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代夫的一年四季,底色是永恒的夏日与海蓝。
至少在林念生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小时候,旱季时,真的可以说是海碧天蓝。有亲人们一起出门烧烤,家境还算富裕,也能承担起岛上昂贵的房子价格。
雨季的时候,落地窗外的海是澎湃的,深邃的蓝,像是凝视着人类的巨眼。
家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小时候所作的,画的就是雨季中的马尔代夫。
不过现在全没有了,只有无边无垠的,死去的生物。没有生机,自然房价也一路滑倒了底——不过他不在乎这个。
腕带响了,是总干事打来的电话。
“林联盟长,您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焦急但彬彬有礼,“同意接见您了吗?”
“嗯,同意是同意了。但似乎并没有改进的可能性,或许是介意我的身份才迫不得已如此吧。”林念生望着墙上那幅充满回忆的画苦笑了一下。
明天就会有军方的专机接他去前线,在这之前,他还是想去一趟瑞士,去看看总部的情况。
谈不上满目疮痍,但也近乎毫无生机。
雪山在融化,野草也都被炮火打尽了。
更讽刺的是,这里可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总部。
推开门,金头黑头都在里面忙得起飞,监察点的任务一个个都显示需要人工介入。
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阳光打在窗外,勉勉强强和雪山顶上仅剩的那一点雪构成了一个“雪照金山”。
真是可笑。
他没说什么,让助理留在外头,自己关上门,先把放在桌子上的地球仪仔仔细细地调到离开时的位置。
台面上的日历显示已经是2208年1月26日了。
“苗指挥,幸会幸会,招待不周。”他没有往身后那面书架展示柜看,就脱口而出。
“林先生。”苗河清和他握了握手,“您现在兼着这儿的联盟长,世界自然基金会的主席,还有绿色和平组织的总干事。真是风光无限啊。”
简单的寒喧后,望着越升越高的太阳,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您最近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吧,全球基地被袭击,三个区都忙成狗了。一区实在没有太多时间来处理您所提出的要求,只能委派我来找您面谈了。”
林念生心想,一区在集体连轴转了半年的情况下还能派一个副指挥过来,怎么也算不上亏待他。
“抱歉,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找上面的人谈一谈的。”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苗河清,直直飞向远方,“你真的觉得人类走到这一步只是机缘巧合吗?”
苗河清愣了愣,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想到了何柳明之前说过的话。
“我不信仰任何形式的宗教,但我还是想说,老天有眼,苍生所为,清清楚楚。”
“我会向上级传递您的意思,但前提是您能够直白明了地向军方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战场不是纸上谈兵。”
林念生猜的不错,军方本来不打算理这件事的,但后来渐渐有人频繁骚扰政府通讯系统,才知道他恐怖的领导力。全球估计有几千万人拥护这位环保大使,最好还是见见,赶紧息事宁人。
屏幕上投影出了联盟里的成员在世界各地拍摄的对比图,有的从茂密树林变为了一片焦土,有的从皑皑冰川变为了一潭死水。
他不忍心看下去,因为最后一张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马尔代夫。依稀记得从前的时候她还是人人向往的度假胜地。
“我代表三个组织向政府提出,停止任何形式的基地扩张,削减军费开支,加大对于浮岛城市的修建维护支出。”
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林念生没有任何的不适感,只是平静地望着似乎又在继续融化的冰雪,等待着答案。
“你在等什么?”苗河清终于又些恼了,怎么这些环保主义者天天都只想着那些乌托邦,“抱歉,恕我直言,这种方案根本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林念生反倒是很平静地凝视着他。
“对面的智慧生物都要占领地球赶走人类了,难道我们能就此收手,停止一切吗?”
