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伪俱摩罗天 > 第10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伪俱摩罗天 第10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作者:凡尘落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1-01-30 05:53:15 来源:文学城

青松站起来,看着满满一筐药材,大觉欣慰,自语道:“真没想到这一带有这么多止疼补血的草药,也不枉我临近夜晚了,还出来跑这一趟。”眼见天色越来越晚,便收起工具放入筐中,准备返回少林寺。

忽听得一阵马嘶声,举目看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健马在山脚下缓步行来,一边行走一边用鼻子在道路两旁的草丛中蹭来蹭去。值得一提的是,这马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肤色黝黑,穿着打扮倒像个将军模样。他随身携带着一根木棍,那马用鼻子蹭哪里,那人就用棍子挑哪里,看样子是在找东西,只因草丛长过膝盖又兼杂乱不堪,才用棍子挑着寻找,而且还不停地问:“是这里吗?”那人嗓门极大,青松身在半山腰,却还是听得很大声。

青松微觉好笑,暗想:“听说过‘老马识途’,倒没见过马儿也能帮忙找东西的,而这人居然还一本正经的询问,倒也有趣得很。”

只听那人又唠叨道:“叫你背个东西都背不好,要是再找不到,我可不好意思带你去见你家主人了。”那白马似乎颇有灵性,听此马上扬头高声嘶叫似乎表示抗议,随即越加频繁的用鼻子在草丛中蹭来蹭去,似乎努力寻找那样东西。青松好奇心顿起,本欲过去询问那人找的是何物,但一想今日英雄大会所来者却是鱼龙混杂,那人是善是恶,自己难以辨清,且自己与他素未相识,他未必肯直言相告,便也作罢。

一想到英雄大会,青松马上想到眼下的要紧事,当即背起药筐,向少林寺的方向疾行奔回,同时心中暗忖:“不知慕容施主醒了没有?上次玄苦师父受萧远山一记重掌,就已回天乏术。慕容施主受那萧峰两掌重击,却还是挺了过来,倒也真是命大。然他受伤这么重,一定很痛苦,可自始至终都没听见他呻吟一声,真不知他是怎么熬的。不过现下好了,我采得这么多草药,交给玄鸣师叔调配制药,多多少少都会减轻他身上的痛苦。”

青松口里的“慕容施主”自是慕容复了。慕容复受萧峰两掌重击,伤重发作,命悬一线。少林寺众高僧将他送至“药王院”中救治,在脱离生命危险后,便交由青松照顾。青松原本是服侍在玄苦大师身边的小徒弟,玄苦大师圆寂后,青松便转到“药王院”中当学徒帮忙。今日少林寺事故迭生,先是神山等几位外来高僧的到来,其次英雄大会,再是方丈受罚圆寂……诸多种种,让人应接不暇。如今大事虽了,群雄散去,但仍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寺中人去做,更兼少林寺现下玄慈方丈圆寂,群龙无首,寺中既要举办法事为方丈超度,又需商讨选拔新方丈,举寺上下可谓并无闲人。少林寺虽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留慕容复在寺中养伤,但却并未能真正顾及到他。能安排小青松来照顾脱离了生命危险的慕容复,已算得上周到之至了。

当时的小青松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不醒人事、一身血污的慕容公子盘坐当中,玄鸣师叔与神僧前辈也分别盘坐在他的前后,神僧前辈却对在旁翘首以盼,也想要跃跃欲试的另一人道:“你重伤初愈,不宜使运内力,切莫参与进来。”那人自是新入少林寺门下的慕容博,即慕容复的父亲。

神僧前辈言毕,马上伸掌抵住慕容复前胸,而玄鸣师叔也伸掌抵住慕容复背心,两人双目都已合上,再不理会慕容博,慕容博纵然脸现不甘,也只得退让一旁。青松明白,神僧前辈与玄鸣大师已在运气为慕容复打通经脉疗伤,正是关键时刻,倘若有人从旁干预,即便只是好心输送内力,一旦稍有差池,不仅救不回慕容公子,就连正在运气的两人也有性命之虞。

青松定睛看去,只见慕容复脸色青白惨淡,全无血色,嘴唇干裂,唇边残留的血迹,与他身上白衫沾染的血污,映入眼帘,只觉触目惊心。这会儿他头上脸上尽是汗珠,剑眉微蹙,双目紧闭,玄鸣与神僧已运了不下一柱香的气,却见他无丝毫好转的气象。

忽闻“噗”的一声,却是慕容复仰头喷了一口血,血雾喷薄,溅了一地,把坐在他面前的神僧前辈也溅得脸上星星点点,而他自己的脑袋却已耷拉下来,双手垂挂,竟似已然死去了一般。神僧前辈跟着口吐鲜血,撒手往后倒去。玄鸣睁眼望了一下场中异变,脸色微变,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随即又把眼睛闭上,潜心运功。

早在慕容复吐血的那一刻,慕容博就冲近前来,口中喊着“复儿!”,紧接着伸手扶起的却是神僧。

神僧感激的望了一眼慕容博,气喘息息言道:“降龙掌力,强至于斯。莫说令郎,就连老衲也觉难熬之至。唉!我对令郎的伤实是爱莫能助。现下就余玄鸣大师一人,只怕……”神僧没有再说下去,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忽而抬头对站在一旁看得发呆的青松道:“人命关天,小师父烦你速去请寺里两个高僧来药王院中打个接应,或可替慕容公子挽回一线生机。”青松回过神来,点头称是,当即一溜烟儿跑开了。

慕容博这时方才省起之前扫地僧在藏经阁中也曾挨过萧峰一掌重击,之后又大耗内力为自己与萧远山疗伤,现如今又运功救治复儿,对内力的损耗可想而知。扫地僧毕竟不是神佛,怎生挨得?

