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许想过很多次,灭世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文明断绝不续、生灵万不存一?抑或是乾坤颠倒翻覆、天地失序失律?因为唯一的知情者系统闭口不谈的缘故,她始终无从确认。
她也试过从步观花身上寻求突破,可惜,步观花本人似乎缺乏自知之明,提供不出有效信息。
客观的讲,步观花很强,即使不生在这个人才凋敝的世代,他也难逢敌手。可这份武力,仍在修真界圈定的“造化境”范围之内,可以被想象和理解,说能毁天灭地,多少有些夸张。
就算用消灭人类这个最简单的标准定义灭世,岑许也很难相信步观花能成功。
这世界的人口普查做得不怎么样,具体人口规模未知,但岑许最保守地估计,也是能以千万计的。
千万是什么概念,哪怕是千万只蚂蚁,想要灭绝也难在朝夕之间吧?何况人。
在没有岑许干涉的预言中,仙界有名有姓的人物们会因玉京内乱、回风沦陷、潮音屠城三起事件死伤大半。老成凋谢、后继无人,使仙界在面对步观花时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修士们就是待宰的羔羊,任人屠戮了。打不过,他们还不知道跑吗?天地何其广阔,他们能躲在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步观花满世界参与躲猫猫大赛……岑许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却很难相信他有这样的耐心。
其实按岑许对步观花的分析,他的确很可能因为无聊就大开杀戒,却不太可能灭绝人类。
毕竟杀光世人,谁伺候他?
总不能自刎归天吧?他超爱他自己的,没表露过自毁倾向。
偏偏预言……
岑许怀疑过预言,无奈的是,在诸多难辨真假的信息中,唯有这个能被轻易验证,也早已被证实为不容置疑。
自己的判断不吻合既定的未来,让岑许异常投鼠忌器,怀疑这个世界有什么隐藏设定。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例如别扭得让人眉头狂皱的制度、与原世界相同的日升月落、总给人微妙既视感的语言文化、意义不明还信众繁多的神明……
这很像一个小说世界。因为作者能给世界造新设定,却不能造新文化而矛盾重重、荒诞怪异。
如果是小说世界的话,世界自然不具备完全缜密的逻辑,灭世魔头也是十分常见的设定。
可这终究只是一种猜测,岑许拿不出证据。而且,即使这是一个小说世界,身处其中的她也分不出小说人物与真正人类的差别。分不出差别,真实与虚假就没有界限。
不知道步观花藏了什么底牌,让岑许很被动。
人要如何防范一个未知的杀伤性武器?
系统还言之凿凿说什么她会后悔……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恐吓。
言语上,岑许不会给系统留尊重,可内心深处,她不能真视系统为破铜烂铁。
别的不论,单单情报这块,系统独占鳌头。它对这个世界知之甚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古通今,即使是千万年前的流言蜚语,它花费能量后,也能拼凑出一二。
「步观花的个人安危关乎世界稳定性。」
稳定性……又是什么?
胡思乱想没有结果,那只能实践出真知了。
是输是赢,一局定生死。
步观花的好感度依然停在99。
聚灵谷覆灭的消息理应比岑许先一步抵达了落霞集,步观花却像没事人一样,好感度不跌不涨。
这从某一天开始就毫不波动的好感度,总让岑许怀疑步观花就是具尸体——除了死人,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玩意儿的好感度一动不动。
日落月升,繁星高照。
控制要道的魔修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看到岑许,先是茫然,后是吃惊:“夫人?您怎么——”
岑许一剑结果了他。
刹时大乱。
“敌袭!”
“好大的胆子——夫、夫人?”
“快去禀报尊唔啊!”
“造化……为什么……”
“救命!救命——”
惊呼和惨叫绞在一起,有人进,有人退。
一个卷毛男姿态狂野地冲过来,外袍半挂在肩,双手还在和腰带搏斗,边跑边喊:“夫人!夫人!您冷静,听我说——”
岑许漠然地挥剑。
卷毛男扛住了。
这下,岑许总算认真投去目光,认出来人是护法白善歌,而非什么伤风败俗的魔界暴露狂。
白善歌慌里慌张地躲开剑光,手忙脚乱套好衣服,与岑许四目相对,脸上立刻挂上讨好的笑,人模狗样又小心翼翼地说:“落霞集安然无恙,夫人,落霞集还安然无恙的,您冷静、您息怒啊!”
