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星心中有些许的失望,这玄寂招寺中高僧齐到证道院中议事,自己也有份入内,本以为是商量选拔新方丈事宜,没想只是安排近几日为方丈做法事的各高僧排班事项,而在安排完自己的班次后,自己就被摒退了,可其余高僧依然留在证道院中,显然另有要事相商,显然他们对自己心存顾忌。不过这样也好,他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情,这少林寺当他波罗星是外人,他可也没把少林寺当作归宿。这样想着,波罗星加快了脚步,眨眼抵达了那熟悉的所在——藏经阁。
真的很安静。这是波罗星踏进藏经阁后的第一感觉,也是惟一感觉。可是这种安静却令他难安,因为这份安静不单只属于他一人。在他身前,书案之上,油灯之旁,一白衣青年单手支颐,静静地翻看一本书,静若处子,清若月华。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潜入藏经阁另有所图,且这个图谋为人所不齿;如果不是这个白衣青年必将成为他前进的绊脚石,非得除之而后快。波罗星还真不愿意打破眼前这副恬静清雅的画面。所以他万分惊㤞、无比恼火道:“慕容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白衣青年,正是慕容复。
慕容复没有马上回答波罗星的话,脑中却只回想着未入少林寺之前,公冶乾、风波恶同自己说的一段话:
“公子,西夏求亲乃天赐良机,有这秘笈在手,便是如虎添翼,我们不可白白错过。”
“无毒不丈夫,何况盗取武功秘笈的并非我等,是少林寺祸起萧墙,可也怨不得我们。”
“公子若真弃之不用,大可原封不动送至西夏。有道是‘君本无罪,怀璧其罪’,携带秘笈入寺,只怕徒增嫌疑。”
“波罗星并非易与之辈,公子既不愿惊动少林寺,把秘笈放回去便可,切不可与之当面硬碰。”
当时公冶乾、风波恶喋喋不休,可慕容复只回应了他们一句话:这秘笈,却失不恭、弃之可惜、放之可疑、留之可患,待我去会会这个波罗星,再作定夺。
此际,慕容易复一手摩挲着从榜文夹层里拆出的那张信笺,一手支颐好暇以整地看着面前惊㤞不已的波罗星,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波罗星接着道:“藏经阁乃少林寺重地,外人请勿擅入。你私自闯入,意欲何为?”
慕容复道:“我倒忘了,大师已投在少林寺门下,此际大师可是前来守护藏经阁?英雄大会已了,群雄尽散,少林寺举寺又都忙着为方丈举办法事,却只大师仍记挂着藏经阁。想来大师刚从灵堂折回,却又不辞劳苦地赶来藏经阁守护,真是尽心尽责啊。”
波罗星道:“既知如此,你还不速速离去。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嫌疑,你以为令尊在这里出家为僧,少林寺的人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吗?”
慕容复道:“说得好!家父已在少林寺出家,我可算是半个少林寺的人,至于大师,你又已投在少林寺门下。你我可算是自家人。对待自家人,大师何须如此戒备?还是大师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怕被人撞破?”
波罗星心下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我能有什么秘密?你未经许可,私闯藏经阁,嫌疑才是最大。噢,对了。令尊就是前车之鉴,公子莫不是想秉承父志,故技重施?你想我若是跟寺里高僧说去,他们会怎生处置?”
慕容复心中一凛,这波罗星确是聪明机变,难以对付。不过若非有十足把握,他慕容复岂会甘心置身于这风口浪尖上?便道:“如此说来,大师是全心归附少林寺,再无二心了?可这张信笺要作何解释?”说着将那张信笺放在掌上,对其轻轻吹气,那张信笺便平平飞至波罗星面前。波罗星只好将其接住,虽只迅速扫了一眼,但已确定这正是自己手抄的少林寺武功秘笈。
波罗星脸色不变,将信笺丢至桌上,道:“一张信笺能说明什么?老衲现在是少林寺的人,手抄寺中武功要诀加以研习,少林武功本传自天竺,我有不明之处,写信给天竺的师兄请教,有何不可?”