念及此,慕容博不无歉意对扫地僧言道:“有劳师父。既造业因,便来业果。这是玄慈方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如今可在我们父子俩身上应验了。这是弟子的业报,焉能再劳烦到旁人?”言毕将扫地僧扶至一边坐定,径自朝榻上盘坐的两人走去。

扫地僧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直硺磨着慕容博说的最后一句话。忽闻“吱吱”两声,却是慕容博曲指一弹,两道指力分击玄鸣左右双腕,玄鸣双腕软麻,顿时松手。慕容复早已不醒人事,身子失去依托,顿时向榻边倒下。慕容博抢在儿子未倒地前伸手将之托住,同时单手去抓尚坐在榻上的玄鸣双腕,稍一运力按住。玄鸣本在运功为慕容复疗伤,内力正奔泄而出,被慕容博这么一抓一按,本已涌出的内力又源源返回体内,稍停肩膀被轻轻一推,就不由自主从榻上跌落下来。玄鸣正全神贯注为慕容复疗伤,全没设防,所以才被慕容博轻而易举推下床。然他应变奇速,一从床上跌下,当即单手撑地,双腿用力一蹬,身子未及触地已自挺直站立。

玄鸣定睛看去,只见榻上自己原来盘坐的位置,已被慕容博所占据,他亦是曲腿盘坐。而慕容复身子本来是被慕容博单手托住的,这会儿却又已定定的盘坐在床上,与自己的父亲对面而坐。显然是慕容博迅速替儿子摆正了姿势。父子俩眼下都是双目紧闭,双掌相抵,就连膝盖也是紧贴的,看上去两人如若连体,且似都已入定了一般。

玄鸣本来正全神贯注为慕容复运功,突被慕容博这么插手进来。不禁大觉恼火,只以为此番不仅前功尽弃,救不了慕容复,恐怕还得秧及自身,惹伤上身。倒没想自己居然安然无恙退了出来。如今怒气已消,眼见慕容氏父子举止有异,虽觉奇怪,但也不便打扰。便走到扫地僧身前,问道:“前辈,你看这?”

神僧摇头不语,起身看着榻上盘坐入定的两人,叹道:“佛法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双手合什,脸现怜惜钦佩之态。

玄鸣循着神僧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陡然惊变,随即一般的双手合什,口念佛号,亦是脸现钦佩惋惜。

于是乎,等玄寂、玄生、玄灭,追随青松的脚步,进了药王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玄鸣与神僧两人并排而站,两人都是双手合什,神情肃穆,两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前方榻上。在那上面,一人白发苍苍,面容枯槁,满头大汗;一人气息喘喘,容颜苍白,头冒青烟。两人都是双目紧闭,手脚相抵,浑若一体,于周遭之事物浑若不知不觉,不见不闻。那两人正是慕容氏父子。

场中诸人,除了青松年纪幼小,修为尚浅,看着飘飞于慕容氏父子身旁的几根银丝,一脸的懵懵懂懂外,其余人等皆是得道高僧,均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尽皆合什敬礼肃立。

少倾,只见白发苍苍的慕容博陡地睁开双眼,收回双掌,“啪啪啪”连点了儿子身上几处大穴,慕容复在父亲手指的推动下,虽然尚自盘坐全无知觉,却能前后旋转。待得儿子将正面朝向自己,慕容博随即左右两手分别曲指捏个剑诀,再将两个剑诀并拢点向儿子顶门上的“百会穴”。又闭上眼睛,将并拢的剑诀定格在儿子的“百会穴”上良久良久,才又睁开眼晴,口里“咄”的一声,收回了剑诀。双手扶住仍在昏迷的儿子双肩,轻轻将他放于榻上,用袖子缓缓拭去儿子脸上唇边的汗渍血污,伸出手在儿子虽然苍白但仍是俊美的脸上来回抚摩,一脸慈祥怜爱,犹似自语又似在对儿子轻声言道:“不管怎么样,命是保住了,往下的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孩子你可要挺住啊!”说完颤颤巍巍站起身,一脸平和看向兀自呆立的众高僧。

众高僧这才看清慕容博不仅变得白发苍苍,就连本来神清目秀的脸上,竟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两道长垂的白眉已尽数脱落,看上去倒比神僧更显老态钟聋。众人兀自回不过神来,一时哑然无语。

忽听一个声音道:“师弟忙完了吗?这就随我去剃度吧。”赫然就是已剃度出家的萧远山。萧远山本来正在“达摩亭”中剃度出家,听闻慕容复伤势加重,性命垂危,便来“药王院”中看看。在来的途中,他已下定决心,竭尽所能也要保住慕容复的性命,一来是弥补儿子的过失;二来更是为了赎清自己身上的罪孽。没想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得药王院中,看到的只是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钟聋的慕容博,与其静卧在床、有了生息的慕容复。见这情景,不用谁多言,萧远山已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懂得不用自己在做什么,更不能再做什么,躺在床上的那孩子,命数如何,只能看他个人的造化了。

然他此际的心境也已与之前大为不同,虽觉震惊,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淡淡向慕容博出声询问。

慕容博道:“甚好!甚好!”声音却是说不尽的苍老无力。跟着脚步蹒跚,朝萧远山的方向行去。萧远山不等他走近,过去搀了他过来,两个本来仇深似海的人,如今相依相行,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

慕容复只觉全身冰冷,如入冰窑,那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感受到的只是死亡阴森的气息。突然间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一会儿在烟波飘渺的太湖上燕子坞中,或诵文,或舞剑,其中杂夹着母亲时而的柔声劝慰,父亲常有的厉声苟责;一会儿又飞往辽阔苍莽的大草原,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却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自己时隐时现,渐行渐远;自己开口叫唤却怎样也喊不出声,伸手想抓却始终也抓不住。就在这瞬间,似乎有一只手自黑暗中伸来,轻轻地抚摸自己的面庞,耳边有个声音在柔声呢喃,说的是什么不曾听得真切。可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熟悉的是这个声音自己儿时就已听过,或高冷淡漠,或威严倨傲,如此高高在上,直令自己心生敬畏,不可触犯;陌生的是此际这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亲切,这正是自己一直所渴望听到的,直令自己心生眷恋,依依不舍。当那个声音消失不见,自己就在黑暗中苦苦地寻找寻找,喉咙里的那声熟悉呼唤几欲破齿而出,却觉一阵口干舌燥,发不得声,猛然间胸口一阵剧痛,只觉亮光刺目,终于清醒。

