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酤酒 第10章 再识君

抵达临安的前一日，天将黑未黑，一行人在驿馆停下。

吴游交了驿券，便去招呼人去换马备草。周围都是些男子，下榻之处又尚未确定，姜满为避嫌，便与柯叶走到室外敞亮无人处等候。

即便在大宋领土最为辽阔之时，她的家乡也是天下皆知的大都会。除却首都汴京，论城池繁华、物产丰盛，想也该有江宁一席。

那时候建康还叫江宁府。

“行在所果然是不同凡响。”柯叶低语道，“离府治还有这般远，官道上已是如此大段的青石路面，来往商户连了这么一长串，却像哪家显贵行红白之事的排场。驿馆也大得很呢，是这一路过来数一数二的。”

“都说临安较之汴梁盛景尚且稳稳压了半头，这等盛况，也可想见。”姜满望着远处的灯火，“哥哥说临安府住着上百万人，你信不信？”

这话说与旁人或许算不得什么，到了万数，寻常人多半就只在纸上见过，但这柯叶是姜满时刻带在身边的，珠算速度一般，胜在从不犯错，实为难得。

柯叶听了话，果然很是惊讶，想了想，道：“大公子说的想必不假。只是不知道这临安府占地几何，百万之众，得多少耕地才养得起？”

“你瞧那富户打扮的。”姜满淡淡朝远处一瞥，“我们这一路过来碰见的贩卖粮食之人不在少数，往临安方向去的多，从临安来的却少。你可想过为什么？”

柯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卢伯要来信催款。临安府中物价一定很高，雇人搜山，耗费得多些也是寻常的。对了千金，等明日安顿好了，多熟悉些时日，我便告个假去寻卢伯如何？信件都是随行脚商走的，也不知几时才能送到，还是小的跑一趟稳当些，也好告知如今的住址。”

“说到此间事，我正有话叮嘱你。”姜满刚要开口，忽然见着两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朝自己走来，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穿的似乎还是官靴，带有滚边，只是光线甚暗，匆匆一瞥，看不出是个什么颜色。

先前在那厅堂里就有不少人盯着她们主仆看，本已躲到外面来，但这哪里又是去躲就避得开的事情？姜满张望着，没看见吴游，正焦急之时，却见两个随从出来拦了他们的路。

那两人脸色很不好看，又不知随从说了句什么，两人俱是一震，立刻转身回去，再也不往这边张望。适逢吴游从驿馆出来，三个人打了个照面，先行礼的却是那穿官靴之人。吴游不卑不亢，拱了拱手，再不多待，他寻着了姜满二人，远远地朝室内比了个“请”。

姜满心中强自一定，低着头快步过去了。

此事是她考虑不周。两人认识吴游不过侥幸，若是个与吴游不相识的——退一万步说，若是个连沈问也开罪不起的人要行这轻慢之举，她又当何去何从？

本以为吴游定会或隐或直批评于自己，不料，他只说了房间，旁的一句话也没有。

姜满心中惴惴不安，紧闭门窗，又与柯叶合力将一把极沉的椅子抵在门后，这才舒了口气，道：“临安处处都是轻狂人，难免就有个登徒子。你我孤身在外，定要加倍小心。”

“小的中人之姿，又有什么要紧的？千金是娇贵之躯，容貌出尘，自是容易引人瞩目些。若有那登徒子，小的取了簪子就往他脖子上扎！”说着，柯叶一把摸向银簪，故作凶狠。

姜满被她逗笑了，顿了顿，却严肃道：“话不是这么说。那做君子的，自然晓得自持，便是倾国之色，也不必日夜为自己清誉担忧。只那些心性卑劣之人，从来只顾自己，不去理会他人死活。遇着这样的人，若遭了难，难道还分相貌美丑吗？凡事自省，我们做好自己的，就不必担心那样的事发生了。”

柯叶道：“千金教训的是。近来千金读书刻苦收获不少，连带着小的也沾光呢。”

提及读书之事，姜满便想起沈问。她在案前坐定，细想了会儿，道：“方才却有件正事忘了讲。明天我们到了临安沈女史门下拜见，能像如今这样两个人说说话的日子恐怕就少了。倘使能分到一处还好，若不在一处做事，你即便得了闲，也不要轻易来寻我。”

柯叶仔细听着，眉头微皱，却也点点头：“是。”

“此后我们的主家便是沈女史，万事要以沈家为先。告假出去打探消息，这假也是告给沈家的管事，并非向我说一声就能了结。”姜满又道，“哥哥的事与一干联络，恐怕只能托你去办。说句实在话，这是我欠你的情，却不再是你的义了。明日之后，你我主仆情分能否延续，全凭沈女史的意思。你可明白？”

柯叶福了福：“小的明白了。”

姜满沉默少顷，只说：“休息吧。”

自己究竟要在沈家当个什么差事，踟蹰再三，姜满都没能讲出口。

吴游充作面首之余，尚有许多公干；姜满一介女子，若要物尽其用……

沈问会叫她去做些什么？

次日，吴游亲自为姜满赶车。姜满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说，便坐在车厢最外侧。两人隔着一张帘子，随车马行走，人多时闭口不言，人少时便闲话几句。姜满留心听着吴游的每句言语，揣摩其深意，但到底所习甚浅，许多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少了，偶尔，又觉得自己忧虑太过。