慕容复听他没有否认这张信笺是他自己所写,而且还点明此乃武功要诀,不禁对他的胆气也颇为钦佩。又道:“那大师可谓孜孜不倦啊,一个晚上连抄十几篇,还装入竹筒中,不知是否要留待日后之用。”手往桌面一甩,十几个指头大小的竹筒,便即在桌面摊开来,轻轻滚动。
波罗星脸色微变,这些竹筒都已装有武功秘笈,是今晚自己趁藏经阁守备松懈之时,偷偷潜进去抄录出来的。本来藏在自己的房间中,自己本打算从灵堂诵经回来后,就将秘笈传送出去,可却遍寻不见。只好重入藏经阁,准备重新抄录副本,再择日传送出去。不料原来已被慕容复盗了去,且慕容复居然还带着这些竹筒,大摇大摆的在藏经阁中候着他到来,这个白衣青年到底有何居心?
波罗星不慌不忙道:“倒不知姑苏慕容氏原来也甘为梁上君子,妙手空空人所难料。你既知我要留待日后之用,为何还盗取出来?不过我劝你还是及早收手,否则休怪我斩妖除魔,下手绝不容情!”他口中说着话,脸上已现出杀气,但毕竟也是心存顾忌,不敢冒然出手。
慕容复道:“你何曾对我容情过?只惜之前一次,你已错失良机。这一次就看你还有没有能耐再杀我一次了?”长袖拂动,一团物事陡然现于桌上,却是一只碗口大的烈鹰,只是趴在桌上纹丝不动,死活不知。慕容复接着道:“据悉这种鹰叫‘海东青’,品种稀少,极难驯养,也真难为令师兄不远千里,从天竺带来,赠予给你,以作传送书信之用。噢,不对,也许该说暗渡陈仓、掩人耳目。只惜它已慷慨就义,再不能为你们师兄弟效劳了。”
波罗星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整死一只鹰又与我何关?分明是你意图盗取少林派武功秘笈,却又载赃陷害于我。我现在就可替少林寺除去你这个祸患。”说着就要翻掌拍出,却觉全身僵硬,动不得分毫。一提气时,内息也提不上来,知道已不知不觉之中,着了慕容复的道。只得恨恨道:“西夏悲酥清风!”
慕容复道:“大师果然渊博,居然识得千里之外西夏国的毒药悲酥清风。这‘悲酥清风’我加以改良,使之少了一种刺目流泪的气息,所以大师才会不知不觉着了道。药效也与原来不同,会另人全身僵硬,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大师武功高强,在下又伤势未愈,远不是您的对手。在下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师千万体谅。”
波罗星不理,当下只是闭目不语,暗暗运息,想将毒气逼出体外。慕容复笑道:“要解这‘悲酥清风’之毒,运功凝气都是无用。”
波罗星连运了三次内息,非但全无效应,反而胸口更增烦恶,心中已自泄气,口中却仍强硬道:“你在少林寺胡作非为,只怕少林寺不单饶不过你,就连令尊也免不了被一顿问责,他现在又已功力尽失,只怕境况更是堪忧吧?”
慕容复道:“大师还真是顾念同门之情,居然为家父担心,我这身为人子的,反倒远远不及了。想来这封信也是大师体恤同门,忠于少林的见证。”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轻轻置于桌上。
波罗星看过去,脸色勃然大变,暗想:“这封信我藏得如此隐蔽,怎地也被他翻出来了?”
