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站起来,看着满满一筐药材,大觉欣慰,自语道:“真没想到这一带有这么多止疼补血的草药,也不枉我临近夜晚了,还出来跑这一趟。”眼见天色越来越晚,便收起工具放入筐中,准备返回少林寺。
忽听得一阵马嘶声,举目看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健马在山脚下缓步行来,一边行走一边用鼻子在道路两旁的草丛中蹭来蹭去。值得一提的是,这马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肤色黝黑,穿着打扮倒像个将军模样。他随身携带着一根木棍,那马用鼻子蹭哪里,那人就用棍子挑哪里,看样子是在找东西,只因草丛长过膝盖又兼杂乱不堪,才用棍子挑着寻找,而且还不停地问:“是这里吗?”那人嗓门极大,青松身在半山腰,却还是听得很大声。
青松微觉好笑,暗想:“听说过‘老马识途’,倒没见过马儿也能帮忙找东西的,而这人居然还一本正经的询问,倒也有趣得很。”
只听那人又唠叨道:“叫你背个东西都背不好,要是再找不到,我可不好意思带你去见你家主人了。”那白马似乎颇有灵性,听此马上扬头高声嘶叫似乎表示抗议,随即越加频繁的用鼻子在草丛中蹭来蹭去,似乎努力寻找那样东西。青松好奇心顿起,本欲过去询问那人找的是何物,但一想今日英雄大会所来者却是鱼龙混杂,那人是善是恶,自己难以辨清,且自己与他素未相识,他未必肯直言相告,便也作罢。
一想到英雄大会,青松马上想到眼下的要紧事,当即背起药筐,向少林寺的方向疾行奔回,同时心中暗忖:“不知慕容施主醒了没有?上次玄苦师父受萧远山一记重掌,就已回天乏术。慕容施主受那萧峰两掌重击,却还是挺了过来,倒也真是命大。然他受伤这么重,一定很痛苦,可自始至终都没听见他呻吟一声,真不知他是怎么熬的。不过现下好了,我采得这么多草药,交给玄鸣师叔调配制药,多多少少都会减轻他身上的痛苦。”
青松口里的“慕容施主”自是慕容复了。慕容复受萧峰两掌重击,伤重发作,命悬一线。少林寺众高僧将他送至“药王院”中救治,在脱离生命危险后,便交由青松照顾。青松原本是服侍在玄苦大师身边的小徒弟,玄苦大师圆寂后,青松便转到“药王院”中当学徒帮忙。今日少林寺事故迭生,先是神山等几位外来高僧的到来,其次英雄大会,再是方丈受罚圆寂……诸多种种,让人应接不暇。如今大事虽了,群雄散去,但仍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寺中人去做,更兼少林寺现下玄慈方丈圆寂,群龙无首,寺中既要举办法事为方丈超度,又需商讨选拔新方丈,举寺上下可谓并无闲人。少林寺虽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留慕容复在寺中养伤,但却并未能真正顾及到他。能安排小青松来照顾脱离了生命危险的慕容复,已算得上周到之至了。
当时的小青松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不醒人事、一身血污的慕容公子盘坐当中,玄鸣师叔与神僧前辈也分别盘坐在他的前后,神僧前辈却对在旁翘首以盼,也想要跃跃欲试的另一人道:“你重伤初愈,不宜使运内力,切莫参与进来。”那人自是新入少林寺门下的慕容博,即慕容复的父亲。
神僧前辈言毕,马上伸掌抵住慕容复前胸,而玄鸣师叔也伸掌抵住慕容复背心,两人双目都已合上,再不理会慕容博,慕容博纵然脸现不甘,也只得退让一旁。青松明白,神僧前辈与玄鸣大师已在运气为慕容复打通经脉疗伤,正是关键时刻,倘若有人从旁干预,即便只是好心输送内力,一旦稍有差池,不仅救不回慕容公子,就连正在运气的两人也有性命之虞。
青松定睛看去,只见慕容复脸色青白惨淡,全无血色,嘴唇干裂,唇边残留的血迹,与他身上白衫沾染的血污,映入眼帘,只觉触目惊心。这会儿他头上脸上尽是汗珠,剑眉微蹙,双目紧闭,玄鸣与神僧已运了不下一柱香的气,却见他无丝毫好转的气象。
忽闻“噗”的一声,却是慕容复仰头喷了一口血,血雾喷薄,溅了一地,把坐在他面前的神僧前辈也溅得脸上星星点点,而他自己的脑袋却已耷拉下来,双手垂挂,竟似已然死去了一般。神僧前辈跟着口吐鲜血,撒手往后倒去。玄鸣睁眼望了一下场中异变,脸色微变,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随即又把眼睛闭上,潜心运功。
早在慕容复吐血的那一刻,慕容博就冲近前来,口中喊着“复儿!”,紧接着伸手扶起的却是神僧。
神僧感激的望了一眼慕容博,气喘息息言道:“降龙掌力,强至于斯。莫说令郎,就连老衲也觉难熬之至。唉!我对令郎的伤实是爱莫能助。现下就余玄鸣大师一人,只怕……”神僧没有再说下去,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忽而抬头对站在一旁看得发呆的青松道:“人命关天,小师父烦你速去请寺里两个高僧来药王院中打个接应,或可替慕容公子挽回一线生机。”青松回过神来,点头称是,当即一溜烟儿跑开了。
慕容博这时方才省起之前扫地僧在藏经阁中也曾挨过萧峰一掌重击,之后又大耗内力为自己与萧远山疗伤,现如今又运功救治复儿,对内力的损耗可想而知。扫地僧毕竟不是神佛,怎生挨得?
