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夜风溽热，吹在呆立在山路间的一干人身上，却令他们冷汗涔涔而下。尤其是陈道友，师弟就在眼前“乓”地消失了，像一团烟花，如一抹烟雾——就这么消失了？

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陈道友的脸色白得吓人，眸中的波澜流露出此刻他的心绪是何等起伏不定。其实，又岂止是他呢？在场的每个人，都被先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得头晕目眩，久久无法回神。

夕阳已落，西边天际惟余最后一丝残光，虚弱地摇摇欲坠。风从远处一阵阵掠来，哗啦啦啦，低沉如吼。夜幕仿佛深沉的浓雾，重重遮掩住这座大山的秘密，又似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冷冰冰地窥伺着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韩道友强撑着精神，嗓音微颤道：“此地……此地委实古怪，我们……我们还是离开罢……”

在这种情况下，连夜赶路并不是个好主意，但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包括陈道友。他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拱手对众人道：“诸位道友，日后若师门长辈相询，还请各位为在下做个人证，证明赵师弟发生意外……”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冲着众人深深一躬。

诸人叹息着还礼。虽说这番急着撇清的话现在说出来，未免有点儿无情，可倘若换做自己，只怕也不知如何向师门解释。

夜色幽沉，星月惨淡，正如这一夜众人的心情。

直至翌日清晨，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迫得夜幕如潮水般褪去，众人脸上才又显出精神来。

这日，他们与另一支草台班子不期而遇。那几人明显是散修，衣衫简朴，满脸警惕，仿佛惊弓之鸟。云端拦下一人相询。果不其然，他们也遭遇到同样的事情——竟有两位同行的散修先后“乓”地不见了。

众人愈发愕然。此刻，已经开始有人在悄悄打退堂鼓了。这不是明刀明枪的厮打。一不知对手，二不晓手段，如何应对？

散修中有个一脸凶戾的壮实男人，气恼道：“索性一见到那些山里人，不管有没有问题，统统杀了！”

倘若这提议是在平时说出，定然会遭到一致反对和谴责。然，此刻，却只有两三人迟疑地低声道：“……这个，不太好罢……也不是所有人都……”

话未说完，那散修便大声嘿嘿冷笑。他虽不再说什么，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冷笑中的未尽之意。

沉默片刻后，有人像是在自言自语道：“那些山里人，都是画中人，想必也算不得真实的活人……即便……应该也不算犯规……”他口中的“犯规”，便是千年前修行界与俗世间的约法三章。

这句话如无形的手，轻轻解开了锁在众人心头的顾虑。甚至有几个人面上肉眼可见地轻松多了——毕竟，他们进入秘境是为探宝，半途而废，终究不爽。而若杀了画中的山里人，避免与之相撞，不就没有危险了？

云端并不作声，心里却对那首倡的散修提起警惕。

两队人合作一处，人数多了一倍。队伍壮大了，但宗门弟子与散修之间，却隐隐分作两个阵营。

一路走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不免引起惊动，拔刀引剑。但奇怪的是，却不再有山里人出现。

入画已有三日，却一无所获。有人耐不住性子，掏出罗盘推算起来。也有人写写画画，不知在做什么。众人都显得很忙碌，倒显得闷坐一旁的云端很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时，许道友鬼鬼祟祟地靠过来，正待开腔，冷不防对上云端上觑的视线。

“……”许道友受到惊吓似地拍了拍胸脯，又如做贼般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你信不信？我闻到宝物的味儿了。”

云端心头一跳，脑子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闻到宝物的味儿”？什么意思？宝物还有味儿？香的？臭的？

见云端半晌没反应，许道友有点急了，“真得！就是那边——”他一手指着右后方，“那里有水，水里有宝。”

云端静静地望着他，“为甚告诉我？你一个人自去，独享宝物，不好么？”

许道友从鼻孔里喷出一声轻叱，“切！我是那等没良心的么？”他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你救过我，我自该报答你。我们不老涧的修士，品行很正哒！”

他板起面孔，一脸地义正言辞，“去不去？不去别后悔哈！”

云端相信许道友的话——因为，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骗她。不老涧的门人皆为水中妖族，妖族天性敏感，对天材地宝有着神奇的感应力——譬如：在即将成熟的灵卉珍草附近，往往有大妖守候。她所顾虑的是，怎样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离开？