慕容复素来警惕谨慎,此刻一清醒,思绪便即回复,曾经发生的一幕幕又一一呈现在眼前:少室山顶英雄大会、藏经阁中谁与争锋、荒山之上恩仇两消……历历在目,如泣如诉。

“恩仇两消?”慕容复低声自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只觉又一阵疼痛袭来,也不知是胸口的伤在发作,还是心中在隐隐作痛。当下手抚着胸口,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到了此际自己所处的环境:

毫无疑问这里是少林寺的厢房,看上去整洁简朴,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桌子上黯淡的烛光提醒着此时已是入夜,屋里空无一人,却有诵经之声自夜幕中传来,只觉庄严肃穆,悲苦凄切。

慕容复神智已复,见事又极快,当下寻思:“看来我昏迷倒地后,少林寺中人便留我在寺中养伤。玄慈方丈圆寂,此际少林寺或许正在为方丈举办法事。爹爹?他真的在少林寺出家为僧了吗?”想到这里,慕容复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想到自己昏迷中迷迷糊糊听到的似有若无的温柔之声,与其爹爹,与其此番死里逃生,似乎有着莫大的关联,但却猜不透是什么。疑惑一起,慕容复只觉惴惴不安,便再呆不住,也不管尚自口干舌燥、晕眩乏力,手抚着胸口艰难地下得床去,又缓缓步出房门。

其时已是夜幕时分,然少林寺举寺却仍忙着为已圆寂的玄慈方丈做法事,而被指定来照顾慕容复的小青松又采药未归,自然也就无人能顾及到慕容复。

慕容复出得房门,果见夜色朦胧,偌大的院子寂静无人,耳听着诵经之声远远传来,不由得犯起了难:“也不知玄慈方丈的灵堂设在哪里?爹爹会不会在灵堂之上悼念方丈?我却到哪里去寻找他?”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间。慕容复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只得一边思忖,一边缓缓行走,只盼能遇见个僧人好好打听打听。可行了许久,始终不见一个人影,也不知绕了多少弯,穿过多少院落,慕容复自觉勉强不得,便停在一个凉亭内,倚在柱子上稍作休息。

忽听得扑腾之声,似乎有什么鸟在疾快地降落,慕容复便顺着有声响的方向走过去,倒不是因为好奇,只是他不想放过任何可以打听到父亲下落的机会。走了几步路,果见一处花丛旁立着个人。夜色朦胧,那人又是背对着自己,慕容复看不清此人模样,但依稀可见有只烈鹰模样的动物靠在此人的肩上,那人抓过烈鹰,似乎往鹰腿上放了一样东西,轻拍那鹰的头,甩手一挥,那鹰便即振翅飞走了。

慕容复这时也已靠近那人身后,见那人身形矮小,虽穿着少林寺僧服,但却留着一头黄色短发,浑不像中土之人。慕容复自然不知是谁,但想此人既穿着少林僧服,多半也是少林中人,向他打听或可查询到爹爹的下落,便扬声道:“师父,请问……”

慕容复话未说完,却见那人双肩抖了一抖,似乎极为震惊,只听得一声“是谁?”那人音未毕,身未转,却已翻掌向后拍出,掌风凌厉,显然那人武功高强,而且竟似要一掌击毙他背后来人一般。而这个来人自是慕容复。

慕容复本来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该扬声提问,但他重伤未愈,劲力不足,又兼之此刻口干舌燥发声困难,惟恐那人听不清楚,便想走近那人身旁了,在细细询问。未曾想居然遭到这迎头一击。

好在他神智已复,虽然重伤在身,劲力不足,应变却仍是极速的。马上将身子向后仰倒,同时伸臂往身旁的花丛一拂,已抓了一大把花叶,往身前那人甩去,跟着踉跄着往后退去。然终于还是引发了伤痛,“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血,跌倒于地,软趴不起。

那人挥掌拍落花叶,看到软趴在地的慕容复,似乎顿了一顿,却仍是放他不过,改掌为抓直向慕容复喉头抓来。

慕容复伤痛缠身,全身疲软,瘫在地上再难挪动分毫,只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自己甫得生还,不料现在却要命葬于此,而且还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不过想向那人打听爹爹下落,何以他竟要向自己狠下杀手?此刻方真正明了什么叫死不瞑目,眼睁睁瞧着那人单手如鹰爪、如利钩直直迫近自己喉头。

忽闻得破空中一声轻响,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打中了那人的手腕,那人“哎哟”一声缩回了手,紧接着只听惊呼声一片,声音殊为不同:

“波罗星大师!”、“表哥!”、“公子!”、“慕容施主!”

慕容复循声看去,却见是四大家臣和表妹恰在此时赶到,在他们当前是一个背着筐的小沙弥,一行六人正蜂拥朝这边赶来。慕容复未等众人近身,已自颤颤巍巍起身,王语嫣倒先是最先一个到达的,过去扶住慕容复,眼见慕容复口角沾血,白衫血污在朦胧夜色中也甚为惹眼,口里一声“表哥……”,便即泪如泉涌,哽咽不语。

慕容复不想表妹担心,伸手替她抹了泪水,柔声道:“放心!我没事了。”王语嫣却听他声音嘶哑,心中越加难过,泪水涔涔而下。慕容复知一时半会止她不住,只好由得她,转而向四大家臣不无感激的道:“还好你们来了。”

原来燕子坞中人跟着群豪一路追上山,遍寻慕容氏父子不见。正自彷徨,忽见十几个少林弟子分别抬着两口棺材经过,棺材之前是两名少林高僧玄垢和玄净,两人双手合什,低诵佛经;棺材之后却是虚竹,一般的也是双手合什,低诵佛经,只是他所念的远没有之前两名高僧连贯,显然是一边念一边抽噎之故。

待走至一处阶梯处,玄净走回头,对虚竹道:“这里就是‘净灵院’了。你既非佛门弟子,就不宜再跟进。待我们将你爹娘遗体净身火化了,你再来灵堂悼念就是。”虚竹口里道:“是。”脚步却还是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玄净伸手拦住,道:“施主请留步!”便即转身前行。