念及此,慕容博不无歉意对扫地僧言道:“有劳师父。既造业因,便来业果。这是玄慈方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如今可在我们父子俩身上应验了。这是弟子的业报,焉能再劳烦到旁人?”言毕将扫地僧扶至一边坐定,径自朝榻上盘坐的两人走去。
扫地僧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直硺磨着慕容博说的最后一句话。忽闻“吱吱”两声,却是慕容博曲指一弹,两道指力分击玄鸣左右双腕,玄鸣双腕软麻,顿时松手。慕容复早已不醒人事,身子失去依托,顿时向榻边倒下。慕容博抢在儿子未倒地前伸手将之托住,同时单手去抓尚坐在榻上的玄鸣双腕,稍一运力按住。玄鸣本在运功为慕容复疗伤,内力正奔泄而出,被慕容博这么一抓一按,本已涌出的内力又源源返回体内,稍停肩膀被轻轻一推,就不由自主从榻上跌落下来。玄鸣正全神贯注为慕容复疗伤,全没设防,所以才被慕容博轻而易举推下床。然他应变奇速,一从床上跌下,当即单手撑地,双腿用力一蹬,身子未及触地已自挺直站立。
玄鸣定睛看去,只见榻上自己原来盘坐的位置,已被慕容博所占据,他亦是曲腿盘坐。而慕容复身子本来是被慕容博单手托住的,这会儿却又已定定的盘坐在床上,与自己的父亲对面而坐。显然是慕容博迅速替儿子摆正了姿势。父子俩眼下都是双目紧闭,双掌相抵,就连膝盖也是紧贴的,看上去两人如若连体,且似都已入定了一般。
玄鸣本来正全神贯注为慕容复运功,突被慕容博这么插手进来。不禁大觉恼火,只以为此番不仅前功尽弃,救不了慕容复,恐怕还得秧及自身,惹伤上身。倒没想自己居然安然无恙退了出来。如今怒气已消,眼见慕容氏父子举止有异,虽觉奇怪,但也不便打扰。便走到扫地僧身前,问道:“前辈,你看这?”
神僧摇头不语,起身看着榻上盘坐入定的两人,叹道:“佛法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双手合什,脸现怜惜钦佩之态。
玄鸣循着神僧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陡然惊变,随即一般的双手合什,口念佛号,亦是脸现钦佩惋惜。
于是乎,等玄寂、玄生、玄灭,追随青松的脚步,进了药王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玄鸣与神僧两人并排而站,两人都是双手合什,神情肃穆,两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前方榻上。在那上面,一人白发苍苍,面容枯槁,满头大汗;一人气息喘喘,容颜苍白,头冒青烟。两人都是双目紧闭,手脚相抵,浑若一体,于周遭之事物浑若不知不觉,不见不闻。那两人正是慕容氏父子。
场中诸人,除了青松年纪幼小,修为尚浅,看着飘飞于慕容氏父子身旁的几根银丝,一脸的懵懵懂懂外,其余人等皆是得道高僧,均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尽皆合什敬礼肃立。
少倾,只见白发苍苍的慕容博陡地睁开双眼,收回双掌,“啪啪啪”连点了儿子身上几处大穴,慕容复在父亲手指的推动下,虽然尚自盘坐全无知觉,却能前后旋转。待得儿子将正面朝向自己,慕容博随即左右两手分别曲指捏个剑诀,再将两个剑诀并拢点向儿子顶门上的“百会穴”。又闭上眼睛,将并拢的剑诀定格在儿子的“百会穴”上良久良久,才又睁开眼晴,口里“咄”的一声,收回了剑诀。双手扶住仍在昏迷的儿子双肩,轻轻将他放于榻上,用袖子缓缓拭去儿子脸上唇边的汗渍血污,伸出手在儿子虽然苍白但仍是俊美的脸上来回抚摩,一脸慈祥怜爱,犹似自语又似在对儿子轻声言道:“不管怎么样,命是保住了,往下的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孩子你可要挺住啊!”说完颤颤巍巍站起身,一脸平和看向兀自呆立的众高僧。
众高僧这才看清慕容博不仅变得白发苍苍,就连本来神清目秀的脸上,竟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两道长垂的白眉已尽数脱落,看上去倒比神僧更显老态钟聋。众人兀自回不过神来,一时哑然无语。
忽听一个声音道:“师弟忙完了吗?这就随我去剃度吧。”赫然就是已剃度出家的萧远山。萧远山本来正在“达摩亭”中剃度出家,听闻慕容复伤势加重,性命垂危,便来“药王院”中看看。在来的途中,他已下定决心,竭尽所能也要保住慕容复的性命,一来是弥补儿子的过失;二来更是为了赎清自己身上的罪孽。没想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得药王院中,看到的只是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钟聋的慕容博,与其静卧在床、有了生息的慕容复。见这情景,不用谁多言,萧远山已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懂得不用自己在做什么,更不能再做什么,躺在床上的那孩子,命数如何,只能看他个人的造化了。
然他此际的心境也已与之前大为不同,虽觉震惊,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淡淡向慕容博出声询问。
慕容博道:“甚好!甚好!”声音却是说不尽的苍老无力。跟着脚步蹒跚,朝萧远山的方向行去。萧远山不等他走近,过去搀了他过来,两个本来仇深似海的人,如今相依相行,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
慕容复只觉全身冰冷,如入冰窑,那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感受到的只是死亡阴森的气息。突然间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一会儿在烟波飘渺的太湖上燕子坞中,或诵文,或舞剑,其中杂夹着母亲时而的柔声劝慰,父亲常有的厉声苟责;一会儿又飞往辽阔苍莽的大草原,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却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自己时隐时现,渐行渐远;自己开口叫唤却怎样也喊不出声,伸手想抓却始终也抓不住。就在这瞬间,似乎有一只手自黑暗中伸来,轻轻地抚摸自己的面庞,耳边有个声音在柔声呢喃,说的是什么不曾听得真切。可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熟悉的是这个声音自己儿时就已听过,或高冷淡漠,或威严倨傲,如此高高在上,直令自己心生敬畏,不可触犯;陌生的是此际这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亲切,这正是自己一直所渴望听到的,直令自己心生眷恋,依依不舍。当那个声音消失不见,自己就在黑暗中苦苦地寻找寻找,喉咙里的那声熟悉呼唤几欲破齿而出,却觉一阵口干舌燥,发不得声,猛然间胸口一阵剧痛,只觉亮光刺目,终于清醒。
慕容复素来警惕谨慎,此刻一清醒,思绪便即回复,曾经发生的一幕幕又一一呈现在眼前:少室山顶英雄大会、藏经阁中谁与争锋、荒山之上恩仇两消……历历在目,如泣如诉。
