你了吗?没事儿别冒出来。”
尼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谭文卿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你现在用的是她的身体,所以……”
“没什么所以,”乔默打断他,“我现在状态好得很,少拿一顿饭瞎做文章。”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不错,甚至比你刚进入能量域的时候还要好很多,”尼莫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的意思是,不要让现在这具身体影响到了你原本的状态。”
乔默闭眼躺了两秒,终于还是从沙发上爬了起来:“……麻烦!”
厨房里基本没啥可吃的,她也懒得做饭,不如去楼下小摊吃碗酸辣粉。
刚穿好鞋把门打开,乔默就看到了门外的裴错。
是的,裴错同学就住她家对门,对于某个要完成任务的人来说,还是相当有好处的。
裴错一只手举在半空,看起来正要敲门。
乔默问:“裴错?有什么事吗?”
一面暗暗欣喜,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难道今天就是她听到裴错说“哦”以外其他字的日子吗?
裴错果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奶奶请你过去吃饺子。”
居然还有九个字!
乔默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矜持的:“谢谢你们啦,回去告诉奶奶,老师家里做好饭了,下次再去打扰。”
裴错于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乔默把门一关,又躺回了沙发上。
咦,她刚才不是要出门吃酸辣粉来着?怎么又躺回来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门外还是裴错,外加一大碗饺子。
“奶奶说这碗饺子给你,可以明早吃。”裴错说。
乔默看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碗,犹豫了一下:“要不老师还是跟你们一起吃吧,热闹。”
******
裴错家和谭文卿家格局一样,两室一厅一卫。
但和谭文卿那个乱七八糟的小租屋相比,裴错家一看就是个干净爱收拾的人在操持着,虽然屋子不怎么大,却处处透出了屋主人的精致。
玻璃上的剪纸、柜子上的小摆件,家具无论大小都擦抹得干干净净,而且摆放有致,看着就很舒服。
“裴裴,快洗手吃饭啦。”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一边低头擦手一边说,“再磨叽饺子要凉啦。”
说完一抬头,这才看到跟在裴错旁边的乔默,连忙小碎步迎上来:“哎呀,谭老师你过来啦,我刚才就让这孩子叫你一块过来吃,家里刚包了饺子,热乎着吃才香呢……”
这老太太正是裴错的奶奶,虽然年过古稀,但腰板仍然挺得笔直,衣服也打理得展展挂挂,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鬏。
往那儿一站,好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哎呀谭老师,裴裴经常说起你,说班里孩子们有什么不懂的都问你,都可喜欢你了。”裴奶奶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客气着,一边把乔默迎进了屋里。
桌上果然摆了一碗饺子,热腾腾地冒着气,香味扑鼻。
“裴裴你先坐着陪老师聊聊天,我去拿醋。”裴奶奶把乔默按到凳子上,“哎,谭老师你坐,别我还客气个啥?”
说完踩着小碎步去厨房了。
于是屋里就剩下裴错和乔默两个人相顾无言。
哦不,裴错同学连眼神都没给乔默一个,所以连相顾都没有,空气里只剩下了沉默的饺子香。
“裴错,你奶奶手艺好得很啊。”乔默清了清嗓子,努力打破沉默,“那个,你平时都爱吃什么?”
裴错“嗯”了一声,嗯完可能觉得太敷衍了,勉强加了句:“都挺好。”
乔默:“……”
这天就这么被聊死了,连一句话都没能挺过去。
好在裴奶奶拿着陈醋和碗筷过来,及时拯救了陷入聊天僵局的两人。
陈醋点两滴香油,再拿皮薄馅大的白菜猪肉饺子那么一蘸,味道真是别提有多美了。
乔默这几天不是在外面瞎吃,就是被迫受自己厨艺的折磨,感觉上次吃好吃的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今晚好不容易碰上这“好吃不如饺子”的一顿饭,只吃得赞不绝口,险些连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裴奶奶上了年纪,自己吃的很少,主要在劝乔默和裴错多吃,一边跟乔默聊裴错在学校的表现。
直把乔默问得压力山大。
因为裴错在学校的表现基本只能用俩字来形容——差劲。
不光是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吐槽,光是乔默这几天观察下来,都觉得裴错这孩子学习态度很成问题。
裴错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一节课不神游物外的,至少乔默从没见他认真听讲过,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也都一律沉默应对,作业瞎写,考试乱填,只要是卷面考试的科目,还没有他没挂过的。
但吃着人家家里的饺子,总不能把这话在饭桌上说出来吧?
于是乔默憋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裴错他……表现得挺稳的。”
换个角度想想,一直稳定在倒数第一,其实也挺难得的。
存稿箱:想吃饺子~
裴错:老师,门口有个奇怪的东西。
乔默:垃圾桶就在外边。
存稿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第二章:优等生,差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