只听慕容复继续道:“据我所知,清凉寺神山神音师兄弟今日陪同令师兄来少林寺,本是为营救大师出寺,却没想后面变故迭生,大师竟尔开悟入于少林寺门下。如今大师不辞劳苦抄录这些武功秘笈并传送出去,看来不单是要向令师兄解惑,也是为报答神山相助之德了?只是哲罗星和神山上人这两个人,对大师而言,却是亲疏有别,不知大师抄录传送出去的武功秘笈是否完全一致,不会厚此薄彼?还是大师已对少林寺住持之位唾手可得,什么神山,什么师兄已不在话下。拿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换取住持之位,以住持之位保住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大师两面三刀,如此吃得开,晚辈望尘莫及,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原来七年之前,波罗星以奉师兄之命来中土求取佛经为由来到少林寺,少林寺甚感荣幸,玄慈方丈陪同波罗星前赴藏经阁阅览挑选,并派出僧人帮同抄录副本。岂知后面波罗星每晚深夜,悄悄潜入藏经楼秘阁,偷阅少林寺所藏的武功秘笈,并学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项武功,也就是慕容复在信笺上所看到的那三种。波罗星此举不但于少林寺不利,于中土武林不利,而且也于天竺不利。为免少林寺武功泄之于外,后患无穷,少林寺只得将波罗星扣押在寺,但仍是好生供养。
哲罗星在天竺数年不得师弟音讯,便亲自东来,只盼能接回师弟。后面却与清凉寺的神音道人不打不相识,神音为哲罗星引见其师兄神山道长。神山为人精明,从哲罗星话中套出隐藏的言语,察觉波罗星定是盗取武功秘笈才被少林寺扣押。一想到少林寺武功秘笈,神山不由得心痒难搔,便打定主意要代哲罗星出头,将波罗星索来,到时自然能借机叫波罗星吐露少林寺的武学秘要。于是神山便邀请开封大相国寺观心大师、江南普渡寺道清大师、庐山东林寺觉贤大师、长安净影寺融智大师,随同神音和哲罗星,一同到少林寺来。神山邀请这四位武林中大有名望的高僧到场,是要少林寺碍于佛门与武林中的清议,非讲理放人不可。
这都是英雄大会前发生的事,慕容复本来并不知晓。可四大家臣对波罗星偷袭公子爷甚为恼火,在与青松同进晚膳时,旁击侧敲打听波罗星的消息以便加以提防。其时慕容复就在旁边,当然也知道,但也是听过就算,并不怎么在意。
此次慕容复与公冶乾、风波恶重入少林寺,接待他们的仍是青松。慕容复既已决意会会波罗星,自得有备而发,委婉向青松打听到了波罗星的住处,便趁波罗星在灵堂为方丈超度之时,偷偷潜进其住处。果然翻到了波罗星抄录的其它武学秘笈,更为惊异的是,居然翻到了波罗星写给神山上人的一封秘信,波罗星在信中言道,答应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抄录副本传送出去给神山,并要神山上人务必遵守诺言,助他登上方丈之位。
原来神山上人此番上少林寺代哲罗星出头,索回其师弟波罗星,却见波罗星其野心机智远高于哲罗星。他知波罗星决意留在少林寺,说到底不过是图少林寺的武学秘笈,可笑哲罗星居然还以为自己这个师弟已然悟道,超脱物外。在出少林寺之前,神山已找个机会偷偷跟波罗星会话,声称能助他登上方丈宝座,使之在少林寺修习七十二绝技,变得名正言顺,条件便是波罗星要抄录七十二绝技副本赠送给神山上人。当时波罗星不置可否,后面他趁少林寺举寺忙着为方丈举办法事,藏经阁守备松懈之时,便偷偷潜进去抄录出来。虽只抄了十几种,但却知这些较之他之前偷学的那三种,更为高深莫测。波罗星虽未听到扫地僧对鸠摩智的劝勉之言,但他在寺中多年,也听少林高僧提过七十二绝技不能尽练,思量之下便决定与神山合作。他当然知道神山一个外人说能助自己登上方丈宝座,不过是欺人之谈。然而这样也好,自己本就对神山的武功才略心存忌意,将这些绝技秘诀送给神山,要神山试上一试,就可知晓尽练之后有何后患;二来由此让神山与少林寺结怨,挑起中原帮派之争,自己就可以从中渔利;三来这是最主要的,正如慕容复所言,倘若自己有幸升任方丈,权利在手,什么师兄,什么神山,统统不在话下。自己以少林方丈之尊,挟七十二绝技,或名正言顺,或陈仓暗渡,由此发扬光大天竺武学,驰骋中原武林,雄霸天下,实是大大的美事。
如此一来,神山、波罗星便真是臭味相投了,两人都是一般心思,都想凭自己的聪明才智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甚或加以改创,藉此逍遥于世,两人表面上精诚合作,暗地里相互利用,自也不在话下。
波罗星这般图谋自然不能让少林寺知晓,要抄录武学秘笈,也只能趁少林寺忙着为方丈举办法事,藏经阁守备变松懈的这几天。可自己紧赶慢赶,这一个晚上也就抄了十几篇,可惜的是这十几篇被慕容复盗走了,更可恨的是自己被慕容复制住了,夺又夺不回,毁要毁不掉。
可若就这样屈服,波罗星却也不甘心,道:“少林高僧德高望重,明查秋毫,岂会信你这一派胡言?”