“恩仇两消?”慕容复低声自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只觉又一阵疼痛袭来,也不知是胸口的伤在发作,还是心中在隐隐作痛。当下手抚着胸口,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到了此际自己所处的环境:
毫无疑问这里是少林寺的厢房,看上去整洁简朴,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桌子上黯淡的烛光提醒着此时已是入夜,屋里空无一人,却有诵经之声自夜幕中传来,只觉庄严肃穆,悲苦凄切。
慕容复神智已复,见事又极快,当下寻思:“看来我昏迷倒地后,少林寺中人便留我在寺中养伤。玄慈方丈圆寂,此际少林寺或许正在为方丈举办法事。爹爹?他真的在少林寺出家为僧了吗?”想到这里,慕容复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想到自己昏迷中迷迷糊糊听到的似有若无的温柔之声,与其爹爹,与其此番死里逃生,似乎有着莫大的关联,但却猜不透是什么。疑惑一起,慕容复只觉惴惴不安,便再呆不住,也不管尚自口干舌燥、晕眩乏力,手抚着胸口艰难地下得床去,又缓缓步出房门。
其时已是夜幕时分,然少林寺举寺却仍忙着为已圆寂的玄慈方丈做法事,而被指定来照顾慕容复的小青松又采药未归,自然也就无人能顾及到慕容复。
慕容复出得房门,果见夜色朦胧,偌大的院子寂静无人,耳听着诵经之声远远传来,不由得犯起了难:“也不知玄慈方丈的灵堂设在哪里?爹爹会不会在灵堂之上悼念方丈?我却到哪里去寻找他?”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间。慕容复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只得一边思忖,一边缓缓行走,只盼能遇见个僧人好好打听打听。可行了许久,始终不见一个人影,也不知绕了多少弯,穿过多少院落,慕容复自觉勉强不得,便停在一个凉亭内,倚在柱子上稍作休息。
忽听得扑腾之声,似乎有什么鸟在疾快地降落,慕容复便顺着有声响的方向走过去,倒不是因为好奇,只是他不想放过任何可以打听到父亲下落的机会。走了几步路,果见一处花丛旁立着个人。夜色朦胧,那人又是背对着自己,慕容复看不清此人模样,但依稀可见有只烈鹰模样的动物靠在此人的肩上,那人抓过烈鹰,似乎往鹰腿上放了一样东西,轻拍那鹰的头,甩手一挥,那鹰便即振翅飞走了。
慕容复这时也已靠近那人身后,见那人身形矮小,虽穿着少林寺僧服,但却留着一头黄色短发,浑不像中土之人。慕容复自然不知是谁,但想此人既穿着少林僧服,多半也是少林中人,向他打听或可查询到爹爹的下落,便扬声道:“师父,请问……”
慕容复话未说完,却见那人双肩抖了一抖,似乎极为震惊,只听得一声“是谁?”那人音未毕,身未转,却已翻掌向后拍出,掌风凌厉,显然那人武功高强,而且竟似要一掌击毙他背后来人一般。而这个来人自是慕容复。
慕容复本来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该扬声提问,但他重伤未愈,劲力不足,又兼之此刻口干舌燥发声困难,惟恐那人听不清楚,便想走近那人身旁了,在细细询问。未曾想居然遭到这迎头一击。
好在他神智已复,虽然重伤在身,劲力不足,应变却仍是极速的。马上将身子向后仰倒,同时伸臂往身旁的花丛一拂,已抓了一大把花叶,往身前那人甩去,跟着踉跄着往后退去。然终于还是引发了伤痛,“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血,跌倒于地,软趴不起。
那人挥掌拍落花叶,看到软趴在地的慕容复,似乎顿了一顿,却仍是放他不过,改掌为抓直向慕容复喉头抓来。
慕容复伤痛缠身,全身疲软,瘫在地上再难挪动分毫,只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自己甫得生还,不料现在却要命葬于此,而且还死得不明不白。自己不过想向那人打听爹爹下落,何以他竟要向自己狠下杀手?此刻方真正明了什么叫死不瞑目,眼睁睁瞧着那人单手如鹰爪、如利钩直直迫近自己喉头。
忽闻得破空中一声轻响,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打中了那人的手腕,那人“哎哟”一声缩回了手,紧接着只听惊呼声一片,声音殊为不同:
“波罗星大师!”、“表哥!”、“公子!”、“慕容施主!”
慕容复循声看去,却见是四大家臣和表妹恰在此时赶到,在他们当前是一个背着筐的小沙弥,一行六人正蜂拥朝这边赶来。慕容复未等众人近身,已自颤颤巍巍起身,王语嫣倒先是最先一个到达的,过去扶住慕容复,眼见慕容复口角沾血,白衫血污在朦胧夜色中也甚为惹眼,口里一声“表哥……”,便即泪如泉涌,哽咽不语。
慕容复不想表妹担心,伸手替她抹了泪水,柔声道:“放心!我没事了。”王语嫣却听他声音嘶哑,心中越加难过,泪水涔涔而下。慕容复知一时半会止她不住,只好由得她,转而向四大家臣不无感激的道:“还好你们来了。”
原来燕子坞中人跟着群豪一路追上山,遍寻慕容氏父子不见。正自彷徨,忽见十几个少林弟子分别抬着两口棺材经过,棺材之前是两名少林高僧玄垢和玄净,两人双手合什,低诵佛经;棺材之后却是虚竹,一般的也是双手合什,低诵佛经,只是他所念的远没有之前两名高僧连贯,显然是一边念一边抽噎之故。
待走至一处阶梯处,玄净走回头,对虚竹道:“这里就是‘净灵院’了。你既非佛门弟子,就不宜再跟进。待我们将你爹娘遗体净身火化了,你再来灵堂悼念就是。”虚竹口里道:“是。”脚步却还是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玄净伸手拦住,道:“施主请留步!”便即转身前行。
虚竹这才停住脚步,依依不舍、含泪目送两名高僧与十几名弟子抬着装有父母遗体的棺材登上阶梯,入了阶梯尽头的净灵院,直至净灵院大门缓缓合上了,虚竹仍是合什而立,一脸哀戚,怔怔望着净灵院大门出神,不忍离去。
四大家臣与王语嫣忙不择路,没想居然冲至少林寺中专门为死者净身火化的“净灵院”中来,五人均觉秽气。五人均知虚竹背着身受重伤又自绝经脉的玄慈去求医,玄慈活命的机会必是微乎极微,听到棺材里装的是玄慈遣体,五人倒不奇怪。但却不知叶二娘何以也会葬命,然虽觉好奇却也不便询问,又想到玄慈方丈倒也死得光明磊落,五人尽皆敬佩。所以玄净在与虚竹说话的瞬间,五人都是垂头默立,一体致哀。玄净玄垢与少林寺其他弟子,却似没瞧见燕子坞中的人一般,看都不曾看过他们这边。
燕子坞中的人见虚竹站着不动,知他仍为父母双亡感到难过,不忍就此离开爹娘。邓百川最是通达世故,慈善谦和,过去劝慰道:“虚竹先生,人死不能复生,令尊令堂生不能同时,死却能同日,又都死在一处,黄泉路上相依相伴,也不失为乐事一件。你身为人子,也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是。”
虚竹也早就看到燕子坞中的人,只是一直心伤父母之亡,只管埋头念经,便没搭理他们。此刻听到邓百川对自己的一番劝慰之言,不由心生感激,道:“小僧多谢邓先生开导。”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已破门还俗,不再是佛门弟子,岂可自称‘小僧’?又或者之前玄慈方丈当众逐你出寺全是假的?你此刻仍是和尚,既是和尚,我邓大哥赠你这番‘金玉良言’,就是在向你布施,你该当称之为施主,何来先生一说?”
