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80章 第八十章

山谷里。

起雾了。

淡淡的，薄薄的，从草丛里、藤蔓间，慢慢绕上树干，缠着枝桠，带着丝丝阴寒。

雾很冷，很湿，仿佛抬手一攥，就能攥出一把水来。云端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令她想起多年前在三家村时，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

雾气无声无息地游荡在山谷中，渐渐变得浓重。云端穿行于其间，如漫游于白乳中，恍惚地像个幽灵。

在这样的浓雾面前，月光如同胆怯的懦夫，只敢远远地藏在云后，偶尔偷偷探出头来暗窥一眼，便又惊慌失措地躲了回去。一团又一团雾气从地面飘到树上，又从树上飘到空中，如舞姬柔软妙曼的手臂，却难以分辨到底是多情的邀请，还是不怀好意的试探？

有几颗星星闪得厉害。莫非它们是被月亮逼迫着从云后出来一探究竟？或许，它们实在是太害怕了，哆哆嗦嗦的，竟然自天际滑落！

一颗，两颗，三颗……

流星带着颤抖的轨迹，在夜空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芒。虽短暂，却也照亮了这雾气重重的山谷。

云端便是在这样的星光下，发现了身陷泥塘中的莉莉娅。

云端不是没见过小精灵，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脏的小精灵！且，还是个小姑娘！

泥球般的小精灵傻乎乎地盯着云端，疲惫不堪的眼眸中闪着好奇的微光，嘴巴大张着，几乎可以塞进一整只拳头。

“你是谁？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喂，听得懂么？”

连连换了好几种语言，可小精灵却跟傻了似的，毫无反应。云端无奈地叹口气。西陆真是麻烦！小国太多，各有各的语言，交流起来委实吃力。纵然云端在这几年间学会了几种主要语言，可还是做不到畅行无阻。

终于，小家伙的尖尖耳朵微微动了一动。

云端大喜，急忙追问：“喂，你是谁？怎么待在泥塘里？”

“我我我……”小家伙紧张地直哆嗦，哼哼唧唧了好半晌，方如蚊子哼哼般挤出一句，“我叫莉莉娅，我我我我——我是个小精灵。”

小精灵是精灵族的一支。

在远古时代的西陆大地，精灵族主要生活在森林、海洋、草原和荒漠中。他们自称为“自然之子”，天生具有驱动魔法元素的力量，曾经是这片大陆不容小觑的强悍族群。后来，他们渐渐分化成森林精灵、水精灵、草原精灵和荒漠精灵四支。

随着历史变迁，人族的地盘越来越大，开始挤压精灵族的生存空间。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生活在草原和荒漠中的精灵。人族霸占草原以饲养牛羊，要打通荒漠开辟商道。不到一百年，草原精灵的村庄和荒漠精灵的绿洲都被人族或抢占或毁灭。他们纵然可以施展魔法抵抗，但在诡计多端手段毒辣的人族面前，终究败下阵来。他们有的被杀死，有的则被掳掠为奴。

海洋中的水精灵也越来越少。五百多年前，最后一个水精灵被人族捕获后，不久就死了。自此，世上再无人见过水精灵。

相较其他三支精灵，擅长奔跑、隐匿和射箭的森林精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广袤茂密的森林为他们提供了藏身之所，可当人族举起锋利的斧头，燃起炽烈的火把时，千年古树还是倒在利斧下，在山火中化为灰烬。

贪婪的人族将成片的森林砍光烧光，变为私有的庄园、田地、狩猎场。与此同时，他们也将觊觎的视线投向森林精灵。

小精灵是沦为奴仆的草原精灵和荒漠精灵的后代。尽管小精灵长相丑陋，但对主人却极为忠心，只要加以适当的训练，就是聪明能干的上好奴婢。不过，人族并不想如是对待森林精灵。

出色的外貌得世人仰望和羡慕，但当森林精灵沦为阶下囚时，则化为令人绝望的地狱之火。在精灵贩子手中，森林精灵的价格远高出小精灵。而拥有一个森林精灵，则成为王公贵族争相炫耀的手段。他们一掷千金，甚至公开举办名目繁多的“品艳会”“斗艳赛”。

