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13章 第13章

殷长策睁开眼时痛觉先于意识恢复，浑身酸疼，像是肢体被拆解了又重装。他闭了闭眼后终于看清周围——自己正躺在床上，屋里只有两张拼起来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木柜子。

“阿策！”穿着灰扑扑布麻衣的女人见他醒了便匆匆走到床边，双目微红，一侧脸颊应该是受了伤，有点不正常的肿起。“你怎么样？哪里痛？要喝水吗？娘去给你倒水……”

“不用了娘。”殷长策捂着头坐起身，“我不渴，娘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没大事儿。”子桑婉垂眸躲过他的目光，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数九寒冬，这屋子里没有碳火，窗户被风吹得直响，冷空气似乎无孔不入。子桑婉给他紧了紧被子，呵出一团热气：“倒是你，阿策，娘说的话你又不听了，作甚跟着那些小公子去学堂？他们身边的狗可不是吃干饭的，打你一顿你还不了手，娘却要心疼死！”

“可是我想学……”殷长策讷讷低头，看着自己幼小的、伤痕累累的手。“新朝尚武，为何我不能学剑？难道学堂只是有钱人的专属么？”

“世道确实如此，阿策，我们不得不承认。”子桑婉抚摸他的头，一双手同样是冻疮遍布，皱纹横生。“何况你我二人身份特殊，更无法与他们争了。”

“都怪爹！”殷长策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恍觉自己似乎从没见她开怀笑过，也不曾见过她在这个美丽的年纪拥有本该相称的美丽面容。殷长策咬牙愤愤道：“他只舍了这一身血脉给我，除了遭人排挤还有什么用！”

“阿策！”子桑婉皱眉瞪他，“不许这样说你爹！你爹有自己的苦衷，他是个英雄！”

“那他为何抛下你！旧朝灭了，你只能在藏花坊这种地方活着，日日受人欺凌，还要提防着那些臭男人！娘说他成仙了，若是成仙须得抛妻弃子，那神仙不都是些冷心冷肺的伪君子，还信奉他们作甚！”

“你……阿策！”子桑婉嘴笨，说不过自己自小伶俐的儿子，苍白的脸气出两团红晕，心里却疼惜得要命。她只道阿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才十岁便通晓人情冷暖，也是她做娘的不能给他好的条件。外面那些公子哥儿们锦衣玉食，学堂爱去不去，嫌这嫌那，这些于阿策来说都是可望不可求的……

“我想学剑，我想保护娘！”殷长策双目之中神采奕奕，看得子桑婉一愣，竟怔怔笑出来，眼里却是有泪。“那木剑是我自己削的，不拿别人一分一毫，为何我不能去学！”

“……”子桑婉叹了口气，道：“你自从见了一次之后便喜欢上了，跟见了亲兄弟一样，娘不要你学你又不依。你我母子二人国破家亡，活到现在已是不易，那上头坐着的人时时刻刻盯着咱们，你怎么能有大出息？到时候别说学剑，命都保不住！阿策，你倒是给娘说说，为何偏偏要学剑？”

殷长策只是摇头，翻身拿过搁在床铺里侧的木剑，死死抱在怀里不松手，眼巴巴盯着。子桑婉又是一叹，又为他裹了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别想了，收收心，不然今日便不给你饭吃。”

当然也只是嘴上说说，子桑婉还是给他做了最爱吃的菜，给他身上青青紫紫大大小小的伤处细细上药，也没管他吃饭时还一只手紧攥着来之不易的木剑。那晚殷长策躺在小床上，忽然间睡不着。他透过薄透的窗户看向外面，不自觉地喃喃道：“师父……”

“喊什么？”子桑婉前来给他加了一床被子，“快睡，明日还要早起。”

殷长策闭上眼，脑海中囫囵出现道身影，一会儿是蓝的，一会儿是青的，一会儿是褐的。那身影手里拿着把扇子，声音清明带笑：“好阿策，跟为师走，吃喝不愁。”

什么人，轻浮浪荡。殷长策嗤道，想将这东西从脑子里抹去，对方却像长在自己眼睛上一样。殷长策看着他身影晃来晃去，等他越晃越远时，自己竟无端生出一些挽留之意。

“真是奇了……”他嘟囔一句，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了，意识也渐渐消散，彻底陷入睡眠。

殷长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似是身量很小，伸出小手去够面前之人腰上的一把剑。那剑却突然蓝光一闪，从上面浮出个虚影来。

殷长策一愣，吓得哭出声，声音稚嫩又嘹亮，惊得身后抱他那人手足无措，小心翼翼摇着哄他。

虚影却哈哈哈笑出来，是清脆的少年音，殷长策听见它说：“喂，罗钧，你看见没，这小孩儿想抓我呢。”

佩剑的腰轻轻一动，接着一只大手在剑柄上弹了一下，一道带着笑意又暗含警告的声音响起：“鸿蒙。”

虚影似是翻了个白眼，没理，又出来几分，幻化成一个十六七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玉冠束发，昳丽非凡。他探着身子冲殷长策身后喊道：“我说殷将军，你会不会看孩子啊，你看看他脸都被你的铠甲硌红了！”

身后之人更慌了：“是……是吗？”

“你自己看咯。”虚影眼疾手快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看是吧？”

那只手又弹了一下剑柄，声音沉下去：“鸿蒙。”

殷长策倒是没哭，愣愣地盯着它看。虚影不怕那只手，笑嘻嘻道：“要不我帮你，你把他交给我来看吧。”

其余两人都没出声，它打量着殷长策自顾自道：“若是要我看他，一定得给我点儿好处才可。我自出生起倒是见惯了好东西，别的不要，只要他喊我一声师父就行。”

