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只一脚，云端便踏入梦国。

克服了最初失重般的眩晕，云端愕然发现自己竟飘在河面上。晨曦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五彩各异的圆球，绚丽灿烂。

远处，一艘艘木船依次从岸边驶向河中。船上，有人撑篙，有人抛洒渔网，打捞顺流而下的彩球。

这里是梦国，一个奇妙的小世界。

梦国依梦河而立。蜿蜒曲折的梦河是一条两端连接虚空的河流，将梦国一分为二，两岸的百姓日日在梦河上讨生计。

每天，在梦河的上游出现无数各色梦球，挤挤挨挨，随波逐流。这些梦球里，裹藏着世人的梦。世人无数，而他们做的梦更是无法计量。梦球如漂浮在梦河上的巨大山峦，而捞梦人就是凿山的人。

黎明时分，是梦球出现的高峰期。高耸的“山峦”占据了整个河面，堵塞了宽阔的河道。捞梦船簇拥在河岸两侧的浅水滩，船上的捞梦人抻长手臂，紧握数丈长的竹竿，将“山峦”打散。“山峦”轰然崩塌，散落的梦球纷纷跌落水面，蔚为壮观。

日头升起后，“山峦”已消失不见，第一批捞梦船满载而归。之后，从上游飘来的梦球，就没有那么多了。这时，一些小船便驶到河中，拦截打捞那些零零散散的梦球。

五颜六色的梦球，用途不同，价码也相差甚大。

白色的梦球里，包裹着着愉快的情绪。蓝色的梦球里，包裹着悲哀。金色的梦球里，包裹着炽烈的渴望。而黑色的梦球，则包裹着恐惧和战栗。

颜色越单一的梦球，意味着内里的情绪越纯粹。这样的梦球，可以不必花费太多力气就能提取出其中的有效部分——用以治病的药石、斑斓的染料、锋利的兵器，乃至贵妇耳珰上的璀璨宝石。这等梦球，物以稀为贵，售价高昂。捞梦人若能捞得一个，赚得的钱可以维持家里小半年生计。

但纯粹的彩色梦球是很难遇上的。相较而言，花色斑驳的梦球倒常见得多——因为大多数人的梦境总在变化，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只是，这等梦球里面的东西太杂太乱，需要处理的过程太繁琐，以至于也卖不出好价钱。

最无用的是灰色的梦球。灰球里的梦糊里糊涂，浑浑噩噩。做梦的人自己都不记得做了什么梦，梦球里包裹的也就是一团毫无意义的混沌。

捞梦人用长篙的尖头戳破灰球，任由其沉入河底。经年累月后，这些灰色的梦就会变成河泥。

雨季到来时，梦河涨水。浩荡的河水裹挟着厚重的河泥，以激腾的气势一泻而下。在梦河下游的“廿八湾”，水势渐趋平缓。河泥在这里被卸下，堆积成广袤的平原，成为梦国的粮仓。

灰梦化作的河泥，所能种出的，是品质堪堪的灰稻灰麦——虽口感滋味不佳，然，于寻常百姓，若是一年到头顿顿都有能吃饱肚子的灰稻灰麦，已算得上有家底的人家了。

梦国的百姓，就这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依靠着梦河上飘来的梦球，过着千百年不曾改变的生活。

云端在梦国晃荡了整整九个月，之后，她在庄王府大闹了一场，捎带着了结了一桩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

苦主阖家都死绝了，就连坟头都平得寻不到半点痕迹。而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驿站残基上，已故老庄王爷的灵位牌的灰烬余烟袅袅，像是在为昔日所犯罪孽磕头认错。

就在梦国国主意欲派人捉拿云端时，她却消失不见了。有人说，曾在梦河下游见过一位御剑飞行的白衣女子。捉拿她的人循河奔至梦河下游，除了终点那逆行而上的巨大瀑布，哪里有半点儿人影？

当云端再度现身时，已是在东土大陆的明光港。

明光港是东土大陆紧邻东海的一处大港，每日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货物不计其数。原本，她该是在碎金宫的云轮渡口登岸，可是……

云端翘着二郎腿，一边就着热茶吃点心，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找到许道友——直接寻上门去？大抵是不大管用的。人家大可以避而不见，而她也不能破门而入。可要想探究到底那个金丹境杀手是什么人，却只有许道友能告诉她答案。