曾经灵活敏捷如猿猴的双腿被戴上精美的黄金锁链。纤细的锁链穿过他们的脚跟，锁进他们的小腿筋骨。行走转挪间，森林精灵们体态婀娜，身姿轻柔，却无人晓得那迈出的每一步都牵动着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们被抽出腕骨，缠戴上晶莹剔透的水晶镯钏。他们被拔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鲜红亮丽的鱼鳞片。原本可以轻松拉开弓弦的修长手臂，被装饰成精美绝伦的工艺品，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酒宴上舞蹈时，为主人博得宾客的惊叹和恭维。

这本是一场灭绝性的屠戮！

屠戮的，不仅仅是精灵的rou体，更是他们的灵魂。这样的情况只要再继续下去，百年之后，“自然之子”将不复存在。所幸——

一个伟大的王出现了！

白涯！

经历了三十年浴火血战，白涯带领着日益壮大的森林精灵大军，与人族签署了和平协议。协议约定，从此以后，人类不得掳掠精灵，不得逼迫精灵为奴仆，不得故意伤害精灵，不得以任何借口毁坏森林。

所有被掳掠的森林精灵重获自由。他们回到森林，重建美丽的家园，再度成为森林的主人。而白涯和他的战士们，以其英勇无畏，而得到了人族的尊重——敬意只能出自血与火！但，只有一个意外……

小精灵拒绝了白涯。他们放弃了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宣称，作为主人最忠实的奴仆，将为主人效忠终身。

没有一个森林精灵表示理解小精灵的想法。有人说，这是因为当初人族捕获草原精灵和荒漠精灵后，给他们灌下了邪恶的黑魔药，在他们的血脉中埋下了“人类奴仆”的种子，使得他们生来就只知道自己的价值仅存在于服侍主人。这或许只是一个荒唐的笑话，但小精灵们的选择，的确激怒了白涯。

他终于，放弃了小精灵一支。

小精灵的奴性的确取悦到了他们的主人，却绝不可能得到如森林精灵般的尊重。他们惟主人命是从，勤劳、努力、忠心耿耿、说一不二。

莉莉娅的祖父，就是这样固执的小精灵。

莉莉娅的哥哥被小主人纵马活活踩死了。祖父抹着泪，叹息“这都是命”。可莉莉娅不服。

当醉醺醺的小主人手举火把，狞笑地指着莉莉娅，说要玩一场“点天灯”的游戏时，莉莉娅想起了哥哥惨烈的死状，纵身一跃，夺过小主人手中的火把。

要疯？那么就一起疯狂罢！

无休无止的逃亡。

莉莉娅只有十五岁，从未出过远门，甚至连东南西北都会搞混，天晓得她是怎样凭着天生的机灵和后天的谨慎，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没日没夜的追杀。

或许，她的运气不错，可也好得有限。躲避追捕越来越难，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除了成片的烧伤，她身上还多了摔伤、咬伤、冻伤。饥饿、伤痛、恐惧和疲惫，令她处于崩溃的边缘。未经处理的烧伤已经化脓了，为了抵御发烧和昏迷，她想尽了各种办法。可在她区区十几年的生涯中，所学到的都是服侍主人的技能。除此之外，她还会做什么？

靠着一头扎进泥塘中，莉莉娅又一次幸运地躲过了追捕。可还会有下一次追捕，她能躲过去吗？

头昏昏的，又重又痛。身子沉沉的，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莉莉娅迷迷糊糊地想——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沉入泥塘，安安静静地死去吧！没有人能找到我——若干年后，当这个泥塘干涸了，人们只会发现一具骸骨，而无人晓得它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莉莉娅……

云端有点嫌弃地瞪着莉莉娅，犹豫着该如何捞出这个脏兮兮的小精灵，而又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御水术、无尘术、神昏术……云轮一边清洗着莉莉娅，一边检查她的伤势，同时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人家来西陆都是拣金拣银拣珠宝，怎么轮到我，就拣到这么个小东西？一文钱好处没有，还得搭上法力。得——”手掌下，小家伙的体温高得吓人，“看来，还得搭上我的灵丹！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哟？！”

今天写足一百章。这样，就有一个月的存稿啦！

我可真是勤快的小蜜蜂！

怎么奖励自己一下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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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