慕容复道:“有这封信在手,难道还是一派胡言吗?哦,不过也是,你说少林寺高僧德高望重。想来就算他们信了在下之言,也不会对你怎样,要不然也不会留你在寺中好生供养七年。如此,我只好推波助澜了。”
说完站了起来,把那只鹰翻过来,波罗星看到鹰腿上绑有竹筒。慕容复解下鹰腿上的竹筒,倒出一张纸笺,展开来看,道:“看来令师兄对你很是关心噢。他说不曾收到你传给他的秘笈,看来你已真心投在少林寺门下,既是如此,他也不勉强,这只海东青今后就随你留在中土,以便师兄弟互通友好。他还说另有门路光耀本门武学,待回到天竺定能扬眉吐气,叫师弟你勿以为念,自己多多保重。”念完,将纸笺平放至桌上。
波罗星清楚的看到,纸笺上通体天竺文,内容则与慕容复所念无二。心想:“难道这真是师兄所写?慕容复击毙了鹰,却不马上拿出来看。他故意在我面前看信,是叫我再无疑心此乃师兄回信。看纸笺上的笔迹,确实是出自师兄之手。”
慕容复心想:“波罗星确实是用这只海东青传送武学秘笈给哲罗星,只惜不知怎地却给鬼面绿衫截了下来。哲罗星看不到秘笈,只以为师弟是诚心投在少林寺门下,便如此回信,但却留下这只鹰给师弟喂养,显是心存幻想,希望有朝一日师弟回心转意,会用这只鹰传送秘笈给他。但哲罗星说另有门路光耀本门武学,不知指的是什么?”然这个疑问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此际也无暇往下深思。
又道:“看来是我猜错了,这海东青只是你们师兄弟互通音信的传输工具,并无它用。只是若叫令师兄得知,他辛苦驯养的这只海东青,将来也许被他师弟拿来给人家传送武学秘笈,而不是传送给他这个师兄,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又叫神山得知你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传送给他,本就不安好心,你说神山会拿你怎么办?”
不等波罗星回话,将桌上那张写有秘笈的信笺反过来放在桌上,正对着波罗星提笔写了几行字:
师弟屈居少林数年,诚知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不能尽练,否则后患无穷。然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师弟已将其余秘笈秘密传送他人,观其尽练后有何后患,待时机成熟,师弟定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尽数传回天竺。则天竺武学崛起,问鼎中原之期不远矣。
慕容复能仿写各家字体,这天竺文也不在话下。波罗星离书桌很近,慕容复写的是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也暗自叹服慕容复的仿写能力,但同时也疑惑:慕容复居然用自己的口吻在书写,而且将自己的意图揣摩得大致无二,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波罗星疑虑重重,只在旁静观其变。
慕容复写完,拿过波罗星写给神山的那封信,掏出里边的信张,卷成条状塞进竹筒里,又将竹筒在鹰腿上绑好。然后又把自己添写的纸笺折好装进信封里边。最后把鹰抱至窗口立定,道:“大师,其实适才晚生跟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只海东青灵性十足,好比天降神物,在下岂能真杀了它。不过把‘悲酥清风’加大份量相飨,让它小睡一会儿加以休息。此刻想来它已养足精神,我现在就替它解了这悲酥清风之毒,让它继续完成它的使命。”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掀开瓶盖,将瓶子往鹰鼻边靠去。少倾,那鹰恍然醒转,却只能在慕容复的掌上,扑腾挣扎,原来它的双腿仍被慕容复手指捏住。慕容复将鹰送至窗外,道:“去吧。”正欲松手一挥。