虚竹这才停住脚步,依依不舍、含泪目送两名高僧与十几名弟子抬着装有父母遗体的棺材登上阶梯,入了阶梯尽头的净灵院,直至净灵院大门缓缓合上了,虚竹仍是合什而立,一脸哀戚,怔怔望着净灵院大门出神,不忍离去。

四大家臣与王语嫣忙不择路,没想居然冲至少林寺中专门为死者净身火化的“净灵院”中来,五人均觉秽气。五人均知虚竹背着身受重伤又自绝经脉的玄慈去求医,玄慈活命的机会必是微乎极微,听到棺材里装的是玄慈遣体,五人倒不奇怪。但却不知叶二娘何以也会葬命,然虽觉好奇却也不便询问,又想到玄慈方丈倒也死得光明磊落,五人尽皆敬佩。所以玄净在与虚竹说话的瞬间,五人都是垂头默立,一体致哀。玄净玄垢与少林寺其他弟子,却似没瞧见燕子坞中的人一般,看都不曾看过他们这边。

燕子坞中的人见虚竹站着不动,知他仍为父母双亡感到难过,不忍就此离开爹娘。邓百川最是通达世故,慈善谦和,过去劝慰道:“虚竹先生,人死不能复生,令尊令堂生不能同时,死却能同日,又都死在一处,黄泉路上相依相伴,也不失为乐事一件。你身为人子,也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是。”

虚竹也早就看到燕子坞中的人,只是一直心伤父母之亡,只管埋头念经,便没搭理他们。此刻听到邓百川对自己的一番劝慰之言,不由心生感激,道:“小僧多谢邓先生开导。”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已破门还俗,不再是佛门弟子,岂可自称‘小僧’?又或者之前玄慈方丈当众逐你出寺全是假的?你此刻仍是和尚,既是和尚,我邓大哥赠你这番‘金玉良言’,就是在向你布施,你该当称之为施主,何来先生一说?”

虚竹道:“是是。虚竹听从包先生说教。”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在跟你陈述事实,又没指教你什么,何来‘说教’一说?”

虚竹本来就不善言辞,被包不同这么没头没脑缠夹一般,便无以应对,只得立在原地搔首弄耳,不懂该说什么了。

邓百川却知包不同并非有意为难虚竹,不过是这个把弟向来生性如此,且他如此转移虚竹注意力,必有深意,就如同之前在广场上包不同一人说动丐帮群起与萧峰为敌一般,当下笑笑不语。

倒是王语嫣有些嗔怒道:“你们别再这里‘说教’来,‘说教’去的了,赶快去找表哥吧!”王语嫣虽也对玄慈叶二娘之死感到惋惜,很是同情虚竹,但痛惜之情也只是一闪而过。在她的心目中,自然是从小一起长大,并对之心存仰慕的慕容表哥来得重要些。今日大半天遍寻表哥不见,已自着急,现在眼见四大家臣居然还在这里消磨时间,于表哥的下落不闻不问,可由不得她不动怒。

公冶乾心思缜密,又有容人之量,低声安慰王语嫣道:“表姑娘不必着急,且容三弟说下去,说不定他心里已有一番计较。”

果然,只听包不同又道:“好吧。你既当我给你‘说教’,那就是‘说教’吧。我教会你这么多,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一下,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嘛。”虚竹道:“不知包先生要我怎么回报你?”

包不同道:“简单。我只想占用你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你只需带我们哥几个与王姑娘,前往藏经阁就成了。”刚才在奔向山的途中,包不同也略约听到几个外来高僧说要往藏经阁方向追去,只是那几个外来高僧武功高强,身法敏捷,转瞬便没了踪影,燕子坞中的人难以追及,后面便自己摸索着追逐,不料却误入净灵院中,浪费了大把时间。现在碰见虚竹这个“活地图”在此,包不同头脑灵光,自然不会白白错过。

然藏经阁乃少林寺重地,一向禁止外人涉足,虚竹又曾是少林寺弟子;且玄慈与自家主公的恩怨纠纷也是众所周知的,玄慈说到底还算是主公害死的,若名目张胆的叫虚竹带路,虚竹未必肯答应。所以包不同便拐弯抹角胡说一通,到现在才切入正题。他知虚竹憨厚,多半便稀里糊涂答应了。

虚竹顿悟,暗想:“原来你只是想叫我带路,却说什么回不回报的。慕容博与萧远山已被神僧一掌打死,慕容公子又被我大哥重伤,我正怕他死于非命,加重我爹爹的罪孽,让爹爹死后也难安呢。你们去找寻慕容氏父子,能带他们两人离开更好,最好你们慕容氏的人与萧大哥父子永远都不碰面。可现在萧大哥他们都不在藏经阁,我倒有些爱莫能助了。”

于是,虚竹只得老老实实道:“你们家主公与公子原本是在藏经阁中的,可后面我又见他们往后山方向去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还真是爱莫能助了。”又想:“我可不能说得太细,若叫你们得知神僧打死了你们家主公,还带走了他的尸首。说不定你们还会去找寻神僧报仇,你们当然不是神僧的对手,何必枉送性命。再说了正如神僧所言,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又何必当那个帮凶,枉造恶业呢?这后山的路我是万万不能带了。”

这么一想,虚竹便又道:“后山地势险要,利于藏身,不利追逐,翻过后山便是大路。慕容公子机智过人,说不定已从那里脱身出去了。你们也不必太着急。小僧……啊,不是。虚竹还需为父母守灵,这后山我是不想上去了。虚竹不到之处,还请恕罪则个。”言毕,虚竹单手合什,略一垂首向燕子坞中人致歉,随即想到自己已破门还俗,这个动作未免不合时宜,收了手搔搔头甚觉不好意思。

燕子坞中的人都觉得虚竹憨厚老实,倒也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假性。公冶乾正色道:“这么说来,主公与公子已与萧氏父子动起手来了,也不知战况如何?我们须得到后山上打个接应。虚竹先生,我们不敢劳您大驾。您只需告诉我们通往后山的捷径就成。”