虚竹道:“是是。虚竹听从包先生说教。”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在跟你陈述事实,又没指教你什么,何来‘说教’一说?”
虚竹本来就不善言辞,被包不同这么没头没脑缠夹一般,便无以应对,只得立在原地搔首弄耳,不懂该说什么了。
邓百川却知包不同并非有意为难虚竹,不过是这个把弟向来生性如此,且他如此转移虚竹注意力,必有深意,就如同之前在广场上包不同一人说动丐帮群起与萧峰为敌一般,当下笑笑不语。
倒是王语嫣有些嗔怒道:“你们别再这里‘说教’来,‘说教’去的了,赶快去找表哥吧!”王语嫣虽也对玄慈叶二娘之死感到惋惜,很是同情虚竹,但痛惜之情也只是一闪而过。在她的心目中,自然是从小一起长大,并对之心存仰慕的慕容表哥来得重要些。今日大半天遍寻表哥不见,已自着急,现在眼见四大家臣居然还在这里消磨时间,于表哥的下落不闻不问,可由不得她不动怒。
公冶乾心思缜密,又有容人之量,低声安慰王语嫣道:“表姑娘不必着急,且容三弟说下去,说不定他心里已有一番计较。”
果然,只听包不同又道:“好吧。你既当我给你‘说教’,那就是‘说教’吧。我教会你这么多,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一下,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嘛。”虚竹道:“不知包先生要我怎么回报你?”
包不同道:“简单。我只想占用你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你只需带我们哥几个与王姑娘,前往藏经阁就成了。”刚才在奔向山的途中,包不同也略约听到几个外来高僧说要往藏经阁方向追去,只是那几个外来高僧武功高强,身法敏捷,转瞬便没了踪影,燕子坞中的人难以追及,后面便自己摸索着追逐,不料却误入净灵院中,浪费了大把时间。现在碰见虚竹这个“活地图”在此,包不同头脑灵光,自然不会白白错过。
然藏经阁乃少林寺重地,一向禁止外人涉足,虚竹又曾是少林寺弟子;且玄慈与自家主公的恩怨纠纷也是众所周知的,玄慈说到底还算是主公害死的,若名目张胆的叫虚竹带路,虚竹未必肯答应。所以包不同便拐弯抹角胡说一通,到现在才切入正题。他知虚竹憨厚,多半便稀里糊涂答应了。
虚竹顿悟,暗想:“原来你只是想叫我带路,却说什么回不回报的。慕容博与萧远山已被神僧一掌打死,慕容公子又被我大哥重伤,我正怕他死于非命,加重我爹爹的罪孽,让爹爹死后也难安呢。你们去找寻慕容氏父子,能带他们两人离开更好,最好你们慕容氏的人与萧大哥父子永远都不碰面。可现在萧大哥他们都不在藏经阁,我倒有些爱莫能助了。”
于是,虚竹只得老老实实道:“你们家主公与公子原本是在藏经阁中的,可后面我又见他们往后山方向去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还真是爱莫能助了。”又想:“我可不能说得太细,若叫你们得知神僧打死了你们家主公,还带走了他的尸首。说不定你们还会去找寻神僧报仇,你们当然不是神僧的对手,何必枉送性命。再说了正如神僧所言,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又何必当那个帮凶,枉造恶业呢?这后山的路我是万万不能带了。”
这么一想,虚竹便又道:“后山地势险要,利于藏身,不利追逐,翻过后山便是大路。慕容公子机智过人,说不定已从那里脱身出去了。你们也不必太着急。小僧……啊,不是。虚竹还需为父母守灵,这后山我是不想上去了。虚竹不到之处,还请恕罪则个。”言毕,虚竹单手合什,略一垂首向燕子坞中人致歉,随即想到自己已破门还俗,这个动作未免不合时宜,收了手搔搔头甚觉不好意思。
燕子坞中的人都觉得虚竹憨厚老实,倒也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假性。公冶乾正色道:“这么说来,主公与公子已与萧氏父子动起手来了,也不知战况如何?我们须得到后山上打个接应。虚竹先生,我们不敢劳您大驾。您只需告诉我们通往后山的捷径就成。”
风波恶一方面担心主公与公子的安危,一方面见有架可打甚为兴奋,不等虚竹回答,便抢道:“我们自己找路上山那多费劲,三哥既叫虚竹先生带路往藏经阁,如今藏经阁不用去,那就索性让他带路带到底,带我们到后山去。只要虚竹先生带我们到了后山,且随得他自由。”说着,用力摁住刀柄,狠狠瞪着虚竹,似乎虚竹若不答应带路,便抽刀出来砍他一下一般。