苗河清的眼中有悲哀,愤怒,无奈。
“地球上还剩下了什么?”他像是自问自答,“呵呵,当智慧生物看到他们课本里所说的地球竟然就是这样一个资源枯竭、生灵涂炭的世界,霸占她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类若是胜了,也是败了,败了也是败了。我们败得一败涂地,尸骨也只能世世代代地被埋藏在废墟下。”
没有时间了,苗河清匆匆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地走出了办公室。
最终是不可能找到政府高层的人会谈了,即使凭借这样的身份。
都说大海是生命的摇篮。
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知道是一个有海的地方。海浪声真美啊,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如果未来有一天终要离开,就请把我的尸骨埋藏在她的胸口,让我长久地听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礁石有点硌脚,可能已经把脚底割破了,不过他不在乎。
“朋友们,我们的浮岛城市亟待翻新修复,请伸出援手,拯救我们的家园吧。”
又是一场线上线下同步的演讲,林念生站在马尔代夫的浮岛城市里程碑前,身着西装,头发被风吹得胡乱拂动,看上去有些柔弱,却又格外坚强。
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年第几次发出大规模募捐活动了,要缝缝补补的地方太多,资金库几乎是刚接收完募捐就立马亏空。
建造浮岛城市所需的资金过于庞大,战争前各地还能勉勉强强偷工减料着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但这场望不到头的战役一来,整个系统就彻底崩溃了。加上原来因为生物岩的造价是普通材料的好多倍,为了迅速把浮岛铺开,选取的是普通需要定期维护的材料,没人管,这玩意就一刻不停的往海里排污染性极大的化学物质,生态系统破坏很严重。
基金会几乎是东墙倒了补东墙,西墙倒了补西墙,结果后面索性整个屋子都塌了,差点没给自己砸死。
观众看着站在海风中的林念生。
他有着一头略微发棕的头发,很温顺地伏在头顶,眼睛永远是平静的深蓝,就像那片海。虽然日照时间很长,但兴许是由于经常在室内处理环境问题的缘故,整张脸白皙却不透红,倒像是一种有点苍白却又不病恹恹的感觉。
“此外,我接下来代表绿色和平组织,向世界上的朋友们发出游行邀请。”他直视着黑洞洞的镜头,“组织自成立之初就以各种卓越的行动力向世界证明了我们不可忽视的凝聚力,现在又一个危机时代到了,全球变暖持续加速,种种共同规划条约视若无睹。”
“如若我们不再采取行动,世界上的海都将变成污水池,宇宙中那颗水球也将黯然失色。”
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跃跃欲试。
“人类终将自取灭亡。”
翌日,美国。
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环绕了人类临时政府的四周,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牌,示威工具。
2207年1月27日,一区全球代表总会在此召开。
何柳明透过大楼的单面玻璃看到了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真是一群不怕热的,这种天游行真是为了他们的环境命都不要了。”他凑在苗河清耳旁说。
好痒。
他耳根一下就红了,赶紧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继续强装镇定听着俄国司令的会议总结。
“苗指挥,您昨天怎么处理林念生那件事的?”江川听着楼下整齐划一的口号有些烦躁。
“他说要求停止一切形式的基地扩张,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兀自重复了一遍,“确实不可能啊。”
楼下的大门都要被游行者砸烂了,上面糊满了臭鸡蛋,看得一群代表们直犯恶心。
何柳明站在顶楼的会议室里,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下去。过了一会儿,本来已经下去的苗河清又推门走了进来。
“来陪我的?”他一挑眉,有些高兴。
“你就当是这样吧。”苗河清也走到他旁边,看到下面的人群往两处散开,中间走来一个人。
门外响起江川急匆匆的脚步声,搭了电梯下去了。
“他就是林念生。”苗河清一手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说。
又是一阵脚步声,这下他们也下去了。
只看见门口江川顶着烈日,有些焦急地在和林念生讲些什么。但林念生始终站在那,动都不动。
医务室内。
“林念生。”江川叫他,“林念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周很凉快,额头上被凉水擦拭过的感觉还很清晰。
“真的是你啊,江川。”他又阖上眼,希望自己再睡过去。
突然他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门口走去。
然后就被江川一把拉回了怀里。
“林老先生留了那么多家产,虽然不说酒醉金迷,但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没有问题的,你何苦如此奔波呢。”
林念生偏过头,躲着他炙热的呼吸:“捐了。”
一瞬间,江川觉得自己都要炸了,一股又气又心疼的感觉涌上来。
他的手收紧了,勒得林念生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一瞬间多绝望吗。”林念生的声音很低,再小一点可能真的会隐没在空调的白噪音中,“我以为是重名,我希望是重名。”
人是人非。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他冷冷地回绝了江川的话,身上仿佛瞬间生出冰刺。
下午两点,有人推门进来,见到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似乎在谈判。
“给门外游行的人发点冰的东西吧,别中暑了。”
那个人应了江司令的话,出去了。
“林念生,虽然我想帮你,但现在情况很棘手。一,战况到现在真的很棘手,试管已经死了很多了,再下去只能征平民了,不可能停止扩张。二,临时政府里的资金流很不稳定,现在经济形式一塌糊涂。根据经济史,人类的经济波动几乎都是要以环境为代价之一的。三,你领导的三个组织和政府关系很紧张,我现在作为政府的人,真的很难办。”
如鲠在喉,他说不下去了,站起身向门口走。
“川。”
好熟悉的叫法,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天。
江川回过头,眼眶有些发红的望着他,却像是相隔好远,遥不可及。
他在等他做最后的努力。
但他没有。
“Finifenmaa又开了。”
粉蔷薇。
最后那个是马尔代夫语^-^(嘿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