风波恶一方面担心主公与公子的安危,一方面见有架可打甚为兴奋,不等虚竹回答,便抢道:“我们自己找路上山那多费劲,三哥既叫虚竹先生带路往藏经阁,如今藏经阁不用去,那就索性让他带路带到底,带我们到后山去。只要虚竹先生带我们到了后山,且随得他自由。”说着,用力摁住刀柄,狠狠瞪着虚竹,似乎虚竹若不答应带路,便抽刀出来砍他一下一般。

虚竹后退两步,面露为难之色,言道:“这个……”邓百川见日头西斜,也颇有些心急,便道:“虚竹先生,我知你父母双亡,心中难过已极,只想呆在父母身旁守灵尽孝。可我们这一干人初进少林,完全不识路径。若任由我们东闯西荡,吆喝呼喊,找不到主公与公子还是小事,只怕于这少林寺庄严古刹多有触犯;且出家人都是慈悲为怀,你也不想我家主公公子与萧氏父子在少林寺泛围内大大出手,血溅当场,玷污了这佛门圣地吧?只要你带我们上了后山,无论主公公子胜负如何,我想以我之能我应该说得动主公公子暂时离开少林寺,使他们不与萧氏父子在这佛门圣地中大动干戈,从而使方丈亡灵得以安息。”

听此,虚竹心想:“可不是我不愿意为你们带路,只是就算我带你们到了后山,即便你们真的见到了你们家主公与公子,只怕也是于事无补。也罢,我就带你们走一趟,到时自不须我多言。只盼你真的能说动慕容公子,你们一行人速速离开少林寺。”便道:“那好吧。你们随我来就是,不过我可不敢担保一定找得到你们家公子爷。”说着走在当前带路。燕子坞中的人喜形于色,齐声道:“多谢!”当即跟随在虚竹身后,往后山的方向行去。

虚竹带了燕子坞中的人到了后山,东摸西找良久,才到达那处林间空地。然而此时静听扫地僧说法的人群早已散去,众人只看到落于地上的两摊鲜血,均觉惴惴不安。燕子坞四大家臣见识高深,料定主公公子仍在少林寺,一干人等又匆匆折回少林寺。

终于在大雄宝殿上见到少林高僧与一干外来高僧。然此时的大雄宝殿已变作玄慈方丈与叶二娘的灵堂,少林众高僧与众外来高僧,与其数不清的少林僧侣皆是垂头默立、口诵佛经,甚至连一些尚未散去的群豪亦是垂头默哀,显然这是在为方丈与叶二娘做法事。看过去只觉庄严肃穆,沉重悲戚。虚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冲过去跪倒在爹娘的灵位前,双手合什,垂头默哀,虽未失声痛哭,却已泪如雨下。

燕子坞中的人见他如此,知他心伤父母之亡已极,却仍是同意带路,对虚竹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一层。然举目看去,却并不见主公与公子两人的身影,倒见到萧远山也静立在默哀的队伍中,当即全神戒备起来。只是一瞥间,见萧远山垂首合什,静立默哀,一脸悲戚痛悔,又觉纳闷。好不容易挨到法事告一段落,群豪与众外来高僧先后告辞,玄寂玄生等步出送行。邓百川当即过去向玄寂玄生打听慕容氏父子下落,玄寂以要送客为由,要燕子坞中人稍等片刻,届时自会带他们去见慕容氏父子。玄寂说完便与玄生玄灭两名高僧紧随着众外来高僧的脚步离开,便是萧远山也随着两名少林高僧入了内堂,不知要去到哪里。场中只余主持法事的四名玄字辈高僧与少林僧侣,诵经之声又再度响起。这期间,有名少林高僧走至虚竹身旁,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虚竹一边点头一边不住的朝燕子坞的人看,接着虚竹朝爹娘灵位拜了三拜,便也匆匆退场了。燕子坞四大家臣与王语嫣不想再劳烦虚竹,当虚竹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时,并没人喊他停住。

偌大的大雄宝殿,满场少林僧人中,燕子坞中人站在其间,再无人搭理,显得甚为突兀。众僧念经之声时停时起,每到停顿的时候,邓百川等就去向群僧打听主公公子下落,可这么多少林和尚,要么说叫他们稍等片刻,要么顾左右而言其它,要么干脆说不知道,显然要故意令燕子坞中的人难堪。若不是念在为玄慈方丈做法事,自家主公也确实有愧于玄慈方丈,燕子坞中较为性急的包不同、风波恶早已暴跳如雷起来。当下,已经瞎忙了大半日,均已忧急不已的五人,又只能枯等当场。

这也难怪燕子坞中人会遭到如此冷遇。玄慈生前贵为少林寺方丈,威望极高,虽说偶有失足,却是罪不至死,如今魂归西天全系被萧远山所逼,追根究底却是慕容博所害。少林寺中的人起初并不能完全接纳萧远山,但毕竟玄慈方丈有负于萧氏父子在先,少林寺中的人对萧远山尚存的几分戒惕,已随着萧远山对玄慈的这份沉痛哀悼而消弥掉。眼下萧远山随两名高僧进入内堂,便是前往“达摩亭”中剃度出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慕容博,如今他不在灵堂之上悼念方丈,固是为了抢救重伤垂危的儿子,但一些不明就里的少林寺僧人便以为慕容博目中无人,死不悔改,丝毫不曾为害死玄慈方丈而心存愧疚,更是不把少林寺放在眼里。有道是“恨屋及坞”,此刻慕容博不在灵堂之上,少林寺中的人倒把不满之情撒在燕子坞的人身上了。

直至夜幕降临,急不可耐的燕子坞中人不想再枯等下去,也不想向故意刁难他们的少林僧人问路,决定自行走荡在少林寺中找寻慕容氏父子。正当五人转身要走出大雄宝殿之际,一个背着药筐的小沙弥匆匆跑进来对他们道:“几位施主请留步。敢问你们可是慕容施主身边的四大家臣?这位女施主是慕容公子的妹妹吗?你们可是要找慕容公子?”