忽闻一声“且慢!”,不用回头,慕容复也知喝止之人正是波罗星。慕容复将鹰收回来,在胸前抱定,唇边含笑,暗道:“终于上钩了。”
波罗星此际终于明白慕容复书写那几行字的用意。原来他把自己写给神山的密信与传给师兄的纸笺调换过来,他在纸笺上添写那几行字,为的就是要告知神山,自己传给他武功秘笈的用心。且他模仿自己的笔迹极为相像,若非自己就在他眼前看他书写,只怕也难以辨清,又用自己传给师兄的纸笺书写,就算神山不识得天竺文,难道神山不会找人翻译吗?从而好叫神山无从怀疑,进一步确知自己的险恶用心。
而自己写给神山的这封密信,虽是用汉字书写,但师兄必也认得是出自自己之手。自己与神山上人的合作是背着师兄进行的,为的就是凭一己之力抢夺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期待有朝一日回到天竺能为门人所敬仰,进一步呼风唤雨。可他也并非弃师兄于不顾,要不然他也不会传那三种武功秘笈给师兄,便因只有那三种武功,自己是练过的并无多大害处。再者有时候人多反而误事,自己瞒着师兄与神山合作,为的就是使计划能顺利进行,本来也无多大恶意。但是若给师兄知晓,自己除了给他传送秘笈,还给另外一人传送,且自己传给人家的远远多过于传给师兄的。以师兄多疑的性子必不耐得,只怕还得冲上少林寺来问个清楚,甚或冲过去找神山算账,使自己的计划泡汤。他知慕容复放飞那只鹰后,下一步定是将转换过的那封信寄出去给神山,从而全盘扰乱自己的计划,那时别说少林寺容不下自己,神山必也放不过自己,就连师兄也对自己心存猜忌。思量之下,只好出声制止慕容复。
波罗星知自己的命运现在捏在眼前这个白衣青年手里,不敢再像之前那么嚣张,和声和气道:“慕容公子,之前多有得罪,实是无心之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什么需要老衲效劳的,尽管明言,老衲自当竭力而为。”
许久没见慕容复答话,波罗星不禁惴惴,只怕眼前这个青年又在想什么厉害手段来对付自己,当下绞尽脑汁思考讨好之法,忽而灵光一闪,脱口道:“我愿以萧峰项上人头换取我曰后自由。慕容公子,你我这个交易可否成交?”
之前英雄大会上慕容复被萧峰一掷于地,颜面尽失;藏经阁中,又被萧峰两度重击,命悬一线;再者,两人之间本就有着不死不解的家族大仇。机缘巧合,虽然两人的父亲冰释前嫌,结为师兄弟,但是谁又能担保这两人亦能如他们父亲一般握手言和?波罗星以为,学武之人大多将输赢成败看得很重,慕容复定会对萧峰怀恨在心,只是也有可能碍于两人父辈已成师兄弟,干戈化玉帛,他慕容复便也不好再向萧峰报仇。慕容复此番挟持他波罗星,虽说不一定是借他之手对付萧峰,但自己主动提出,说不定投其所好,会令他放自己一马。而只要他波罗星摆脱慕容复的控制,要不要替慕容复除去萧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波罗星当然不知,慕容复之所以没有回身,只因这白衣青年,眼光瞟处,触到了窗台上那碎裂的窗框,那是被萧峰踏碎的,窗台上还隐隐残留着他与萧峰同踏而过的鞋印。
就因这一瞟,慕容复竟有了一瞬的失神,波罗星第一句话便没听得真切,直至波罗星第二句话里提到萧峰,他才恍然醒转,心头如若针刺,倏忽回身,走近桌旁,听似漫不经心道:“我放你,杀萧峰,这两件事有关联吗?”波罗星暗自揣测慕容复话中深意,不知该作何回答。
慕容复也不待他作答,又道:“我没什么要你效劳的,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谈何放与不放?只希望大师不要因了什么目的,失手伤了在下,在下已觉万幸。”
波罗星道:“那是自然,此事原与慕容公子无关。我们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可好?”
