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泛起紫光,电弧银蛇一样窜行于地,所过之处升起道道紫烟,把空气都染成淡紫色。
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地底酝酿。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步观花的心神。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绝不能让那东西破土而出,那是真真正正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了。
慎重与戒备爬上面庞,步观花收起了一切轻忽,神情认真到近乎冷峻。他沉下心,仔细感受灵力的流动,很快得出结论:中止这庞大术法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它发动前彻底击倒岑许。
又或者……何必中止?
步观花心念一动,身侧的五行光球加速轮转,五色交替闪烁,快得几乎连成一圈——
两柄飞剑破空而出。金霄向东,磐土向西,各自钉入地面。地面轻轻震颤,数道雷柱破土而出,壮如木桩,彼此勾连,围成一座巨大的雷阵。
遥遥观战的魔修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拢入阵中,斥力从四面八方来,将他们推向阵心,然后开始汲取他们的灵力。魔修们大感不妙,赶紧往外冲。可越是努力,斥力越是凶悍,他们忙活一通,非但没能突围,反而离岑许和步观花越来越近。
阵法与术法的结合,罕见的术阵……步观花蹙眉。
岑许的阵法固然比不上应骊珠,但绝对碾压步观花和众魔修。她又有造化境实力相辅,这意味着,只要她不停止灵力输送,没人能离开她的术阵。
“跑什么?”岑许冰冷的声音响起,“步观花,你就靠逃窜废我修为?”
善了已无可能。
领会到岑许以命相搏的决心,步观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比起忌惮,在他胸口鼓动得最欢的还是妒意:“说仙门你无动于衷,讲宗门你蹙蹙眉头,提应离玦,你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你早前百般袒护应骊珠,果然是爱屋及乌。”
步观花恨道:“许缀玉,你竟敢还对应离玦念念不忘!”
灵力如潮水,沿着经脉奔涌至各处关窍。
五行光球无声相融,在步观花身后结成圆环。
步观花深吸一口气,感觉火都烧到了嗓子里,以至于每缕气息都恨不得烫死人:“你想杀了我重投应离玦怀抱?做梦!我能从应离玦手里抢你一次,就能抢第二次!”
锵??!
两人在雷阵中激斗。所过之处碎石飞溅、枝叶横飞。有些魔修来不及退避,被逸散的剑气扫中,瞬间炸成碎片。
步观花骂道:“应离玦这个小人!你们什么时候重新勾搭上的?还是说,你们其实从未——”
岑许忍无可忍地呛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么!我杀你是为回家!”
“我和落霞集就在你眼前!你还有哪门子家?”步观花怒不可遏,妒火与杀意在他眼中交织,烧成一片骇人的光,“你把潮音当家?好啊,我这就去攻下潮音,屠了应姓满门,从今往后,它可以是你的家!”
紫光接二连三破土而出,缀连天地。
电弧游走其表,轰鸣不断,宛如万鸟振翅。
“张口杀人,闭口屠戮,你把人命当什么了?无可救药。”岑许厌恶地说。
“你珍视的也不过是仙界的人命。”步观花立刻回嘴,“魔修在你眼中不算人,仙修在我眼中又凭什么算?你我殊途同归,实乃天造地设!”
紫雾越发浓郁。
愈发强烈的危机预感勉强拽回了步观花的理智,他腾空而起,再开口时,语中总算少了几分情绪,多了几分冷静。
“缀玉,仙界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你做好事不留名,但仙界那群废物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禁肉秧的是谁,释修士的是谁,两界誓约是魔界受益多,还是仙界受益多?远的不说,你隐瞒修为,不就是因为我是造化,仙界却只有个应离玦撑台面,你才不想暴露境界使两界实力看起来更悬殊么?”
“我这个被你欺瞒最多的魔头尚能看出你偏袒仙界,仙界拿了好处,焉能不知?可他们回馈了你什么?咒骂、侮辱、诋毁!你当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拉不下脸面承认自己靠牺牲你苟活!”