受了多时的冷遇,现在可算有人搭理了。五人心中稍微好受了些,却只包不同憋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没处发泄,便想拿这小沙弥来“开刀”,想“非也非也”的顶撞一翻。

邓百川赶忙用眼色制止住三弟,急着道:“我们兄弟四个正是慕容公子的四大家臣。这位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亲表妹。”说着向王语嫣一指,便又拱手道:“我们五个人都急于见到我们家主公公子,却不知主公公子身在贵寺何处?烦请小师父告知一声,我等感激不尽。”

那小沙弥正是少林寺派去照顾慕容复的小青松。他刚采药回来,玄寂便命他前往大雄宝殿,带领燕子坞中的人去见慕容复。青松听到命令,高兴得连药框都来不及放,便直奔大雄宝殿。他倒不是因为见来了帮手,可分担自己的劳务而感到高兴;只是为那处在伤痛中的佳公子而感到欣慰:

便是那样一个人中龙凤的佳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静静的卧倒在榻上,在昏迷之中,时而剑眉深锁,时而薄唇紧抿,时而双拳凝握,不知是昏迷之中仍是梦到了什么难解之事?还是重伤之下疼痛重重袭来?但是自始至终从未见他呻吟一声、痛叫一下,如此倔、如此强,如此傲,直让侍候在旁的小青松,难以理解,也为之折服。也正因此,小青松才决定上山采摘一些止疼补血的草药,交给玄鸣师叔为那公子调配制药,或可替他缓解一下痛楚。现在这名公子身边可算来了亲人与随从,有了亲人与随从的贴身照料,或许这个名叫慕容的绝世佳公子,就没那么压抑,没那么痛苦了吧?

想到此节,青松不无喜悦答道:“你们也不用跟我客气,我正是奉玄寂师叔之命,带你们去见慕容公子的。不过在去之前你们得等我办完一件事。”说着解下药筐放于地上,点了几根香走至方丈灵位前跪定,双手举香至额头前,口中念念有词。燕子坞中的人不知他念的是什么,但见他稚气的脸上现出悲伤之色,且一脸的郑重其事,想来也该是为玄慈诵经超度。旁边主持法事的四名高僧看着他,均流露出赞许之色。

见此,燕子坞中的人均想:“玄慈方丈确是德高望重,他这一去少林寺举寺同悲,便连这样的一个小沙弥也为之悲痛非常。更为难得的是,他虽悲不怠,一般的举止自若。少林寺门下弟子果然非同一般,虽然玄慈方丈偶有失足,但是少林寺仍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正宗。倘若少林寺因玄慈方丈之死,而把主公与公子当成死对头,那可当真难办了。”

青松念完,将香分别插在玄慈、叶二娘的灵位前,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背起药筐,对燕子坞的人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吧。”说完,踏步而出。燕子坞中人早已急不可耐,自然紧随而去。

青松带着五人来到安排给慕容复暂住的厢房,却见床上空无一人。一行人又急急忙忙出来寻找,终于在此处寻得慕容复。

燕子坞四大家臣听得慕容复说话,不由得又是庆幸,又是惭愧,要是他们再晚来一步,恐怕见到的只是公子爷的尸首了。想及此,四个人八道目光,狠狠地射向要将公子爷置于死地的那人,即青松口中的波罗星大师。

慕容复见四大家臣没有答话,只顾瞪着波罗星,便也循着四人的目光向波罗星看过去,淡淡言道:“大师既然识得在下之名,就请告知在下有何得罪之处,何以逼得大师狠下杀手?。”他这时也想起这个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人,在日间的英雄大会也曾见过,只是未曾互道姓名,不过是陌路相逢而已,实不知自己有何得罪他之处。不过他虽然差点命葬波罗星之手,但并不怎么痛恨,毕竟为达目的不辞手段,甚至杀人取命这种事,他慕容复又不是没做过。只是要死也得死个明白,是以向波罗星询问。

那出手袭击慕容复的人正是波罗星,刚才那句“慕容施主”便是他所呼。如今,听得慕容复向自己询问,波罗星赶忙打个哈哈,言道:“误会!误会!刚才你在我背后不动声响就走过来,我只以为是那蕃僧鸠摩智去而复返,又在寺里胡作非为。是以才出手袭击,没想却是慕容施主你。你不是在‘药王院’中养伤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刚才那一下可伤到了没?真是小僧的罪过,罪过。”说着向慕容复合什垂首,一脸的懊悔担忧。

慕容复眼中精芒一闪,轻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晚辈太过冒昧了,得罪得罪。”说着拱手回礼。

听到这里,燕子坞四大家臣均觉不耐:这波罗星分明在含糊其词,刚才他眼中显现的杀气与不甘,可没逃过四大家臣之眼,而公子爷一向精明,怎么就被波罗星这几句言不由衷的致歉之词给蒙混过去了?难道公子爷重伤未愈,人也变得迷糊了?四大家臣虽觉不解,但眼见公子正与波罗星言笑谈谈,倒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表哥,这大和尚害你吐了这么多血,你怎么反说自己得罪他了?”说这话正是王语嫣,她这时已停止了流泪,但语声哽咽。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帕想替慕容复擦去嘴角的血迹。

慕容复止住王语嫣动作,言道:“好好一条手帕,莫要被我给弄脏了。”说着单手一掠,自行擦掉了嘴角血迹。

王语嫣知表哥素来不愿示弱于人,一向严谨自持,可他现在重伤在身,看着就是一副憔悴疲惫的模样,然而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不许自己为他做,怎地如此见外?想到此节,王语嫣颇觉委屈,收了手帕,凝视慕容复俊美苍白的面庞,又不禁为之心痛。

青松对波罗星道:“波罗星大师,原来你在这里。我玄寂师叔正差人到处找你呢。”

波罗星马上正色道:“不知玄寂师兄找我何事?”青松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寺里高僧齐到‘证道院’中,有要事相商。”

波罗星未答,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寺中高僧?这个‘菠萝’也是少林高僧吗?”包不同痛恨波罗星出手偷袭深受重伤的公子爷,眼下公子爷不发话不便与之动手,然在言语上挤兑他总是可以的,是以一边说着话,一边忿忿不平直盯着波罗星。

青松当然不知道这里边的奚跷,赶忙纠正道:“包施主,这位大师叫波罗星,而非‘菠萝’星。他确已正式投入少林寺门下,寺里的玄字辈高僧都与他师兄弟相称,说他是寺中高僧,并非言不符实。”

包不同道:“可我瞧他头顶黄发,身披黄衣,个子短小,倒像个熟透了的菠萝蹲在地上。可这菠萝皮太过磕人,趁早削掉了事。”场中诸人除了青松年纪幼小,王语嫣单纯外,三大家臣与慕容复皆明了包不同话中深意:波罗星投在少林寺门下,其意不浅。

波罗星自然也知道包不同话中深意,暗忖:“难道刚才我传送书信,真的给慕容复看到了?不对!就算他真的看到我在传送书信,必也看不到信里的内容,我不可自乱阵脚。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这慕容复终是留不得的,只恨我刚才出手太晚,失了先机。”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得包先生妙语褒赞,小僧真是三生有幸。”

又对慕容复道:“慕容施主,小僧知你有伤在身,不宜动武。但小僧刚才一个无心之失,累你吐血,不知是否加重了伤势?小僧略通医理,不如让小僧为你把把脉,详探一二,你看何如?”

