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5章 第 5 章

两人沿着街往城东去，一路没有遇到一个活人。外城这一区域应该是已经被屠杀殆尽，陆沧云握剑的手越来越紧，甚至耳边都产生了嗡鸣声。

铺天盖地的血雨，尸体堆积如山。陆沧云脚步越来越慢，双脚像是被什么捆住。他往下看去，一双血染的手正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腕。衣袖滑落，手腕上一颗红绳穿的血玉珠鲜红刺目。陆沧云认出来那是徐师妹的手，血玉珠是他第一次下山带回来的，徐师妹日日都戴着，从不离手。

“大师兄……”女孩微弱的呻吟直接响在耳边，“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大师兄！”

又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一只抓住他的腰带。越来越多的手凭空出现，扯他的胳膊、头发。一道道音色不同的声音全都在喊“大师兄”，或悲或泣，声声入耳，最后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出现。师父骂他顽劣难驯，陈师叔说要扒了他的皮。成百上千种声音混沌难分，时近时远。陆沧云惶然间感觉到有人在夺他的剑，他眨眨眼，啪嗒掉下一串泪珠。

眼看鸿蒙就要脱手，突然一声怒喝惊雷般炸响，在如潮喊声中直愣愣劈向天灵盖：“陆沧云！握紧你的剑！鸿蒙不可离手，剑亡人亦亡！”

自脊背蹿升一股凉意，陆沧云猛得睁开眼，目之所及皆是黑气。殷长策不见了，藤蔓般缠在他身上的黑气已经裹住了他大半身子。陆沧云手指掐诀灵力暴起，将周身黑气炸得四分五裂。他环顾四周，街道仍是原来模样，只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魔族的招，陷进心魔里了。

他抬指往剑锋上一抹，血将剑刃染红，顷刻间光芒大盛，半边天都要被照亮。陆沧云横剑挥砍，盘旋在空中的黑气水般荡漾一阵，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紧接着紧缩成一团往东边逃窜。陆沧云提气去追，拐过一道弯撞上了浑身是血的殷长策。

“阿策？！”他刹住脚，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殷长策支撑不住身体，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停渗血，怀里的锦零安然无恙。陆沧云揽着他坐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护心丹。过了一会儿殷长策慢慢睁开眼，瞧见他时登下冒出眼泪：“师父……”

“乖阿策，没事了。”陆沧云摸摸他冰凉的脸，擦去沾在他嘴角的血。殷长策说：“方才师父突然站住，我刚要看，那黑雾就把我裹了起来。我看到了好多东西，有我不认识的人，还有我娘。我试图打散那些雾，它们就要往锦零身体里钻，我只能……”

“好了，为师知道。”陆沧云一直给他输送灵气，“阿策做得好，先好好休息，接下来有师父。”

“我方才瞧见那东西往我们家去了。”殷长策咳嗽几声，“锦零她父母……”

“怕是凶多吉少了。”陆沧云扶起他，看向锦零的目光满身沉痛。“将你们留在这里也危险，我拉着你，你也不要放手，我们回家去看看。”

殷长策乖乖点头，回握住陆沧云的手。陆沧云转身没看到殷长策眼里的深意，他心中疑惑越来越重，没心思去注意别的。

能直接用心魔将他困住的，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以上。然而世间有这个修为的魔族自十七年前皆已陨落，这些年他四处游荡，也没见有突破化神期的天象。除非对方对他了如指掌，甚至是十七年前的……

陆沧云按了按眉心，察觉身后粗重的喘息，稍稍将步伐放慢了些。两人赶到居处，见院子上空魔气浓得像乌云，将月亮严严实实遮住，其间红光翻腾。院子里草木皆已枯死，陆沧云捻一片叶子来看，发现这植物并不是被魔气侵袭而死，倒更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

自屋顶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两人循声望去，有道人影破开屋顶又沿着坡度滚下来。陆沧云定睛一看，瞳孔紧缩，竟是直接放开手冲了上去。

“师父——”

“待着别动！”陆沧云反手在殷长策周身画了一圈结界，那边又从房里窜出一个黑影，是个魔族，只囫囵有个人形，唯独一双血红色的眼格外明显，黑气缭绕的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就要往摔在地上的那人身上捅。

“季师叔！”陆沧云大喊一声，一剑扫出齐齐切断了那东西的手。对方痛得大叫，转而来攻击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听见陆沧云的声音后颤了颤，费力支起上半身。透过她凌乱的长发看过去，原本该有一双杏眼的地方空空荡荡，两行血泪凝固在苍白的脸上，竟是被人挖了眼。

陆沧云见了，心中怒火冲天。鸿蒙快成虚影，连周围的魔气与生灵似乎都要被元婴巅峰所爆发的气息绞杀。魔族被他砍成碎片又迅速凝聚，竟是不死。殷长策眼睁睁看着双方缠斗许久，自己也无法帮忙，抱紧了怀里的锦零，将目光投到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红衣身影上。

“季师叔……”殷长策喃喃自语，“是那个爱穿红衣的季师叔么……”

“岔了辈分了，小崽子。”季朝烟耳朵还好使，没了眼浑身是伤还在笑。“是陆沧云的徒弟吧？他总算听话一回，知道找个徒弟。叫我师叔祖，小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殷长策，拜见师叔祖。”殷长策抱着锦零行了个礼，后知后觉对方看不见。季朝烟却朝他摆摆手：“好名字，你这一辈都是以‘长’字命名的。”

她仰头朝向陆沧云的方向，抬起手抚上心口。殷长策才发现她心口也破了个洞，只因为红衣太过鲜艳，她又云淡风轻，丝毫看不出来这人已是重伤濒死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季朝烟轻声说。“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阿云确实是杀不死他的。差不多一千年的魔族了，也不知是谁养的，现下只有封印一条路。”

她身姿挺拔，长发与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殷长策见她丹田处迸出一道光来，刚抗住魔族一击的陆沧云扭头看过去，目眦尽裂，一剑挑开魔族就要冲下去阻止她。季朝烟冲他一笑，朗声道：“臭小子，别想我！”

棕金色的光芒破空而去，季朝烟身影湮灭于其中，化成流光织成网，将意欲逃窜的魔族牢牢困住。魔族嘶声哀嚎，体内积聚的怨气包裹着万人痛哭，天地间充斥着绝望的叫喊。陆沧云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尚还想要上前去，突然肩膀一重，有只手按住了他。

一时间天地清明，连刺骨都寒风都渐渐歇了。陆沧云和殷长策心神一荡，见黑气尽散，乌云退却，院里枯死的草木缓缓复苏，茶花大朵大朵盛放，红成一片。陆沧云扭头看去，身旁之人一身青衫，木簪束发，一双纯粹的碧色双目看向前方，伸手随意招了招。

魔族直接灰飞烟灭。季朝烟化成的那束光流到他掌心，最终变成了一颗珠子。

陆沧云的结界也随之散了，殷长策小跑到他身边，戒备地盯着那人按在他肩上的手：“你是……”

那人看向他的脸，又看看陆沧云，淡然笑道：“不才，句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