“你有利用价值时尚且如此,你和我决裂,没了利用价值之后呢?”步观花冷笑一声,“你在仙界已经无家可归了。”
“应离玦……”提到这个名字,步观花又控制不住地带上了恨,“有仙界最强的实力,却只能顶个玉门宗首席的可怜名头,改个制都束手束脚,更别提压服仙门——废物一个,你指望不上他!”
“缀玉,不要执迷不悟了,愿意为你扫清一切障碍的只有我。你现在低头,我依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否则,我就只能忍痛强摁你的脑袋了!”
岑许无动于衷。
步观花的叹息落下:“缀玉,先知不许你动武总是有理由的,你应当相信他的判断。”
“你的术阵的确精妙,足论当世第一。但可惜,还不够——动静太大,启动的速度又太慢,靠这对付旁人很容易,对付我……”他轻蔑地摇摇头。
步观花身后的圆环悄然转红。他轻轻一抬手,火灵便铺天盖地地遮蔽了整片天空。
“缀玉,想当我的对手,你还差些火候。”
火如雨下,一瞬间,天空仿佛也塌陷。
岑许抚过惊昼。
银白的剑刃被紫电一寸寸覆盖。她抬手一挥,便有一道紫色的剑影凝驻虚空。一剑快过一剑,岑许挥出一片密集的剑幕,悍然迎向天火。
火雷激撞,热浪翻涌,空际水汽几乎都要被蒸干,大地龟裂,高温与骇人冲击波遽然荡开。
岑许屈指,缀连天地的紫光随之而动,电弧借势,迅速在苍穹完成勾连,开启与火灵的交锋。两色相搏,一时间,天空半红半紫。
她直直迎上步观花的目光:“就这?”
“是我小看了你。”步观花笑道,毫无受挫的自觉,嘴脸依然傲慢可憎,“到底是造化……”
“看来,我必须更认真一点,那么……小心了,缀玉!”他身后的圆环再度变色,这一次,五色齐出!
灵力对撞、剑刃交击、术法对轰,一声追着一声,几乎没有间隙。两人出招越来越快,数轮交锋后同时后撤,拉开距离,各自开始蓄力。
——下一剑,就会分出胜负!
岑许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推演:阵术需要多少灵力维持,攻势能够分配多少心力……雷阵快要成型了,她只需要扛下这一击!
身体倏地一轻。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耳畔响起:
【任务完成。】
【正在发放奖励:传送中,请稍等。】
什——
不对!
岑许瞳孔猛缩。
她露出了破绽。微乎其微,此时此刻,却很致命。
步观花的剑气斩了出来。
她回击的速度慢了半拍,术法的落点略有偏差——她没能立刻适应微妙变化的身体,破绽百出。
惊昼在她手中哀鸣,不敌剑气,轰然碎裂。急召而来的枢木剑只来得及为她挡些冲击,便脱手飞出。
狂躁的灵力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岑许倒飞出去,重重砸进碎石中。枢木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直坠下来,险些插进她面庞。
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小刀刮肺。
岑许切齿:“系……统……!”
【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岑许,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理解我的。】
“咳!”岑许喷出一口血。
她已经想明白了系统的手段。
诚然,系统没法对她采取强制措施,但它可以“救治”——一副调整状态的药剂和两句不带感情的台词,就轻易让她分了心。
她百毒不侵,所以害她的是药。
她自诩多疑,结果听到系统声音,她还是下意识投注了信任。
白痴!蠢货!她怎能愚蠢至此?她竟然对系统还有奢望!日日猜忌,夜夜防备,到头来最该小心谨慎的时候却傻子一样呆呼呼地愣神?
往日种种,只是她自我折磨的闹剧吗?
废物!她恨不得手刃了自己!
——都是我的错。
——我竟然、我竟然……!