慕容复道:“可我现在已经知晓了,要说事不关己,也是不能的了。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少林寺中乖乖做一名少林和尚,别再痴心妄想;第二,立即滚回你的天竺去,不再踏足中原半步。这两个选择皆是对你有利无害,当然如果你另有图谋,我自也管不到你。相反,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这只鹰、这封信我会帮你把它们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波罗星抬眼望去,只见慕容复一手抓着鹰,一手拈起桌上那封未寄给神山的信,直立于前。在朦胧灯光照映下,眼前这白衣青年分明一脸病容,分明文弱不堪,可行事却如此狠辣决绝,他供给自己的两个选择,没一个是自己愿意的,可却不得不依从。若是不从,此刻他已将自己传给神山与师兄哲罗星的书信分别移花接木、添油加醋,若再任由他传送出去,阴谋败露,无论在中原或天竺,自己都将无立足之地。看似他没有对自己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可是每一步他都了若指掌,算计于胸,自己已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这一招可谓兵不血刃。
波罗星稍作思量,觉得如今肉在砧板,只能暂且顺应,当下道:“我选第一个。”其实,他心中另有一番计较:回归故乡虽然欢喜,但少林寺中宝藏如此丰富,一出少林山门,从此再无缘得窥,却也不胜遗憾。回归故乡的欢喜终究及不上野心得逞的快乐,至于师兄与神山,不传秘笈给他们更好。自己表面上假意安分守己留在少林寺中,来日方长,就不信学不到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到时再一雪今日之耻,既而找寻机会荣归故里呼风唤雨。看来,他波罗星还是赚到了。想到此节,波罗星脸上现出一丝狡诘的得色。
慕容复看在眼里,唇边现出一丝冷笑,道:“真是个明智的选择。”忽而松开抓着鹰的手,那只鹰在屋里转了一圈,飞出窗外,翱翔夜空,眨眼不见了踪影。
波罗星本拟自己答应了慕容复,做出了相应的选择,慕容复就算不能立马放了自己,也应当不把信抖露出去。万料不到慕容复竟会出尔反尔惊怒交集,道:“慕容复,你……”
慕容复道:“大师不必惊慌,你想那只海东青如此神骏,我岂能轻易抓得到它。刚才飞出去的那只鹰,不过是我家风四哥在后山捕捉到的一只普通烈鹰。至于大师写给神山上人的那封密信,自会随着这只鹰隐没山林再无人知晓,大师大可放心。”
接着将哲罗星的回信塞入波罗星怀中,道:“大师既已决意终老中土,那么令师兄的回信,还是交由大师保管比较好,以便大师今后作个念想。”本来波罗星还有些怀疑这封师兄回信的真假,可慕容复这一举动却打消了他的疑虑:若师兄的这封回信是假的,慕容复岂会放心将信交至自己手中?
又听慕容复道:“从今而后,大师就是实实在在的少林人,有的是机会修习少林武功,这些竹筒与你传给令师兄的武功秘笈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交由在下,代为保管。免得落入居心不良、图谋不轨的人手中,使大师蒙受不白之冤。”他这后面一句话,可谓一语双关,既暗指波罗星的不轨之心;又暗示自己手握把抦,叫波罗星不敢阳奉阴违。说着,将所有竹筒拢入衣袖中,并将那封信揣入怀中。
波罗星看在眼里,恼羞不堪,自己居然再三中了这白衣青年的诡计:自己早该发觉那只海东青是假冒的,可是皆因太过关心秘笈,再加上写给神山的秘信被发觉,所以惊慌之下,便无心留意;此刻知晓又能如何?慕容复仿写能力如此之强,说不定那只鹰带走的秘信只是他仿写的副本,真正的秘信他定会另外收藏;然他说真正的海东青他抓不到,也不全然可信;若抓不到,自己传出去的秘笈与师兄的回信,又岂会落入他手中?原来一开始慕容复并不能确认自己的图谋,可自己受他言语相激,按捺不住向他出手,自己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现在自己所有的把柄都已入了他的掌控,就算自己身在少林寺,看似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实际上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胡来,看来他波罗星今后想不安分守己做名少林和尚都难了。而慕容复虽然抢走了自己抄录的武功秘笈,可自己有把柄在他身上,自也不敢声张出去。原来慕容复图的毕竟还是武功秘笈,可是他拿到自己抄录的秘笈后,为什么不直接走人?却又在这里现身,逼迫自己答应安居少林,终老中土?