虚竹后退两步,面露为难之色,言道:“这个……”邓百川见日头西斜,也颇有些心急,便道:“虚竹先生,我知你父母双亡,心中难过已极,只想呆在父母身旁守灵尽孝。可我们这一干人初进少林,完全不识路径。若任由我们东闯西荡,吆喝呼喊,找不到主公与公子还是小事,只怕于这少林寺庄严古刹多有触犯;且出家人都是慈悲为怀,你也不想我家主公公子与萧氏父子在少林寺泛围内大大出手,血溅当场,玷污了这佛门圣地吧?只要你带我们上了后山,无论主公公子胜负如何,我想以我之能我应该说得动主公公子暂时离开少林寺,使他们不与萧氏父子在这佛门圣地中大动干戈,从而使方丈亡灵得以安息。”
听此,虚竹心想:“可不是我不愿意为你们带路,只是就算我带你们到了后山,即便你们真的见到了你们家主公与公子,只怕也是于事无补。也罢,我就带你们走一趟,到时自不须我多言。只盼你真的能说动慕容公子,你们一行人速速离开少林寺。”便道:“那好吧。你们随我来就是,不过我可不敢担保一定找得到你们家公子爷。”说着走在当前带路。燕子坞中的人喜形于色,齐声道:“多谢!”当即跟随在虚竹身后,往后山的方向行去。
虚竹带了燕子坞中的人到了后山,东摸西找良久,才到达那处林间空地。然而此时静听扫地僧说法的人群早已散去,众人只看到落于地上的两摊鲜血,均觉惴惴不安。燕子坞四大家臣见识高深,料定主公公子仍在少林寺,一干人等又匆匆折回少林寺。
终于在大雄宝殿上见到少林高僧与一干外来高僧。然此时的大雄宝殿已变作玄慈方丈与叶二娘的灵堂,少林众高僧与众外来高僧,与其数不清的少林僧侣皆是垂头默立、口诵佛经,甚至连一些尚未散去的群豪亦是垂头默哀,显然这是在为方丈与叶二娘做法事。看过去只觉庄严肃穆,沉重悲戚。虚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冲过去跪倒在爹娘的灵位前,双手合什,垂头默哀,虽未失声痛哭,却已泪如雨下。
燕子坞中的人见他如此,知他心伤父母之亡已极,却仍是同意带路,对虚竹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一层。然举目看去,却并不见主公与公子两人的身影,倒见到萧远山也静立在默哀的队伍中,当即全神戒备起来。只是一瞥间,见萧远山垂首合什,静立默哀,一脸悲戚痛悔,又觉纳闷。好不容易挨到法事告一段落,群豪与众外来高僧先后告辞,玄寂玄生等步出送行。邓百川当即过去向玄寂玄生打听慕容氏父子下落,玄寂以要送客为由,要燕子坞中人稍等片刻,届时自会带他们去见慕容氏父子。玄寂说完便与玄生玄灭两名高僧紧随着众外来高僧的脚步离开,便是萧远山也随着两名少林高僧入了内堂,不知要去到哪里。场中只余主持法事的四名玄字辈高僧与少林僧侣,诵经之声又再度响起。这期间,有名少林高僧走至虚竹身旁,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虚竹一边点头一边不住的朝燕子坞的人看,接着虚竹朝爹娘灵位拜了三拜,便也匆匆退场了。燕子坞四大家臣与王语嫣不想再劳烦虚竹,当虚竹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时,并没人喊他停住。
偌大的大雄宝殿,满场少林僧人中,燕子坞中人站在其间,再无人搭理,显得甚为突兀。众僧念经之声时停时起,每到停顿的时候,邓百川等就去向群僧打听主公公子下落,可这么多少林和尚,要么说叫他们稍等片刻,要么顾左右而言其它,要么干脆说不知道,显然要故意令燕子坞中的人难堪。若不是念在为玄慈方丈做法事,自家主公也确实有愧于玄慈方丈,燕子坞中较为性急的包不同、风波恶早已暴跳如雷起来。当下,已经瞎忙了大半日,均已忧急不已的五人,又只能枯等当场。
这也难怪燕子坞中人会遭到如此冷遇。玄慈生前贵为少林寺方丈,威望极高,虽说偶有失足,却是罪不至死,如今魂归西天全系被萧远山所逼,追根究底却是慕容博所害。少林寺中的人起初并不能完全接纳萧远山,但毕竟玄慈方丈有负于萧氏父子在先,少林寺中的人对萧远山尚存的几分戒惕,已随着萧远山对玄慈的这份沉痛哀悼而消弥掉。眼下萧远山随两名高僧进入内堂,便是前往“达摩亭”中剃度出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慕容博,如今他不在灵堂之上悼念方丈,固是为了抢救重伤垂危的儿子,但一些不明就里的少林寺僧人便以为慕容博目中无人,死不悔改,丝毫不曾为害死玄慈方丈而心存愧疚,更是不把少林寺放在眼里。有道是“恨屋及坞”,此刻慕容博不在灵堂之上,少林寺中的人倒把不满之情撒在燕子坞的人身上了。
直至夜幕降临,急不可耐的燕子坞中人不想再枯等下去,也不想向故意刁难他们的少林僧人问路,决定自行走荡在少林寺中找寻慕容氏父子。正当五人转身要走出大雄宝殿之际,一个背着药筐的小沙弥匆匆跑进来对他们道:“几位施主请留步。敢问你们可是慕容施主身边的四大家臣?这位女施主是慕容公子的妹妹吗?你们可是要找慕容公子?”