云端一心二用，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撇嘴，心底冒出五六个主意，又一一否决。不知不觉间，面前六七只食碟里的点心，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店小二为她续了两次茶水，不住地偷觑——这姑娘生得确实漂亮，可胃口也太大了罢？这等能吃，谁家养得起啊？

吃饱了肚子，脑子似乎也转不动了。云端摸了摸荷包，会帐后，便向店小二指点的方向慢慢踱去。

木家园子是明光港最大的散货交易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感兴趣的东西。而相应地，为了让这些客人身心俱乐，木家园子里还提供饮食酒水，并合法的消遣娱乐。

园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商铺，也有临时开张的地摊。云端对后者更感兴趣——若想将芥子囊的一些东西卖掉，她只能摆个地摊。可摆地摊也有讲究——在哪儿摆？左邻右舍是卖什么的？占地费几何？园子怎样收取抽成？

她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装作买家问几句。走过了一条街，转过弯，正准备走向下一个路口时，忽然一个人惊慌失措地疾奔而来，眼前就要迎面撞上。

“啊？你是——”

云端突然被那人紧紧拉住，“仙长，救救我！看在同乘一条船的缘分上，请救救我！”

那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东土话，扯着云端的胳膊死活不放手。

“站住！别跑！”这是，转角处跑来四五个大汉，为首的一个手提木棍，一眼瞅见那人，暴喝道：“臭婆娘！你给老子站住！”

那人抖得跟筛子般，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美丽仁慈的仙长，请一定救救我！他们都是坏人！他们会杀了我的！”她一边哭诉，一边扯开半边头巾，露出裹在头巾下的小半张脸。

呦嚯！还真是熟人呢！

——正是曾在云轮上有一面之缘的西陆女妖精。

只奇怪的是，此刻女妖精打扮得委实奇怪：一张花里胡哨的大头巾将整个头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穿着东土妇人常见的斜襟长袍，颈间、腰间、腕上却又挂着一串又一串丁铃当啷的零碎——不规则的劣质杂宝、浑浊的琉璃珠子、染色的羽毛……甚至还有两只黑黢黢的核桃！

这这这……这什么装束啊？也太“妖精”了罢？

“他们为什么抓你？”云端好奇地问道。

“我，我……”女妖精支支吾吾。眼看壮汉就要冲过来，她急得哇哇大叫，嘴里飞出一串听不懂的词——不晓得是不是西陆的妖精土话？

云端望了一眼几步外的壮汉，一把搂住女妖精的腰，脚尖一点，转眼便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呜呜呜……他们好凶啊……他们说要打死我……呜呜呜，好可怕……”女妖精双手捂脸，哼哼唧唧地装哭，双眼透过张开的指缝往外偷觑。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你能换个花样么？”云端听得头大，无奈地一屁股坐在路旁树桩上。

女妖精见被戳穿了，讪讪尬笑几声，“嘿嘿，那个啥……人家真得好怕嘛……再说了，人家也不是存心要骗钱，只不过碰巧而已……”

“碰巧？”

“没错！没错！”女妖精的头点得如小鸡啄米，“我发誓，绝对是碰巧。我绝对没有故意坑人的意思……”

见女妖精又要抱屈，云端赶紧拦住，“停！别说了！我问你，你做神婆多久了？”

女妖精眨巴眨巴眼，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嗯，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她又小声道：“我这生意开张没多久，客人都没几个，只赚了一点点小钱，勉强果腹而已。”说着，她三指撮尖，强调赚的钱真得只有“一点点”。

云端上下打量，“哟，不错嘛——来东土大陆没多久，都学会说‘果腹’啦！”

女妖精得意地挺起胸脯，顿时波浪汹涌，“那是自然！要知道，我们妖精一族天生就聪明绝顶，就没有我们学不会哒！”

“聪明绝顶？”云端忍笑啧啧道，“可看你混得不咋地……”

一句话当即戳中女妖精的痛脚。她立时就像漏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却还犹自嘴硬，“……这个，那个啥……总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来日方长嘛！待我宰个——啊不，做成一笔大生意，就不是这个德性啦！”她用力扯着皱皱巴巴的裙袄，心痛地从脖子上挂着的一大串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中抽出半根断了的红色羽毛——大抵是方才狂奔时不小心折断的——羽毛不值钱，拣的，可染羽毛的颜料还花了一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