终于，吴游道：“昨日小生实在疏忽，竟叫人惊扰了姜小姐。给小姐赔个罪。”

“哪里哪里，是妾身唐突，莽撞了些，还要多谢吴大哥与那两位随从的叔伯解围。”姜满听了这话坐立难安，明知吴游看不见自己，仍在无知无觉间敛了衽。

“今后姜小姐怕是常常在外走动，邻近伺候的难免有不周全的时候。若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人向小姐搭话，姜消酒只说自己是沈家的，想必能少些烦恼。”吴游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倘若听了此言还有人细问，若不是吃酒吃得昏了头，那就绝非一般人等。届时，姜小姐便伺机周旋，必要时候自报家门，说是沈女史的身边人。”

姜满听着，对自己前程愈发担忧，仍道：“是。多谢吴大哥指点。”

吴游应了一声，末了，又是叹了口气。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追问，吴游已然开口：“只是，此话一出，姜小姐恐怕要受些口头之苦。以小生浅见，这样的事却免不了，小姐迟早有显露名声的一日，女史毁誉参半，但落到姜小姐头上，怕是只剩‘毁’的那一半了。”

姜满慢慢道：“女史行事大胆，临安有些人看不惯，也是寻常。”

吴游大笑起来：“到底是深闺小姐，话说得太含蓄了。”

“恕妾身冒昧。”

仅仅是在闺阁之中辗转打听来的消息，姜满也知道沈问名声不好、时惹争议，由此可以想见，外界风传，又恶劣到何种地步。

“临安有一句话，姜小姐请听。”吴游道，“女史若化男身，他朝必为奸相。”

姜满一惊。

这是诛心的话。

有没有实证暂且不提，但换作是个别的女子，仅仅是这样一句评判流传于坊市间，即便自身清白，为全门楣，怕也要拼死挣这清白。

“此言出自一个赶考的士子，当年名落孙山，在丰乐楼买醉。只凭这么一句酒后的荒唐话，人家却在京官中博得些许虚名，如今做了某家高门的清客——醉话却再不敢说了。”吴游言语间带着些笑意，“他不敢说，旁的人却敢引用，临安情况，可见一斑。”

姜满仍暗暗感到心惊，犹豫道：“此事女史知道么？”

“当然知道！”

“听吴大哥的意思，女史并不介怀？”姜满话毕，却另有一番想法。

沈问知道，那余下的沈家人，恐怕也是知情的。

家中出了皇后，虽然富贵，但也要步步谨慎。

这一家子难道都不在乎吗？

“女史觉得这评价倒也公允。一国之相，这是何等难得的判词，小生也以为女史当得起。”吴游道，“至于那忠奸，自有后世定夺，尔曹身与名俱灭，等闲人饶舌几句算得了什么？”

姜满暗自感叹，末了，只道：“妾身受教了。”

却听得吴游暗笑：“姜小姐以为那收了士子当门客的人又是谁？”

“妾身不知。”

“正是女史的同胞兄弟，沈无奕沈大人啊。”吴游语出惊人。

他犹自笑着，姜满唯唯诺诺，再不敢接话。

周围车马奔走密集起来，窗帘摇曳时，间或掀开浮华行在的一角。黄昏下，临安城已近了，一行从余杭门入城，姜满与柯叶俱都克制着不多作张望，二人偶尔对视，也难掩惊艳之色。

若说世上有比临安城还要热闹的都邑，姜满是不信的。

房屋鳞次栉比，街头全是商铺，灯火通明下，行人如织，男男女女穿梭其间，时有叫卖声、丝竹声，更唱迭和，恰是烟火人间景象。过了检查，姜满默默上车，命柯叶将帘子取下，两人都不言语。马车驶在大路上，只转了个弯不过说些话的工夫，却听吴游一声口令，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车已停妥。

姜满正了衣裳，垂首跟在吴游身后两步，才过前院，一切俗世喧嚣已被拒之门外，四下静得似深宫一般。

“女史已回来了？”却听吴游与一人说话，“这是姜小姐。你们几个，先将行李抬去安置——柯叶姑娘，你去帮衬着。”

“是。”柯叶福了福，按姜满先前交待的那样并不多作停留，默默跟着去了。

“女史现在就要见人？”吴游略点点头，“好，我与她一同去吧，有劳董管事。”

“吴大人此番奔波辛苦，等事情了了，过来吃杯酒。”那管事朝姜满作了个揖，“姜小姐。”

“董管事。”姜满还礼，于是随吴游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堂而过，旋即又往东步入长廊。姜满不敢张望，仍只低着头，忐忑不已。

“姜小姐。”吴游等了她一步，压低声音，“女史刚从天台回来，心情或许差一些，小姐进去了多少注意些，不要触了霉头。”

“多谢吴大哥。”姜满也低声答话。

沈问。她就要再见到沈问了。

那个毁誉参半的沈问，救她于水火的沈问，危险的沈问。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廊下候着两个仆从，一人掌灯，一人双手兜在袖中，见来了人，行礼后便叩门通传，对于姜满，并不过多打探。

吴游上前，隔着门道：“女史，吴游带姜小姐过来了。”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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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