受了多时的冷遇,现在可算有人搭理了。五人心中稍微好受了些,却只包不同憋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没处发泄,便想拿这小沙弥来“开刀”,想“非也非也”的顶撞一翻。
邓百川赶忙用眼色制止住三弟,急着道:“我们兄弟四个正是慕容公子的四大家臣。这位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亲表妹。”说着向王语嫣一指,便又拱手道:“我们五个人都急于见到我们家主公公子,却不知主公公子身在贵寺何处?烦请小师父告知一声,我等感激不尽。”
那小沙弥正是少林寺派去照顾慕容复的小青松。他刚采药回来,玄寂便命他前往大雄宝殿,带领燕子坞中的人去见慕容复。青松听到命令,高兴得连药框都来不及放,便直奔大雄宝殿。他倒不是因为见来了帮手,可分担自己的劳务而感到高兴;只是为那处在伤痛中的佳公子而感到欣慰:
便是那样一个人中龙凤的佳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静静的卧倒在榻上,在昏迷之中,时而剑眉深锁,时而薄唇紧抿,时而双拳凝握,不知是昏迷之中仍是梦到了什么难解之事?还是重伤之下疼痛重重袭来?但是自始至终从未见他呻吟一声、痛叫一下,如此倔、如此强,如此傲,直让侍候在旁的小青松,难以理解,也为之折服。也正因此,小青松才决定上山采摘一些止疼补血的草药,交给玄鸣师叔为那公子调配制药,或可替他缓解一下痛楚。现在这名公子身边可算来了亲人与随从,有了亲人与随从的贴身照料,或许这个名叫慕容的绝世佳公子,就没那么压抑,没那么痛苦了吧?
想到此节,青松不无喜悦答道:“你们也不用跟我客气,我正是奉玄寂师叔之命,带你们去见慕容公子的。不过在去之前你们得等我办完一件事。”说着解下药筐放于地上,点了几根香走至方丈灵位前跪定,双手举香至额头前,口中念念有词。燕子坞中的人不知他念的是什么,但见他稚气的脸上现出悲伤之色,且一脸的郑重其事,想来也该是为玄慈诵经超度。旁边主持法事的四名高僧看着他,均流露出赞许之色。
见此,燕子坞中的人均想:“玄慈方丈确是德高望重,他这一去少林寺举寺同悲,便连这样的一个小沙弥也为之悲痛非常。更为难得的是,他虽悲不怠,一般的举止自若。少林寺门下弟子果然非同一般,虽然玄慈方丈偶有失足,但是少林寺仍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正宗。倘若少林寺因玄慈方丈之死,而把主公与公子当成死对头,那可当真难办了。”
青松念完,将香分别插在玄慈、叶二娘的灵位前,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背起药筐,对燕子坞的人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吧。”说完,踏步而出。燕子坞中人早已急不可耐,自然紧随而去。
青松带着五人来到安排给慕容复暂住的厢房,却见床上空无一人。一行人又急急忙忙出来寻找,终于在此处寻得慕容复。
燕子坞四大家臣听得慕容复说话,不由得又是庆幸,又是惭愧,要是他们再晚来一步,恐怕见到的只是公子爷的尸首了。想及此,四个人八道目光,狠狠地射向要将公子爷置于死地的那人,即青松口中的波罗星大师。
慕容复见四大家臣没有答话,只顾瞪着波罗星,便也循着四人的目光向波罗星看过去,淡淡言道:“大师既然识得在下之名,就请告知在下有何得罪之处,何以逼得大师狠下杀手?。”他这时也想起这个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人,在日间的英雄大会也曾见过,只是未曾互道姓名,不过是陌路相逢而已,实不知自己有何得罪他之处。不过他虽然差点命葬波罗星之手,但并不怎么痛恨,毕竟为达目的不辞手段,甚至杀人取命这种事,他慕容复又不是没做过。只是要死也得死个明白,是以向波罗星询问。
那出手袭击慕容复的人正是波罗星,刚才那句“慕容施主”便是他所呼。如今,听得慕容复向自己询问,波罗星赶忙打个哈哈,言道:“误会!误会!刚才你在我背后不动声响就走过来,我只以为是那蕃僧鸠摩智去而复返,又在寺里胡作非为。是以才出手袭击,没想却是慕容施主你。你不是在‘药王院’中养伤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刚才那一下可伤到了没?真是小僧的罪过,罪过。”说着向慕容复合什垂首,一脸的懊悔担忧。
慕容复眼中精芒一闪,轻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晚辈太过冒昧了,得罪得罪。”说着拱手回礼。
听到这里,燕子坞四大家臣均觉不耐:这波罗星分明在含糊其词,刚才他眼中显现的杀气与不甘,可没逃过四大家臣之眼,而公子爷一向精明,怎么就被波罗星这几句言不由衷的致歉之词给蒙混过去了?难道公子爷重伤未愈,人也变得迷糊了?四大家臣虽觉不解,但眼见公子正与波罗星言笑谈谈,倒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表哥,这大和尚害你吐了这么多血,你怎么反说自己得罪他了?”说这话正是王语嫣,她这时已停止了流泪,但语声哽咽。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帕想替慕容复擦去嘴角的血迹。
慕容复止住王语嫣动作,言道:“好好一条手帕,莫要被我给弄脏了。”说着单手一掠,自行擦掉了嘴角血迹。
王语嫣知表哥素来不愿示弱于人,一向严谨自持,可他现在重伤在身,看着就是一副憔悴疲惫的模样,然而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不许自己为他做,怎地如此见外?想到此节,王语嫣颇觉委屈,收了手帕,凝视慕容复俊美苍白的面庞,又不禁为之心痛。
青松对波罗星道:“波罗星大师,原来你在这里。我玄寂师叔正差人到处找你呢。”
波罗星马上正色道:“不知玄寂师兄找我何事?”青松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寺里高僧齐到‘证道院’中,有要事相商。”
波罗星未答,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寺中高僧?这个‘菠萝’也是少林高僧吗?”包不同痛恨波罗星出手偷袭深受重伤的公子爷,眼下公子爷不发话不便与之动手,然在言语上挤兑他总是可以的,是以一边说着话,一边忿忿不平直盯着波罗星。
青松当然不知道这里边的奚跷,赶忙纠正道:“包施主,这位大师叫波罗星,而非‘菠萝’星。他确已正式投入少林寺门下,寺里的玄字辈高僧都与他师兄弟相称,说他是寺中高僧,并非言不符实。”
包不同道:“可我瞧他头顶黄发,身披黄衣,个子短小,倒像个熟透了的菠萝蹲在地上。可这菠萝皮太过磕人,趁早削掉了事。”场中诸人除了青松年纪幼小,王语嫣单纯外,三大家臣与慕容复皆明了包不同话中深意:波罗星投在少林寺门下,其意不浅。
波罗星自然也知道包不同话中深意,暗忖:“难道刚才我传送书信,真的给慕容复看到了?不对!就算他真的看到我在传送书信,必也看不到信里的内容,我不可自乱阵脚。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这慕容复终是留不得的,只恨我刚才出手太晚,失了先机。”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得包先生妙语褒赞,小僧真是三生有幸。”
又对慕容复道:“慕容施主,小僧知你有伤在身,不宜动武。但小僧刚才一个无心之失,累你吐血,不知是否加重了伤势?小僧略通医理,不如让小僧为你把把脉,详探一二,你看何如?”
