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满满当当,总体来看是按三区各自席位坐的,军委单独坐在台中间。
临时政府的躯干非常明晰了,无非就是一个军委、三个区、最高决策层和纪检。
最前面两个位置自然是正副指挥的,然后后边的百人座位坐满了首席团的人。在这场会议前,何柳明终于卸任了自己的首席团兼位,好让新鲜血液注入一区。
二区正指挥到现场了,是个大胡子,美方的人。
“你们副指挥呢?”打过招呼后,何柳明问大胡子。
“还在处理牺牲者的事。”翻译机冷冰冰传出信息,苗河清闻言皱起了眉,这种活二区短期接任个一两周也就行了,怎么感觉都代理一个月了?
“是那个向由吧?”
苗河清点点头,指指那边示意三区的人来了。
为了保持军队内的团结性,当时本来初定的是指挥名额要三个国家平摊的,但后来考虑到两位所长的能力不能发挥极致,还是破例让了三个名额。
三区一俄一美,平时都只是电话联系,这次认了个脸,简单打了个招呼也就回去了,会议快开始了。
最高决策层的三人走上台,宣布了授勋仪式的开始。
何柳明无意听这些无用的客套,于是左右看看,想找找好兄弟的身影。
理应来说,万漠沉和夏锦城作为三区首席的头号人物,应该坐在一起很醒目才对。
距离刚才入场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向由和夏锦城还没到,乍一看去,首席团位置上确实空了一些位置。
不过马上第一轮授勋表彰就开始了,在很多镜头的注视下,他也不好一直随便张望,只能坐在位置上喝茶,时不时和苗河清唠两句。
“所有名单都没公布,还整得挺神秘。”何柳明看了眼正在佩戴中校军勋的一批首席,“话说这个军队特殊性比较强,到现在都还用的各自国内的军衔,但像我们这种游民就啥也没有,确实该改改。”
苗河清控制着不让嘴形暴露道:“反正我挺期待的,听说军委不能自授军衔。话说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有人没来?”
拍照的档儿,指挥要上台与本区成员合影,两人就短暂消停了一会儿。
颁到中将时,已经叫到夏锦城名字了,但他还没出现,何柳明不禁有点着急。
一群人推了门进来,身上的衣服还是日常装而非正装,也没精心打扮,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抱歉来迟了。”夏锦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沉稳有力,一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这些同志临时处理要务来迟了,没事,还来得及。”江川在颁奖台上简单一句解了围。
在夏锦城上台时,何柳明看见他衣摆上好像有血,不过应该简单处理过,看不太明显。
中将的名额不多,所以每个人上台时都有好一阵时间欢呼。
“向由。”
二区副指挥走上台,她大概比何柳明大一岁。
“我靠?!”苗河清叫了一声,没控制好音量,一时周围一片人都看向这个位置。
“没事没事,烫到自己了。”他扶着额解释,然后把何柳明拉过来说了个悄悄话,“这个人是我姐!”
“你姐?怎么不一个姓?”
“不是亲的,但胜似。”
苗河清三岁。
在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漂泊无定,最后被来访学的White教授带回了加州。
他们住的不是大别墅,而是那种双层公寓,带两个车位的那种。
他们住在一层,二层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是华人,她叫向上。
“好可爱的小孩!”这是向上第一次见到他,当年她自己也不过六岁。
“你不过也是个小孩,还用上大人的口吻了哈哈。”三个大人在旁边看着笑,虽然苗河清听不懂英文,但也跟着一起笑。
在当地,很多未成年人的收入来源大多就是当球童、看孩子的、或是做点东西卖。因此,在苗河清八岁前的五年里,基本上都是天天和向上呆在一起。
但自从他九岁起,不但自己的物理课排得紧了,向上也上初中了,有很多项目要弄,再加上华人家庭特有的严管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那一晚他一个人在家,White教授临时要去实验室处理设备问题,他就自己睡在房间里,周围安静得有点诡异了。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摔门声,虽然往常偶尔也有,但兴许是屋内的音乐盖过了喧嚣,并不太听得出来。
“向上,请不要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这是扰民行为,我们已经和你说过好多次了。”
因为房子布局的一致性,苗河清知道这上面就是向上的房间,但上面寂静得不像话。
“你们果然还是那么……”一个带着点啜泣声的女声透过天花板穿进苗河清的耳朵,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这种沉稳的声音竟然来自于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那么理性。”
理性这个词,他听到过太多次了,所有人都说要理性。做事有规定的步骤,人生有得当的规划,理性似乎就是一个彻底的褒义词。
“理性得令人发指,就连现在,您二位律师也考虑的是这种行为是否符合噪音扰民的标准。”
“我们不谈什么为了你好,这都是过去人说的套话了。我们只是客观地从一个角度上来看待问题,你想,那些有天赋的人肯定会报最擅长的科目,而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天赋也没有,怎么跟他们同台竞争呢?”
