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打量了一下聂之远脸上的表情变化,他曾经在一头第一次看到驯鹿的山羊脸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不过聂之远似乎比山羊要有意思一些。
尽管也只是一些而已。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顾岑舟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说,他有两个人格。”
“其中一个人格很无聊,他享受养父的宠溺,沉迷艺术,爱他的女朋友,呃呵,”魔鬼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这些令人厌烦的寄生虫。”
“不过另一个人格就不一样了,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聪明人,一个少见的不那么无聊的家伙。”
“2010年9月28日是他第一次掌控顾岑舟身体的日子,他给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分别送了大礼,一份死亡便当附赠一份终身监jin。”
魔鬼说着指了指那幅植物素描:“这幅画就是他的日记。”
聂之远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幅素描画上。
那颗仿佛在惊叫着的仙人掌,和旁边落下一滴水的喷水壶,正安安静静地在画纸上,但那种叫人隐隐泛起鸡皮疙瘩的瘆人感此刻更加明显了一些。
只是聂之远还是丝毫看不出这幅画和魔鬼口中那些残忍的行径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一幅普普通通的画又算得上哪门子的日记?
“我得提醒你一下,”魔鬼却一抬手把那张素描画纸收了起来,“这些画你最好不要太长时间地盯着看,我真的很怀疑你那个脆弱的脑袋是不是能受得了里面的暗示。”
聂之远皱起眉:“什么暗示?”
“你觉得呢?”魔鬼笑起来,目光又像是在看那头一无所知的山羊,“他选择用这种可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自然是希望看到画的人能够有所收获了。”
“这样的日记还有很多,你翻翻画册就能看出来。”
魔鬼把画册扔给聂之远,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来奇怪,他似乎更喜欢在带8的日子里出没,也许是某种偏执,也许是为了纪念他的第一次。”
聂之远翻着画册,尽管匪夷所思,但他心里已经不自觉相信了这个故事。
只是——魔鬼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顾岑舟有双重人格跟乔默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聂之远下意识拧起眉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不管他曾经有几个人格,现在也都是我一个人,顾岑舟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哦,我亲爱的朋友,”魔鬼忽然轻轻地笑出了声,他像是一个急于把包袱都出来,却又极力忍耐着的滑稽戏演员,绿色的眼睛兴奋得直发亮,“最精彩的部分还没到呢,不是吗?”
“你为什么不接着往下翻呢?”
聂之远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像是有一股恶毒的凉意,顺着他的脚底,爬到了脊梁骨里。
他匆匆跳过画册中间一大摞乱七八糟的画,直接翻到了画册的最后一页——
画纸上是一家小店的橱窗,窗户上贴着圣诞老人和驯鹿车的贴纸,空中飘着雪花,被昏黄的灯光打出了迷离的颜色。
而右下角的作画时间是2017年11月28日,就在几天前。
但聂之远可以肯定,这幅画不是他画的。
魔鬼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聂之远的手难以克制地颤抖了一下,哑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不需要魔鬼的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就像脸上长着鼻子那样。
顾岑舟的另一个人格从未离开过。
聂之远觉得自己的胃仿佛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扭了起来,几乎想要呕吐。
这幅画确实是顾岑舟的日记。
2017年11月28日,那面贴着圣诞老人的橱窗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某位曾经和林盛夏有过节的前同事被人当街捅死。
他那时刚回到家,就在电视上看到了案件的新闻报道,当时他觉得很奇怪,因为案发的时间离他经过那条街的时间实在太接近了,而他却对街上的骚乱毫无印象。
因为“他”就是那个杀人的凶手,尽管他本人还毫无知觉。
光天化日下的犯罪,在同伙帮凶的掩盖下消弭于无形。
那天是个下雪天,案发时天色还没有很暗,街上有不少行人,但警方却情理之外地没能确定嫌疑人。
乔默的怀疑没错——警方之所以满头雾水,只能是因为当时的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都受到了影响。
这影响来自于谁不言自明。
聂之远看向魔鬼。
魔鬼这时候总算忍住了笑,尽管他的喉咙里还是时不时会因为兴奋而溢出毒蛇吐信似的“嘶嘶”声,他像是看出了聂之远的想法,于是十分大方地说:“不用客气,我说过,我是很乐意提供这些小小的帮助的。”
他说着轻轻打了个响指,身旁的空气就忽然“流动”了起来。
一面镜子出现在了屋里——那面被乔默打碎的镜子。
魔鬼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猜你肯定还会想要看看这个。”
随着他的话音,镜面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雪花纷扬,灯光暖黄,聂之远正提着大包小包从街上走过。
大概是有雪花落在了眼睛上,他停下脚步,等雪花化成水才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对面,一个矮矮胖胖、穿着亮粉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正跟他相向而行,她肩膀上挎着的皮包因为皮带太短,只能可笑地卡在腰部以上,高跟鞋在雪地上敲击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步、两步、一步。