慕容复眼中寒光一现,道:“有劳大师。”挽起袖子,将胳膊往波罗星面前伸去。四大家臣却恐波罗星暗中使诈,急欲制止,然眨眼间却见波罗星也已伸手搭上了慕容复腕脉,脸上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良久,波罗星松开手,长嘘一口气,言道:“所幸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息便可。”
慕容复拉下袖子,道:“在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大师大可不必引以为怀。”波罗星道:“既是如此,我就放心了。玄寂师兄找我有要事相商,我就不便多做逗留了。慕容施主有伤在身,这几日最好呆在房间里休息,可别到处乱跑,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慕容复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震慑之意,轻笑道:“承蒙关照,多谢提点。只怕在下不仅不能到处乱跑,而且这几日还得有人随时在旁跟从,免得给人家造成麻烦。”
波罗星轻哼一声,嘴角含笑,言道:“如能这样,那是最好。小僧有事告退,恕不奉陪。”说完,转身便走。
青松却指着另外一条路,道:“波罗星大师,证道院往这边走才对。”波罗星一拍脑袋,甚是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多谢提醒。”改道走上青松指的那条路,匆匆离去。
慕容复直等波罗星不见了踪影,才长吐了一口气,转而拱手一礼,对青松言道:“小师父,请问……”
话未问完,忽听一个声音道:“青松,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那慕容公子呢?”听声音犹似在远处,再一看时人已截至青松面前,却是个瘦削的老僧,乃是玄鸣。
原来玄鸣本也要去证道院中议事,但他倒真是医者父母心,挂念慕容复伤势,便行入厢房中探望。然而却见房内空无一人,只得出来寻找,耳听得这边有说话声,便直奔而来。他口里向青松问着话,转头一瞥间已见到慕容复身影,稍稍吃了一惊,言道:“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不让人省心。老的动不了,小的到处动。”
慕容复听到父亲消息,哪还呆得住?尽管身子很不舒服,仍哑着声音喜道:“大师知道我爹爹身在何处?可否带晚生前去拜见?”
玄鸣却道:“你别说话!”不由分说,伸手搭上慕容复腕脉,把了片刻,收回手,摇摇头道:“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此刻重伤未愈,居然还大运内力,将自身安危置于何地?你爹爹将毕生功力传给你,是给你保命来的,可不是给你逞能的。”
慕容复重伤未愈,刚才使力使得急了,又未曾得以休息,此刻确觉胸口伤处灼热如火,难受已极。但自然不能跟玄鸣明说,那是为了跟居心不良的波罗星较劲,一来自己尚不能确知波罗星意图;二来只怕玄鸣也不会相信,何必徒惹麻烦。然玄鸣最后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他耳里,心中陡然一惊,欲待再问下去。
玄鸣又不由分说将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塞进他口中,言道:“这‘六阳正气丹’对你身上的伤大有疗效,你服将下去,好生运气调息,切不可在胡乱催动内力。”慕容复避之不及,待得发觉,丹药已然入口,说不出的清凉舒适,少倾胸口的烦闷灼烧也消了不少。不由得对玄鸣大是感激,口中称谢,又开口询问父亲消息。
玄鸣却背过身去,忙不迭检验青松筐里的药材,道:“不错不错。你这小家伙是越来越长进了,采的药材分毫不差。我在这里开张方子,你照着这张方子抓药,把药熬好了,再拿给病人喝。”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刷刷几下写了几行字,递给青松道:“快点带病人下去休息吧。”青松口里称是,就想过去扶住慕容复。
慕容复自然不愿,向前一步,对玄鸣拱手道:“大师,相烦……”玄鸣回身道:“老衲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里的事就交给青松了,怠慢之处,几位施主多多海涵。”说完竟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了。
邓百川望着玄鸣离去的背影,由衷赞道:“这位大师行事倒是爽快干脆,待有空余,真该好好结交。”转头看见公子爷面色阴郁,向青松问道:“小师父,刚才玄鸣大师说家父耗尽毕生功力为我疗伤,是真的吗?那我爹爹有没有事?可否带我去拜见他老人家?”