慕容复眼中寒光一现,道:“有劳大师。”挽起袖子,将胳膊往波罗星面前伸去。四大家臣却恐波罗星暗中使诈,急欲制止,然眨眼间却见波罗星也已伸手搭上了慕容复腕脉,脸上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良久,波罗星松开手,长嘘一口气,言道:“所幸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息便可。”

慕容复拉下袖子,道:“在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大师大可不必引以为怀。”波罗星道:“既是如此,我就放心了。玄寂师兄找我有要事相商,我就不便多做逗留了。慕容施主有伤在身,这几日最好呆在房间里休息,可别到处乱跑,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慕容复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震慑之意,轻笑道:“承蒙关照,多谢提点。只怕在下不仅不能到处乱跑,而且这几日还得有人随时在旁跟从,免得给人家造成麻烦。”

波罗星轻哼一声,嘴角含笑,言道:“如能这样,那是最好。小僧有事告退,恕不奉陪。”说完,转身便走。

青松却指着另外一条路,道:“波罗星大师,证道院往这边走才对。”波罗星一拍脑袋,甚是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多谢提醒。”改道走上青松指的那条路,匆匆离去。

慕容复直等波罗星不见了踪影,才长吐了一口气,转而拱手一礼,对青松言道:“小师父,请问……”

话未问完,忽听一个声音道:“青松,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那慕容公子呢?”听声音犹似在远处,再一看时人已截至青松面前,却是个瘦削的老僧,乃是玄鸣。

原来玄鸣本也要去证道院中议事,但他倒真是医者父母心,挂念慕容复伤势,便行入厢房中探望。然而却见房内空无一人,只得出来寻找,耳听得这边有说话声,便直奔而来。他口里向青松问着话,转头一瞥间已见到慕容复身影,稍稍吃了一惊,言道:“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不让人省心。老的动不了,小的到处动。”

慕容复听到父亲消息,哪还呆得住?尽管身子很不舒服,仍哑着声音喜道:“大师知道我爹爹身在何处?可否带晚生前去拜见?”

玄鸣却道:“你别说话!”不由分说,伸手搭上慕容复腕脉,把了片刻,收回手,摇摇头道:“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此刻重伤未愈,居然还大运内力,将自身安危置于何地?你爹爹将毕生功力传给你,是给你保命来的,可不是给你逞能的。”

慕容复重伤未愈,刚才使力使得急了,又未曾得以休息,此刻确觉胸口伤处灼热如火,难受已极。但自然不能跟玄鸣明说,那是为了跟居心不良的波罗星较劲,一来自己尚不能确知波罗星意图;二来只怕玄鸣也不会相信,何必徒惹麻烦。然玄鸣最后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他耳里,心中陡然一惊,欲待再问下去。

玄鸣又不由分说将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塞进他口中,言道:“这‘六阳正气丹’对你身上的伤大有疗效,你服将下去,好生运气调息,切不可在胡乱催动内力。”慕容复避之不及,待得发觉,丹药已然入口,说不出的清凉舒适,少倾胸口的烦闷灼烧也消了不少。不由得对玄鸣大是感激,口中称谢,又开口询问父亲消息。

玄鸣却背过身去,忙不迭检验青松筐里的药材,道:“不错不错。你这小家伙是越来越长进了,采的药材分毫不差。我在这里开张方子,你照着这张方子抓药,把药熬好了,再拿给病人喝。”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刷刷几下写了几行字,递给青松道:“快点带病人下去休息吧。”青松口里称是,就想过去扶住慕容复。

慕容复自然不愿,向前一步,对玄鸣拱手道:“大师,相烦……”玄鸣回身道:“老衲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里的事就交给青松了,怠慢之处,几位施主多多海涵。”说完竟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了。

邓百川望着玄鸣离去的背影,由衷赞道:“这位大师行事倒是爽快干脆,待有空余,真该好好结交。”转头看见公子爷面色阴郁,向青松问道:“小师父,刚才玄鸣大师说家父耗尽毕生功力为我疗伤,是真的吗?那我爹爹有没有事?可否带我去拜见他老人家?”

青松听得慕容复问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语声颤抖,他年纪虽小,也知慕容复此刻担心父亲已极。忽的想起慕容博剃度后,又在萧远山的搀扶下,来探望儿子,他在慕容博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看到的是对儿子深深的歉疚与疼爱,当时慕容博这样对青松道:“复儿心高气傲,又孝顺非常,若叫他得知我耗尽毕生功力救他性命,才变成这副鬼模样,他必不耐得,这于他伤势大大有损。承蒙小师父照顾犬儿,倘若他得以醒来,必会问起我的情况。还请小师父代为隐瞒。切记切记。”

刚才在来的路上,青松已大致向燕子坞中人说了慕容氏父子的境况。四大家臣与王语嫣已得知慕容博在少林寺出家为僧,且为救儿子耗尽毕生功力,但却还未曾见过主公之面。如今公子爷这般询问,他们便也将目光投注在青松身上,期待他的回答。

青松记起慕容博的嘱托,如今见慕容复这副模样,方信慕容博所忧甚是,若真叫慕容复看到了他爹爹现下的样子,只怕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佳公子重伤之下真的难以承受。可一对上慕容复殷切期盼的目光,青松又觉不忍,只得别过头去,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