岑许的回应是针对性打击。
“呜哇!”剑光交锋中,此人做作地大喊着,遭遇危险假装轻松,处境好转伪装艰险,一边把岑许当瞎子傻子,一边恶心兮兮地挑衅道,“夫人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的错,您要打要罚都是应当的,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小的不值得您肝火大动……”
“雷隼。”岑许难得念了个招式名。
灵力聚她指尖,凝成一只银白的隼。
小隼不过巴掌大小,翅膀一振,快若流光。它引雷纵电,横冲直撞,在岑许的协助下,一头扎进他胸膛。
“啊!”白善歌这下叫得真心实意了。
他像只被射落的鸟,直直坠向地面。
岑许不给他喘息之机,惊昼剑紧随其后,剑锋直指他咽喉——
锵!
一剑横来,撞上惊昼。
巨力灌下来,生生把惊昼压低了一头。
“这个不行。”来人含笑开口,语调不紧不慢,尽显游刃有余,“缀玉,好歹给我留几个办事的。”
步观花。
岑许撤力后掠,和他拉开距离。
“你也让我等太久了,缀玉。”步观花语带亲昵地抱怨,娴熟地挽个剑花,收剑入鞘,再问她,“路上遇到什么趣事了?”
岑许不语,左手手指稍稍一蜷,立刻让他身后响起惨叫。
“啊啊啊啊!”白善歌仰面朝上,双手奋力抓挠胸口。前胸都被他挠出血了,雷隼才不情不愿地破体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电光,密密麻麻打他身上。
白善歌浑身痉挛,抖如筛糠,很快没了动静。
“善歌!”护法陈遐龄姗姗来迟,先一个手势招呼其他魔修退远,再上前扶起白善歌,探他鼻息。
抬头迎上步观花的目光,陈遐龄摇摇头。
步观花眉心微微一拢,重新看向岑许。
只一对视,他便莞尔:“这么凶?”
步观花语气和缓,不仅没生气,而且安抚般解释起来:“我没真对落霞集出手。”
“我对聚灵谷出手了。”岑许冷淡地说,“我没把魔界屠干净,你不至于收不到消息。”
“聚灵谷的事,做得确实有点过头,不过无妨,你高兴就好。”步观花浑不在意,仿佛死的不是他的拥趸,而是什么草芥微尘,眼皮都不值得他抬一下。
提起聚灵谷众魔修时,他语中满是残酷的轻慢:“能死在造化境手中,是他们荣幸。”
他似乎也不意外岑许从化神跃升造化:“当然,就算你不是造化,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我会护着你。”
步观花凝望她,语调愈发轻柔,言辞近乎许诺:“缀玉,你做什么都不是错,我原谅你。”
“原谅。”岑许脸上不禁泛起冷笑。
“小晃也死了,我杀的。”她说。
“你总算狠下心惩罚他了,他对你缺乏恭敬,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闻言,步观花依旧不恼,语中甚至带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别放在心上,我从前偏护他,只是因为你。你宠爱他、在意他,他在我这儿才有一席之地。”
顿了顿,他竟然还诚心诚意地抱怨起来:“孩子就是累赘,怀着让你不舒服,落地分散你注意力,照顾起来还麻烦……以后别生了!”
“……”岑许垂眸。
再开口时,她的神色愈发冷冽:“没什么以后。”
岑许抬手,一枚玉符现于指间。
玲珑有致、晶莹剔透。
——婚契玉符。
步观花微微一凝。
“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宿缘已尽,解——”
“我不同意!”
话音未落,步观花骤然逼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至呼吸可闻。他五指如钩,扣向岑许手腕,岑许当机立断,持剑逆挑向上!
刹时间,血珠飞溅。
步观花竟不退不避,生挨一剑也要抢夺玉符。
见这情状,岑许索性弃玉符而掐诀,剑锋顺着他手臂关节深深切入——丧偶,更胜离婚!
剑刃狠绝,直取要害。
雷诀无情,招招索命。
步观花撑不住,不得不闪身退避,拔剑应战。
一招势弱,玉符就重新落回岑许手中。
两柄剑重新架在一处,剑刃交错,灵力相撞。
步观花又惊又怒:“许缀玉!休想!我不同意!”
可这一次,纵使腕骨被强横的力道压得咯吱作响,岑许也没有丝毫退却。她直面步观花目眦欲裂的目光,声无起伏,字字坚定:“宿缘已尽,解契和离,各还本道。”
话音落定,玉符碎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前尘似梦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