青松听得慕容复问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语声颤抖,他年纪虽小,也知慕容复此刻担心父亲已极。忽的想起慕容博剃度后,又在萧远山的搀扶下,来探望儿子,他在慕容博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看到的是对儿子深深的歉疚与疼爱,当时慕容博这样对青松道:“复儿心高气傲,又孝顺非常,若叫他得知我耗尽毕生功力救他性命,才变成这副鬼模样,他必不耐得,这于他伤势大大有损。承蒙小师父照顾犬儿,倘若他得以醒来,必会问起我的情况。还请小师父代为隐瞒。切记切记。”
刚才在来的路上,青松已大致向燕子坞中人说了慕容氏父子的境况。四大家臣与王语嫣已得知慕容博在少林寺出家为僧,且为救儿子耗尽毕生功力,但却还未曾见过主公之面。如今公子爷这般询问,他们便也将目光投注在青松身上,期待他的回答。
青松记起慕容博的嘱托,如今见慕容复这副模样,方信慕容博所忧甚是,若真叫慕容复看到了他爹爹现下的样子,只怕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佳公子重伤之下真的难以承受。可一对上慕容复殷切期盼的目光,青松又觉不忍,只得别过头去,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
公冶乾见青松迟疑不答,记起刚才公子爷问玄鸣时,玄鸣也是一再叉开话题,料知定是主公功力耗尽后,身体面貌有所改变,甚或不堪入目,主公定是为了不想公子重伤之下再受打击,才托少林寺的人代为隐瞒,甚至对儿子避而不见。公冶乾跟随慕容氏日久,一心为慕容家排忧解难,便道:“公子你现在伤重未愈,该当保重身体,反正已知主公就在少林寺中,待你把伤养好,再去拜见主公也不迟。”
邓百川也赶忙出来打圆场,道:“二弟所言甚是。我看这小和尚职卑位低,主公就算真在少林寺出家,量这小和尚也管不到,自也不知主公身在何处。我看公子就不必问他了吧。而且主公一向对公子你要求甚高,你也不想让主公看到你这副病怏快的模样,使主公为你担心吧?”邓百川知自家这位公子虽然心高气傲,但是孝顺有加,他这番话既算是替青松解围,又是站在慕容博的角度来发话,只盼公子爷能看在主公的份上,停下来好好养伤。
青松感激的看了邓百川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慕容复,实不知这位公子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慕容复放眼看去,只见表妹与四大家臣均是一脸的担忧与关切,但却掩盖不了各人脸上呈现出来的一副疲惫之态。心中一阵感动,言道:“那好罢。我们养足精神了,再去拜见爹爹。”转而对青松道:“相烦小师父帮我们找个歇脚的地方。”
风波恶忽地嚷道:“光是歇脚哪里够,还得备点吃的来,哥几个都饿得发慌了。公子你有伤在身,更应吃点好的补补。”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这里乃佛门净地,哪有什么好吃的,想来不过是些青菜豆腐。这些要换做阿朱阿碧来做,确称得上好吃,甚至可谓人间极品。但现在在这半点油水都不沾的地方,一切食物权当充饥之用,要在这上面加点什么溢美之词,那还真是难以措辞。公子要想补充营养,不如就让我们兄弟俩到后山打点野味来得实在些。我瞧这少林寺的后山树长草茂,飞禽走兽定是不少,现在虽然入夜,但以我们兄弟俩的身手,要抓些小兔小鹿的应该不难。”
倒不是包不同不识大体,非得在这佛门净地中大开荤腥,只是他觉得今日在少林寺受的鸟气实在不少,更兼公子爷差点毙命于此,身为人臣的他护主心切,可偏偏今日之情势却叫他们四大家臣无从相助。如今公子爷已然受伤,公子受伤之前他们不能相助,公子受伤后的补救事宜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至于身处少林寺佛门净地之中,向来不允杀生谢绝荤腥的清规,他包不同并非佛门子弟,自也不会乖乖遵守。
包不同之话也正合风波恶之意,兄弟俩一言合拍,转身即走。
青松见慕容复不再叫自己带路去找慕容博,顿觉轻松,可一听到包不同说要上山打猎,又变得晴转多云,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眼见包不同风波恶向后山的方向行去,急得要哭出来了。
忽觉面前人影一闪,却是慕容复疾步而出,拦在包不同、风波恶身前,道:“三哥、四哥,这里是佛门静地,还是免了吧。而且我有伤在身,力有不歹,倘若再有敌人来犯,只怕难以招架,正需要你们留下来保护。”他这话分明是顾人情面,一来是不想让青松为难;二来深知包风二人此举全是为了自己好,倘若自己执意不让他们上山打猎,反倒是自己不尽人情了。是以便以有伤在身,需人保护为由,要他二人留下来,从而阻止他们去打猎。
四大家臣跟随慕容复日久,多多少少都能揣测他心意。包风二人自然明了慕容复要他们留下来的真实用意,不过是为了入乡随俗,遵守少林寺的戒律清规。然公子爷为了顾及他二人情面,一向不愿示弱的他,这次居然以要人保护为由要他们留下来,倒真难得了。当下,包不同、风波恶齐声道:“我们听公子的,这野味不吃也罢。”
慕容复知这两位兄长放荡不羁,一向不受礼法清规的约束,又极为贪嘴,如今乖乖听话不去打猎,自然不是因为身处少林寺佛门净地谢绝杀生,而是因为听从自己之言。看着两位忠心耿耿的家臣,慕容复脸上露出嘉许之色,耳闻‘吃野味’一词,忽而触动了心中隐藏的一根弦,脑海中呈现的却是一盘香气炙热、醇厚微辣、油而不腻的烤羊肉与其给他端来那盘烤羊肉的一个高大身影。心中陡然一惊,猛地一痛,用力甩了甩头,那盘烤羊肉与其满面风霜烟火之色,给他端来那盘烤羊肉的那个人便即灰飞烟灭。
公冶乾心细,一眼瞥见公子爷虽然兀自站立,面色平和,但身子微微颤抖,呼吸喘重,显然刚才一番疾走劝阻,也费了公子爷不少力。便对青松道:“小师父,赶紧给我们找个房间休息吧,至于吃的,你随便备点斋饭过来就成。”
青松对于慕容复顾念少林寺清规,阻止两位家臣去打猎,很是感激,言道:“敝寺虽然不沾荤腥,但多的是素菜,品种繁多,新鲜美味。慕容施主,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或可派遣两位家臣,随小僧入厨房,自行拣取食用。”慕容复拱手称谢。
当下,慕容复一行人在青松的带领下,重又回到之前的厢房。慕容复自行到榻上打坐调息。四大家臣分工协作,包不同风波恶较为好吃,自然跟着青松入厨房拣食材,两人倒真是老实不客气的尽拣些名贵、有营养的菜品、菌类来煮食;王语嫣关心表哥伤势,也随着青松入厨房熬药;邓百川、公冶乾紧随公子爷身则,两人因为波罗星一事,虽然四下里寂静无人,仍是分外留神戒备。
慕容博为儿子输送内力疗伤一节纯粹瞎扯,各位熟知医理穴位的看官,切莫考究;“净灵院”一说也是纯粹杜撰,其实在下并不知晓少林寺各院落名称,与其相关的司职功能。
为了以防有砖头拍落,小人在这里先顶个锅盖。让众看官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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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