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波罗星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慕容复,你阻我大计,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容复道:“家父在少林寺出家,若有只来路不明的鸟儿,在寺里飞进飞出,未免扰了他老人家的清修。”他这话可谓“一石二鸟”,话中的“鸟儿”既指鹰又指波罗星,不过这当然不是理由。其实就连慕容复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现身阻挠波罗星,这于他好像真的没什么好处,而且还只会招惹麻烦,有可能还妨碍他日后的行事。
慕容复想不通,也就不想再想下去,道:“等蜡烛燃尽,大师身上所中的悲酥清风之毒,药性也就消退。大师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说着朝门口迈步离开。
波罗星见桌上蜡烛还有大半截,急喊:“你就这么走了?万一少林寺的人进来怎么办?”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身处藏经阁中,就算此刻确是问心无愧,也怕招惹嫌疑,毕竟他波罗星眼下也不想被少林寺扫地出门。
慕容复回身,瞥见地上倒着一笤帚,单脚撩起,一把抓过,向波罗星扔去。波罗星双手接过,待接住了方才惊觉除了身子不能动外,自己的双手已能动弹自如,当真喜不自胜,方信慕容复之前所言的蜡烛燃尽后,药性会消退。
只听慕容复又道:“现在行将破晓,早知少林寺有晨扫的习惯,大师手里拿着一根笤帚,不正是要大扫除吗?近段日子,神僧前辈闭关不出,我给大师一个建议,不如大师今后在少林寺主动担起打扫藏经阁的劳务,这样才真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波罗星当然明白他话中深意:天亮后,少林寺要进行晨扫,若给人发觉自己在藏经阁中,自己手里握着一根笤帚,刚好一证清白;就算别人将信将疑,以自己口才应该能说得让人信服。这慕容复还真懂得为自己着想。
而自己蓄意图谋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若给神僧知晓,只怕吃不了兜着走。从今而后,最好离藏经阁有多远走多远。这自是慕容复言外的恫吓之意,可也足以让波罗星心存忌惮。
其实就算慕容复不言明,波罗星也知晓神僧的厉害,要不然他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在一个晚上付诸行动,既偷抄武功秘笈,又传送出去,还给神山撰写秘信,为的就是怕夜长梦多,只想速战速决。可他尚未梦醒,已被半路杀出来的一个慕容复,搅得一塌糊涂。
所以,波罗星对慕容复不可谓不恨,在接到慕容复扔过来的笤帚后,惊喜之余就想再扔过去反击,却又听到了慕容复这一段棉里藏针的话,只得顿了一顿,紧握着的笤帚也委顿了下来。抬头瞧见慕容复已行至门口,不禁又妒又恨道:“慕容公子,今番少林之行,你们慕容氏可真是满载而归。不过贪多务得,可别太撑了。”
慕容复一顿,头也不回道:“大师良言提醒,晚辈自当奉从。不过说真的,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我没有涉足过少林寺。”
如果波罗星能活动自如,能走至慕容复面前,就可以清楚的看到,这运筹帷幄的白衣青年,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分明一脸落寞,不胜凄苦。
不知众看官可有人看过电视剧《逆水寒》?小顾那只鹰可是海东青?
敝人不才,略有借鉴之意,不过在下文中的海东青,却非公子所有,而是天竺和尚哲罗星驯养的信鹰。
当然了,我想真正的海东青与普通的烈鹰还是有区别的;公子也不可能在当晚就能抓到一只鹰来冒充。但天下事无奇不有,段世子摔下悬崖,都能摔出一身惊人武功。公子恰在当晚就能抓到一只与海东青相似的鹰来冒充,也是不无可能的。至于波罗星,就让他暂且做个睁眼瞎,认不出师兄的信鹰吧。
我的想法是这样子的:哲罗星还在中原境内,且离少林寺不远。以一只鹰的飞翔速度,在一个晚上来回两趟也是不无可能的,所以真正的海东青,公子可否抓到,大家尽情脑补吧。
至于大王,再熬熬吧,总会见到公子的。
啰嗦一堆,多多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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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