喉间的腥甜一阵阵往上涌,她挣扎着扒住碎石,将自己撑起来半寸,手指用力过猛,都被碎石棱角磕出血来。
身体因疼痛而颤抖着。
站不起来……
步观花深谙趁胜追击的道理,哐哐砸下来几道术法,重重打在岑许脊背上。
灵力极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她听到步观花的脚步声——惊昼的残片被他踩在脚下,碾出细密的响。他洋洋得意的声音越来越近,和系统的机械音搅在一起,宛如地狱的交响乐。
“缀玉,在战斗中分神可是会要命的……你实战经验不足啊。”胜利者轻佻地评判着,“你和我不一样,还没有强到可以在战斗时犯错,下次要……噢,不对。”
他从容地、傲慢地笑了:“不会有下次了。”
【放心吧,好感度没有掉。】
【步观花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你再不会有拿起剑的机会了。我会废掉你的修为,这样,你就会乖乖留在我身边……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了,对吧?”
动不了……
我输了。
……我输了?我又输了?
血从额角淌下来,遮挡了大片视野。从模糊的红与黑之间,岑许勉强窥见了裂纹斑驳的枢木今宵剑,和映照其中,她濒临破碎的眼眸。
迷茫的、困惑的,弱小到不堪一击。
【你以后就安安分分的,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逃不掉的,缀玉。”
“我不在乎你从前是谁,但你既然选择了做许缀玉,那就坚持到底!在我心甘情愿合眼前,我不许你放弃!”
【你们会得很幸福的。】
相似的情形,相似的噪音……
昔年,岑许和几个师姐妹一道下山除妖,回程时,忽然窜出来一个受伤的魔修,张口一句:“你们是玉门宗的?来个人给我当人质。”
说完,他就杀了师姐,伤了师妹,绑了岑许。
彼时,岑许也是极力反抗,然后被打得奄奄一息。
奇怪啊,岑许想,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反复陷入这样的境地?
是她选择成为许缀玉的缘故吗?
可她没有选,她一闭眼一睁眼,就变成许缀玉了。
是她忘恩负义投向步观花的缘故吗?
那是因为——
「楚慈残废,回玉门宗了。」
「你师尊死了,如今再无人能敌步观花,他不愿放过你,你就无处可逃。」
「周妙仪重伤,去百花谷了。」
「反抗没有意义,劝他们停下吧。那都是你的同门挚友,你忍心让他们为你白白丧命吗?」
「林青砚死了。」
「为什么抗拒攻略他?他除了限制你人身自由,对你几乎百依百顺,长得也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有权有势还实力强,不是很差吧。」
「应离玦又受伤了,再这样下去……」
「就算你不报答此世师门的恩情,不理会此世亲友的死活,你的父母呢?不攻略步观花,你就回不了家。你父母年纪大了,只有你一个女儿,失去你,你要他们往后余生怎么过?你要抛弃他们么?」
「攻略步观花,你才能救世、回家。」
「踌躇只是徒增伤亡,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了你,对你势在必得,无人可挡。」
「你别无选择。」
「岑许,我是你救世的伙伴,你可以永远信任我。相信我的判断吧,这就是万全之策。」
「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
必要的牺牲……哈哈,哈哈。
——我怎么会信这样的蠢话。
——我败北的理由……
岑许解除了术阵,未完成的阵猛地反噬回来,撕扯着她的经脉,痛得几乎让她魂飞魄散。但祸福相依,她也得到了术阵返还的些许灵力,可以勉强给自己套层护罩。
【你做什么?】
【你不要乱来!】
“阴极阳遁,晦极明生……”岑许含着血,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念道,“道有枷锁,我无束缚……”
——我败北的理由,才不是什么轻信。
——是弱小!这破烂的世界,弱小就是原罪!弱小就只能被牺牲!我太笨了,竟然迟迟领会不了世界的真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爱与诚,都是取悦杀人狂的苦情戏。
仙不敌魔,正不胜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这个恶心的异世界——就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褪此仙躯——”
【住手!你疯了,你拿什么修魔!】
堕魔需要炼化,但没关系,她有炼化材料。
她有一个根骨极佳、境界盖世,冠绝天下的炼化材料,绝对不会输。
她绝对、绝对——不会输!
“枢木……”她唤。
枢木抗拒地嗡鸣着,近乎哀泣。
过来。
过来!
过来!!
【岑许!冷静!】
【你怎么会知道……住手!你会死的!】
【岑许!】
“今宵!!!”她吼。
今宵飞来,一剑洞穿她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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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尘似梦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