公冶乾见青松迟疑不答,记起刚才公子爷问玄鸣时,玄鸣也是一再叉开话题,料知定是主公功力耗尽后,身体面貌有所改变,甚或不堪入目,主公定是为了不想公子重伤之下再受打击,才托少林寺的人代为隐瞒,甚至对儿子避而不见。公冶乾跟随慕容氏日久,一心为慕容家排忧解难,便道:“公子你现在伤重未愈,该当保重身体,反正已知主公就在少林寺中,待你把伤养好,再去拜见主公也不迟。”

邓百川也赶忙出来打圆场,道:“二弟所言甚是。我看这小和尚职卑位低,主公就算真在少林寺出家,量这小和尚也管不到,自也不知主公身在何处。我看公子就不必问他了吧。而且主公一向对公子你要求甚高,你也不想让主公看到你这副病怏快的模样,使主公为你担心吧?”邓百川知自家这位公子虽然心高气傲,但是孝顺有加,他这番话既算是替青松解围,又是站在慕容博的角度来发话,只盼公子爷能看在主公的份上,停下来好好养伤。

青松感激的看了邓百川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慕容复,实不知这位公子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慕容复放眼看去,只见表妹与四大家臣均是一脸的担忧与关切,但却掩盖不了各人脸上呈现出来的一副疲惫之态。心中一阵感动,言道:“那好罢。我们养足精神了,再去拜见爹爹。”转而对青松道:“相烦小师父帮我们找个歇脚的地方。”

风波恶忽地嚷道:“光是歇脚哪里够,还得备点吃的来,哥几个都饿得发慌了。公子你有伤在身,更应吃点好的补补。”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这里乃佛门净地,哪有什么好吃的,想来不过是些青菜豆腐。这些要换做阿朱阿碧来做,确称得上好吃,甚至可谓人间极品。但现在在这半点油水都不沾的地方,一切食物权当充饥之用,要在这上面加点什么溢美之词,那还真是难以措辞。公子要想补充营养,不如就让我们兄弟俩到后山打点野味来得实在些。我瞧这少林寺的后山树长草茂,飞禽走兽定是不少,现在虽然入夜,但以我们兄弟俩的身手,要抓些小兔小鹿的应该不难。”

倒不是包不同不识大体,非得在这佛门净地中大开荤腥,只是他觉得今日在少林寺受的鸟气实在不少,更兼公子爷差点毙命于此,身为人臣的他护主心切,可偏偏今日之情势却叫他们四大家臣无从相助。如今公子爷已然受伤,公子受伤之前他们不能相助,公子受伤后的补救事宜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至于身处少林寺佛门净地之中,向来不允杀生谢绝荤腥的清规,他包不同并非佛门子弟,自也不会乖乖遵守。

包不同之话也正合风波恶之意,兄弟俩一言合拍,转身即走。

青松见慕容复不再叫自己带路去找慕容博,顿觉轻松,可一听到包不同说要上山打猎,又变得晴转多云,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眼见包不同风波恶向后山的方向行去,急得要哭出来了。

忽觉面前人影一闪,却是慕容复疾步而出,拦在包不同、风波恶身前,道:“三哥、四哥,这里是佛门静地,还是免了吧。而且我有伤在身,力有不歹,倘若再有敌人来犯,只怕难以招架,正需要你们留下来保护。”他这话分明是顾人情面,一来是不想让青松为难;二来深知包风二人此举全是为了自己好,倘若自己执意不让他们上山打猎,反倒是自己不尽人情了。是以便以有伤在身,需人保护为由,要他二人留下来,从而阻止他们去打猎。

四大家臣跟随慕容复日久,多多少少都能揣测他心意。包风二人自然明了慕容复要他们留下来的真实用意,不过是为了入乡随俗,遵守少林寺的戒律清规。然公子爷为了顾及他二人情面,一向不愿示弱的他,这次居然以要人保护为由要他们留下来,倒真难得了。当下,包不同、风波恶齐声道:“我们听公子的,这野味不吃也罢。”

慕容复知这两位兄长放荡不羁,一向不受礼法清规的约束,又极为贪嘴,如今乖乖听话不去打猎,自然不是因为身处少林寺佛门净地谢绝杀生,而是因为听从自己之言。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家臣,慕容复脸上露出嘉许之色,耳闻‘吃野味’一词,忽而触动了心中隐藏的一根弦,脑海中呈现的却是一盘香气炙热、醇厚微辣、油而不腻的烤羊肉与其给他端来那盘烤羊肉的一个高大身影。心中陡然一惊,猛地一痛,用力甩了甩头,那盘烤羊肉与其满面风霜烟火之色,给他端来那盘烤羊肉的那个人便即灰飞烟灭。

公冶乾心细,一眼瞥见公子爷虽然兀自站立,面色平和,但身子微微颤抖,呼吸喘重,显然刚才一番疾走劝阻,也费了公子爷不少力。便对青松道:“小师父,赶紧给我们找个房间休息吧,至于吃的,你随便备点斋饭过来就成。”

青松对于慕容复顾念少林寺清规,阻止两位家臣去打猎,很是感激,言道:“敝寺虽然不沾荤腥,但多的是素菜,品种繁多,新鲜美味。慕容施主,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或可派遣两位家臣,随小僧入厨房,自行拣取食用。”慕容复拱手称谢。

当下,慕容复一行人在青松的带领下,重又回到之前的厢房。慕容复自行到榻上打坐调息。四大家臣分工协作,包不同风波恶较为好吃,自然跟着青松入厨房拣食材,两人倒真是老实不客气的尽拣些名贵、有营养的菜品、菌类来煮食;王语嫣关心表哥伤势,也随着青松入厨房熬药;邓百川、公冶乾紧随公子爷身则,两人因为波罗星一事,虽然四下里寂静无人,仍是分外留神戒备。

慕容博为儿子输送内力疗伤一节纯粹瞎扯,各位熟知医理穴位的看官,切莫考究;“净灵院”一说也是纯粹杜撰,其实在下并不知晓少林寺各院落名称,与其相关的司职功能。

为了以防有砖头拍落,小人在这里先顶个锅盖。让众看官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