正在思量之际，云端猛地一转头。

几步外，韩道友面儿飞快闪过一丝尴尬，转而笑嘻嘻道：“云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有趣不？”她亲热地抱上云端的手臂，紧挨着，如缠树的蔓藤。

云端轻轻掐了掐她饱满光洁的面颊，回笑道：“可有趣了——只是，我却不告诉你！”

韩道友轻轻摇了几下云端的手臂，亲昵地央道：“好姐姐，告诉我呗！我最好奇了——告诉我呗！”她的口气像个撒娇的小妹妹，却也只是一昧地撒娇。

云端望向许道友——许道友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明白云端的意思：宝物是他“闻”到的，要不要告诉韩道友，自然由他决定。可是，凭什么呀？

韩道友还在纠缠，许道友犹自犹豫。云端正觉着尴尬，忽听得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远处白雾青霭中，隐隐显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大湖高悬空中，碧波荡漾，四周花草遍地，缤纷漫烂。景象虽不甚清晰，但只是远远观之，便足以令人心旷神怡。倘若走进身处其中，更不知是何等美妙？

“海市蜃楼？”陈道友喃喃道，转而又质疑：“可此地是在深山中，如何会有海市蜃楼？”

“难不成是山里的大妖编织的幻境？”有人哈哈开起玩笑，却见无人应和，只得讪讪作罢。

“管它是什么，且去看一看。”几个散修纷纷站起身来，“入宝山而空手，岂不可惜？”他们拔脚就走，也不招呼同伴，似乎生怕晚一步就会与宝物失之交臂。

许道友陡然变色，急忙招手，“快，我们也去！”——从空中大湖的方位推测，他很怀疑那里便是他“闻”到的宝物所在。

大湖距离不近，然，于修行者而言，那点路程算不得什么。一干人翻过山梁，正欲越过山谷，忽有“咦”“咦”两声。

第一声“咦”，是在惊讶山谷中居然藏着一处小小的村落。清溪绕村，绿树合围，屋舍俨然，人影绰约。

第二声“咦”，却是有人发现这村落居然坐落在一点道韵之上。自上俯视，清晰可见村落当中有两处水塘，水塘被一道弯弯的白堤分作一大一小，宛若一圆日一弯月相依相偎。水塘，并周遭的八处——或石、或亭、或树、或柱……似锁链般，将那点道韵紧紧围住。

此刻，日光直射而下，水塘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在“锁链”八点上，亦明亮耀目，仿佛绽放出丝丝金线，彼此交错，织就一张密密的金网，盖在水塘的“日”与“月”上。

有人连声啧啧：“嘿！这里居然还藏着好东西！上古道韵，可遇而不可求啊！”语气中满是贪婪之意。

道韵，是上古天地自破混沌而初萌期的天机。若能有所体悟，即便是一星半点儿，对修行者也是大大的机缘。正如那人言“可遇而不可求”，天材地宝固然难得，可道韵更是珍稀无比。一时间，众人纷纷止住身形，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个小小的村落。

当正午的阳光垂直刺入水面，分割水塘的长堤正中亮起一个白点，忽然，一声高亢的唢呐声骤然响起，水塘前一座气象庄严的建筑打开大门，涌出一堆人来。

在唢呐欢庆的引领下，喧嚣的锣鼓，噼啪的鞭炮，人们的嬉笑声，伴随着一顶精致的红轿在一排排屋舍间穿行。抬轿的四个轿夫披着红布，头插红花，稳稳当当地抬着轿子。轿子旁紧跟着一个喜娘打扮的妇人，手里还拎着竹篮，一边走，一边抛糖块。两旁的屋舍前挤满了看热闹的村人。老人们笑意盈盈地说着吉祥话，小孩子则追着喜娘索糖吃。

很显然，这是迎娶新人的场面。

不过，时间却与东土习惯大为不同——东土人惯在黄昏时分娶亲，故名“结昏”。而这里——众人转念一想，此处是秘境之中，再奇怪，也就不怪了。

众人正在观望，村人却发现了山崖上的人影。他们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低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随即热情地招手道：“贵客何来？下来喝杯喜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