苗河清终于明白了,向上感兴趣的是化学,但其实机械、经济与管理是她的天赋点所在。
总感觉这个例子似曾相识,但又有些变数。
下一秒向上母亲开口了:“小向,我们费劲千辛万苦爬到这个阶层,才不至于跟其他普通工薪阶层一样蜗居在高楼里。”
嗯,然后呢?苦肉计?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够更高一层,去制造业里找个有钱人,嫁给他。从此利用他手上的资源,每年随便跑几个地方投资投资就赚得盆满钵满,自己还舒服,难道不是很好吗?”
虽然这话令当时的苗河清很窒息,但向上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抱歉,刚才失态了。”她的声音往门那边移了很多,应该是开了门,“说得有道理,何乐而不为?”
后来的暑假,向上下来找她玩了,苗河清记着这件事,想找个机会问问他的真实想法。
“小河清,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说完,向上自己想起来了,“是不是上次我和父母的吵架你听见啦?”
苗河清不想让她误以为自己在窃听,却又不能撒谎,只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其实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没错,爱这东西本来就抓不住,相比之下,还是利益更实在一点。”
“美女和野兽,灰姑娘和王子,这不都是美好的爱情吗?”苗河清坐在地上看正在做作业的向上,她竟然能够做到一边做作业一边聊天。
向上看着作业本静静地笑了笑,和往常的笑不同,她的头发垂在脸旁,看上去有几分忧郁。
“他们不了解彼此啊,竟然能够做到仅凭外表就蛊惑对方的内心,这种爱情也只会存在于童话里。”
两个小孩坐在一起谈论什么是爱情,这种体验也挺特别。
“小河清,我马上要走了。”在静了大概十秒后,向上撑着脑袋看苗河清画图纸。
“去哪?”
“童话。”
“您申请的项目是?”自助屏幕上亮出一行字,向上毫不犹豫点了“身份信息修改”。
“我想改名为向由,向往的向,自由的由。”
还得感谢父亲给了这么好的姓氏,连在一起也就通了。
“办理成功!您现在可以使用新身份信息进行活动了!稍后会为您修改过往文书,请稍安勿躁。”
“谢谢你!”向上,不,应该是向由,她感谢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也许真的太高兴了,所以才会不择对象地宣扬快乐。
临时政府成立那天,向由人生中迎来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枚勋章。
她来到基地:“你好,我是向由。”
“向由……她原来叫向上?!”何柳明站在会议室外面,手上夹着一支笔转来转去,刚颁发的上将军衔在胸口一闪一闪。
“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她那张脸,可是几乎没变过。”苗河清靠在墙上仰起脸,脖颈的肌肉线条优美至极,“一开始听到那个音色还不敢认,毕竟当年一别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那她有记起你么?”
“相处了那么多年,肯定或多或少留有印象的。战争都开始那么久还没消息,多半是已经彻底和过去告别了,连带着那些从前认识的人。”
“真够狠的,没想到看上去温柔美丽的背后竟然这么绝情。”
苗河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永远是我的姐,所以我不会责怪她任何选择。”
何柳明拒了别人递过来的烟,眼神望着远方放空。
“下周戴森云装置就要在全体人类的努力下完工了,跟我回去看看,苗上将?”
苗河清微微俯了点身看着他笑了,点了点头。
第一个唤自己“河清”的人已经淡去。
缘散无怅,静待天光。
他想了一会儿,对了下一句。
漫度沉夜,幸逢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