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默没吭声,她直觉聂之远的状态有点不大对。
聂之远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只是尾音有点控制不住的发颤,闭着眼睛基本听不出什么异常来。
但看着聂之远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明显咬紧了的牙关的下颚,还有弓起的后背,乔默竟然觉得有点害怕。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在看着的好像不是那个认识的人,而是一头隐忍了很久的野兽。
……可别是赶上他月夜变身了吧?
乔默滑稽似的冒出这个念头,脑子里却倏地闪过另一幅画面: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她对面,没有五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语气也是这么克制的平静:“我只是想要你留下来陪我而已,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那场景太过生动,乔默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甩了甩脑袋,想把脑海里这段梦境一样荒诞的东西丢开。
她看着聂之远,刚才对着尼莫收放自如的演技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连尾气都没留下,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咳,我出去走了走,家里这是怎么了?丢东西了吗?
话音还没落,身后的门忽然猛地“砰”的一声被穿堂风撞上了。
乔默吓了一跳,毛茸茸的耳朵立刻冒了出来,同时,她的后脊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喉咙里甚至发出一声猫一样的咕噜声。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感觉……
“咚”的一声,乔默的膝盖磕在了木质地板上,撑在地上的手痉挛着,尖利的,不属于人类的指甲弹了出来,在地板上划出几条白色的痕迹。
她像个快要溺水的人,惊恐地看向聂之远,只见对方本来就难看的脸色倏地连血色都褪了个干净,抢过来一把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了?”
“我……咳……”乔默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没事……”
刚才身上那股莫名的压力和体内不妙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手掌和耳朵也恢复了正常,乔默直起腰,这才发现聂之远扶着她的手一直在抖。
像是在害怕什么。
聂之远目光不错地看着乔默,努力松开咬紧的下颚,半天才轻轻从牙缝里吐出一口气,他胸口里刚地震过一遭,四处都是狼藉,五脏六腑直到现在都还在震颤不休。
她明明已经回来了,他还在怕什么?
“把手放开。”他在心里命令自己,但抓着乔默的手指却有自己的想法,固执得一根都不肯松开。
手背上忽然一暖,乔默把自己的手盖在了他手背上,明明是那么小的手掌,带来的暖意却像是能通到四肢百骸,聂之远绷得紧紧的肩膀蓦地一松,整个人忽然就垮了下来。
“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乔默轻轻地问他,她没注意顾岑舟的表情,目光警惕地在屋里扫来扫去。
聂之远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一松,就没能拦得住脱口而出的真话:“是出事了,我回到家,发现你不见了,连张字条都没留下,我……”
乔默呼吸一窒,握着聂之远的手仿佛忽然碰到了烙铁,猛地缩了回去。
她……她还以为聂之远会巴不得她这个祸害早早从她眼前消失呢。
仿佛回应这个想法似的,这段时间聂之远给她收拾床铺、买衣服做饭、认真地问她要不要出去玩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又想起聂叔叔曾经告诉过她的话:“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信任你,把你当朋友,防人之人是不可无,但也不要辜负别人待你好的心。”
“咳,我就是……”
乔默从来没觉得开口说话这么困难过,那些包装精良的假话和借口像是坠了千斤的秤砣,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白天出去了一趟……然后迷路了,一直找到现在才回来……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她看着聂之远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下次不会这样了,我保证,下……”
剩下的话没说完,因为聂之远忽然俯身抱住了她,不是那种像抱小孩子似的拥抱,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全世界最宝贵、最容易碎的宝贝一样,珍而重之地搂住了她。
聂之远感到乔默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双小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毛茸茸的,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然后,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冒出来:“要不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吧,我今天在外面迷路的时候,也不敢打110,就想着,如果能打给你就好了。”
******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聂之远看着乔默埋头狼吞虎咽,偶尔给她递水,一如之前的很多个夜晚。
“你真的不吃?”乔默嘴里塞满了食物,仗着自己身量还够不上淑女,毫不顾及形象,“你也没吃晚饭呢吧?”
聂之远笑着摇摇头,他看着乔默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五谷杂粮之类的俗物再没什么吸引力,一点不觉得饿。
想了想,聂之远还是问她:“你今天为什么出去?去哪儿了?”
“咳,”乔默呛了一下,灌了口水才说,“唔,本来想出去透透气,结果一不小心走远了……不过就在附近,是我太路痴了才没找着路。”
先前跑了几个街区都没找着人的聂之远看了乔默一眼,没拆穿这个蹩脚的谎言,只是问:“给你买的衣服合身吗?在外面冷不冷?”
乔默在咀嚼的间隙回答:“合身,不冷。”
想了想又补了句:“就是太粉嫩了。”
聂之远失笑:“粉嫩点儿怎么了?”