那声音渐渐飘远空灵起来，殷长策陷在梦里，梦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旁的木剑。

“叫我一声师父，天地万物我带他见，学典古籍我带他读，便是有什么危险困难都有我替他挡着。”

那手的主人长叹一声道：“你当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

虚影骄傲一哼：“我虽是剑灵，却不知比你们早生了多少万年了。一把神剑，还怕护不住一个小孩儿？”

梦里声音渐渐隐去，殷长策朦胧睁开眼，视物却模糊不清。天还未亮，他抬手去揉眼睛，却发现不知何时早已眼泪糊了满脸，回想起来却什么都记不得了，只隐约有个声音哄他喊师父。

“今日你拜我为师，以后无论生死，为师护你周全。”

殷长策木呆呆地躺在床上想，他梦到的是前世么？可是那感觉那么真实，脸上好像还有点痛。他伸手去摸，摸不到，也看不见。他翻了个身，将木剑抱在怀里，小声对它说：“你是我的师父吗？”

木剑自然不会回应，他想了想，又问：“我会有个师父吗？”

“若是有的话。”他开始自言自语，“那我一定要好好跟他学本事，潜心修炼，然后收拾所有欺负我们母子俩的人，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念着念着又睡着了，再醒来是子桑婉在唤他。“阿策？阿策……醒醒，要做活啦！”

“唔……”殷长策起身，打着哈欠穿衣服，不经意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竟出现了一颗红点。

他吓了一跳：“娘！”

“怎么了！”子桑婉焦急跑来，殷长策指着自己胸前，哭腔隐隐：“娘！我不会是得了疹子吧！”

“娘看看……哎呀，只是颗痣罢了！”子桑婉长舒一口气，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脑袋，“混小子，叫娘好生担心一场。”

“喔。”殷长策还想再看一眼，被冷风呲得一哆嗦，赶忙把衣服穿好。他吃了早饭便去劈柴，半院子的柴火一天劈完，就算是大冷天也能累出一身汗。殷长策劈了一上午，肚子咕咕叫，眼看着日头顶在头上，子桑婉却没来喊他吃饭。他放下柴火往屋里走去，屋子里空空荡荡，殷长策眨眨眼，缓慢地喊了声：“娘”

一声尖锐的鸣叫在耳边炸开，殷长策抱着头蹲下身，哆嗦着小心回头看去。一眼便吓得不敢动弹，那院里有只大鸟，浑身黑气，面目狰狞，一双眼泛着紫光。尖锐粗硬的喙正叼着一个人，殷长策定睛一看浑身冰凉，满是汗的后背寒毛竖起。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到屋外：“娘！”

子桑婉已经不能回应他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鸟一仰头吞了下去。殷长策抡着劈柴刀嘶吼着砍向那鸟，对方眼里似是有轻蔑，张嘴朝他叼来。

我要死了么？一瞬间脑海中闪现很多想法和片段，却一个也抓不住。尖锐的喙到了眼前，殷长策瞳孔里映着鸟妖狰狞的脸，手中动作不停，双眼缓缓闭上。

“轰……”突然间大地颤动，殷长策猝然睁开双目，却不见了自己的手和脚。他感到自己在腾空，他看见了坍塌的房屋，碎裂的砖石，看见了鸟妖眼中的惊恐和颤抖的躯体，他看见了大半个淮安城，路上行人路边摊贩一致抬头看向他，目光或惊恐，或崇拜。

“龙……是龙！真龙显灵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殷长策一扭头，看见了摇摆的金黄色龙尾和彩翼。他张张嘴，脱口是悠远浓厚的龙吟。身飘在云端，心念一动，灿金色的光团裹挟着烧灼一切的力量砸向鸟妖，顿时那妖怪身影灰飞烟灭。

他直直向上飞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撞破那天！毁了一切！

庞大的身躯撞上一道屏障，咚——犹如沉重的钟声，涟漪般荡远。他稍稍退去，再撞，反反复复，最终将屏障撞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似是蛛网，似是玉碎。从裂缝里漏出黑色的雾和白色的云，倒流的水，铺天盖地。头顶形成一道漩涡，他回头看向地面，一座山，连着许许多多座山。雷电杂乱无章地劈在山上，黑色的影盘旋在山的周围。那山顶上有个发光的球，紫红色缭绕着黑气，隐约闪着蓝光。殷长策盯着那球看了一阵，长吟一声，不顾身上斑驳的伤、脱落的鳞和折了的翼，俯冲过去，张口吞了那光球。

咕咚——

恍然间什么东西直直冲进胸腔，融进血液，聚在心头。他开始疼，疼得在天上翻滚，翻过那座山，紧接着又一座山。他翻到太阳照不到的阴面，嘶吼着咆哮着，坠落到深不见底的黑色里。

“你……刚来闹过……你又来！”女人气急败坏地喊，“滚滚滚！滚去投胎！臭烘烘的脏死了！”

“我哪有……”殷长策不满地反驳，他不脏，只是累了点。

累，全身无处不累，累得不想思考，甚至不想呼吸。可总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吵，但很好听，让他一时烦躁不已却狠不下心远离。

“阿策……阿策！”那声音急切地呼唤着，“阿策……快醒醒——醒醒！”

殷长策蓦地醒了。

光，到处都是光。他复又闭上眼，抬手攀住握着自己肩膀的人的手腕，再缓缓睁开。

“阿策。”陆沧云死死盯着他，语气满是喜悦与庆幸，“你醒了？”

“师父……”殷长策张张嘴，嘶哑地唤了一声，“师父……”

“在呢在呢。”陆沧云变戏法般递上一杯水，殷长策刚就着他的手喝进嘴里，就被他下一句话吓得一口喷在陆沧云衣襟上。

“好小子，你都睡了三年了，你——你干什么！”

殷长策呆若木鸡：“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