那个胖女人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但她并没能真的走过去,她也永远都走不过去了。
因为聂之远——或者说顾岑舟,忽然撒手扔掉了手里的纸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反手猛地一抬胳膊,小刀便准确无误地插进了那个女人的后心。
顾岑舟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一头暴起扑食的野兽,却又极尽优雅,他甚至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飞溅的血花。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个巨大的、粉红色的身体重重地摔到地上,周围的行人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像是受了惊的鹿一样,四散奔逃。
尖叫声响成了一片。
顾岑舟像是舞台中央结束表演的舞者,他不紧不慢摘下了沾血的手套,随意丢在了地上,又俯身拎起了刚才被他扔到地上的纸袋。
然后他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皮,锋利的目光直直地透过了镜面。
在镜子外和顾岑舟“对视”的聂之远蓦地意识到,这面镜子是橱窗的视角——那个圣诞老人的视角。
只见镜面里的顾岑舟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朝圣诞老人竖起了中指。
“游戏开始了。”
他说。
******
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了。
聂之远的脸板的像是一块木头,他觉得嘴里发苦,连舌头都像是有些发麻,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什么游戏?”
这可真是棒极了,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格,能随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他的身体杀人,居然还想要和圣诞老人玩游戏。
情况还能再糟糕点吗?
魔鬼脸上的表情却颇为享受:“什么游戏不重要,但他既然能对我说出这句话来,自然是做好了要继续游戏的准备。”
聂之远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句话是对你说的?”
他说着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之前乔默跟他提到——她以前看到过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而他本人却毫无印象。
如果那是顾岑舟的第二人格在说话,那这两个家伙可能很早以前就勾搭在一起了。
“不然呢?”魔鬼嘲弄似的看了聂之远一眼,“难不成是对你说的?”
他一挥手把浮在空气中的镜子收了起来,语气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么有趣的游戏邀请了,简直让人有一些期待。”
“是吗?”聂之远咬了咬牙,“那你们两个可真是一对。”
一对神经病。
“哦,他也只不过是我无聊生活里一段稍微吸引人一些的小插曲罢了。”
魔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但他很快又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比起来看金鱼游来游去,能碰上一条会跳舞的,总是会让人开心一些的。”
聂之远冷哼了一声:“你就不怕他在我快要完成任务的时候冒出来,毁了妖丹?”
魔鬼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那就是你要操心的问题了,我的朋友。”
“妖丹虽然是个好东西,但你别忘了,”他说着还冲聂之远挤了挤眼睛,“我的城堡里可是还缺一位替我擦银餐具的奴隶呢。”
聂之远问:“那你干嘛还要费事告诉我这些,什么都不说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因为我喜欢挑战,”魔鬼的目光里闪动着含义不明的笑意,“而且,这个游戏参加的人越多就越有趣,不是吗?”
聂之远面无表情:“有趣你大爷。”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多少心思玩游戏,”魔鬼摊了摊手,“公平起见,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小小的细节。”
“你知道顾岑舟为什么要杀死顾明钊,再嫁祸给女朋友吗?”
这种问题简直就像是在问开膛手杰克为什么喜欢给人开膛一样,聂之远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因为他是个疯子?”
“是啊。”魔鬼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语气还颇为欣赏,仿佛聂之远口中的“疯子”是一种赞美似的。
“但是智慧只能让人冷静缜密,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冲动疯狂,”魔鬼又感叹似的低声说,“这是你们这些人类永远都逃不出去的魔咒。”
“爱情?”聂之远皱起眉,忍不住有些反胃。
爱情这种纯粹美好的东西,他实在没法把它和顾岑舟联系到一起。
又是对谁的爱情,能让一个人谋杀自己的父亲,再栽赃自己的爱人?
一种猜测忽然浮上了心头,聂之远猛地咬住了嘴唇,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除非,那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爱人。
而是另一个人格的。
“你猜到了,”魔鬼笑起来,“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总算不是傻得无可救药。”
“没错,他爱上了他的另一个人格,无法自拔。”
so,这其实是一场两个人的多角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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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二十一章: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