乔默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的:“我又不是小孩子,穿那么粉干什么?”
聂之远问:“那要不,这周末你跟我去逛商场,喜欢什么衣服你自己挑。”
“唔,”乔默想了想,点点头,“行啊。”
她记忆里自己小时候好像从来没去买过衣裳,齐女士在这方面一向大包大揽,她只能衣来伸手,在穿什么衣服上从来没有决定权。
能体验一把好像也不错。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屋子。
乔默觉得自己在外面的时候可能错过了家里一场飓风过境,不知道什么招数能把屋里翻腾成这个鬼样子,忍不住嘲笑聂之远:“对自己的屋子都能有这么强的破坏力,□□没发掘你真是一大损失。”
聂之远无言以对,他之前还想着乔默会不会变回了猫,连抽屉花瓶这种铁定钻不进人的地方都叫他翻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收拾起来着实是加倍费劲。
“这样吧。”乔默把猫爬架推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这儿收拾客厅,我去收拾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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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卧室,乔默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消失了。
她刚才在这里差点变回猫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外力,那绝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是当时有什么东西,想要封住她化身成人的能力。
从猫变成妖已经够离奇了,要是再从妖变成猫,她恐怕会直接疯掉。
但是,聂之远看到她摔倒的的反应不像是作假,刚才在外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异状,所以不是他搞得……那么一定是这屋子里有鬼。
乔默一面把床挪回原位,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杂物,一面警惕地扫视屋子里的摆设。如果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以她现在的感官应该能发现才对。
眼角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乔默霍地转身,然后不由得失笑——自己的背影投在了墙角的穿衣镜上,她居然是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
乔默本来就不爱照镜子,变成三寸矮豆丁之后对自己的尊容更是没什么兴趣,因此搬进卧室之后就拿布把穿衣镜罩住了,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今天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也不知道聂之远找她的时候在这屋里发了什么疯,穿衣镜上的布都让他给掀下来了。
开玩笑,难道她还能挤扁了把自己塞进镜子里?
乔默搬着小凳子把布罩在镜面上,盖住了这块烦人的东西,她可不想半夜醒来的时候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
忍不住又在心里吐槽,聂之远也是的,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卧室里摆面镜子干嘛,还正对着床头,这要放恐怖片里,绝对是作死的典范,女鬼从镜子里爬出来,第一个祸祸的就是他。
一圈翻整归置下来,卧室收拾整齐了,但“闹鬼”的端倪却是半点没发现。
乔默往床上一坐,颓了半天,觉得还是得怪尼莫——这个掉链子货,说好了帮她完成任务,提供各种必要信息和关键辅助,结果副本还没开,他就先掉线了,害她一个人两眼抓瞎。
早知道是这种服务态度,她当时还乱接什么任务?
乔默吐了口长气,仰面躺在床上,之前见到聂春生时起好生动荡了一番的心绪被后来的迷路事件和家里遭劫一样的状况强行压了下去,悄无声息了半日,此刻却趁着她心神一松,又见缝插针地翻腾了起来。
她发热的脑袋早就回归了正轨,连带血管里的血液一起凉了下来,但不代表她不难受。
聂春生之于乔默,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假装忘了自己是个死人,可以假装这场任务是她闭眼前的最后一场福利,在陌生的世界里扮演陌生的人,甚至可以当个小孩子,就算她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乔默,也没人知道这个名字背后那画上句点的二十余年是什么模样。
能量域的任务于她,就像是电影里的蒙面赌局,赢了,可以换回乔然,输了,她也和前尘两无牵挂,没人会知道她还搞砸了什么。
但聂春生的出现,好像兜头打来的一巴掌,把她从梦里打醒过来,乔默这个名字重又负上了枷锁,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哪怕这是另一个世界,哪怕他不是她认识的聂叔叔,她也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
她到底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从高楼跃下直到现在,乔默头一次打点起勇气面对这个问题——如果在那个她丝毫不记得的第一个世界里没这么干过的话——她死了一了百了,但聂之远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是她已经不在了的那个世界里,她仅剩的唯一的牵挂。
乔默从来没轻视过聂之远对她的感情,聂之远有多重视两个人的友谊她一直知道。
出国之前,两个人几次吵得天翻地覆,聂之远有一次气得砸了一个手机。
而且乔默敢肯定,她要是个男的,聂之远砸的就是她了。
但后来,聂之远还是妥协再妥协,哪怕最后出国,他也没有真的一气之下再也不联系她。
她再过分,聂之远都把她当朋友。
她一直知道的。
怕迷路,记得看手机地图,没手机可以问路人,也可以找交警叔叔~
乔小默的经验是:迷路多了,也就习惯了:)
聂之远的经验是:女朋友迷路多了,你找人的本领也就蹭蹭蹭涨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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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十二章: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