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云端等远远地缀在三个黑巫师身后，断断续续的聊天声不时传入耳中。虽则相距颇有段距离，可因着前后两批人都行路无声，兼之地道空旷，总有几个清晰的词句飘来。那叫戴纳的黑巫师似乎是个话唠，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偶尔，另两个黑巫师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几句，敷衍的态度一目了然。可戴纳却似乎毫无觉察，兴致勃勃地东拉西扯。

“森林精灵”“麻烦”“来日方长”，这几个词，落入云端一行的耳中，屡屡挑动着他们的神经。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吸声，云端心头一沉，飞快地单手结印，向后一挥，一缕无形的纱如轻风掠过众人。而就在此时，前方的对话蓦地停顿下来，举着烛台的黑巫师猛然转过身。

“埃文斯先生，您——怎么了？”戴纳吓一跳。

烛台在埃文斯手中高高举起，晃了几圈。“没什么。”他转过头，沉声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呼——”戴纳夸张地吐出一口气，“可吓死我了。老实说，您有过一个人走地道么？换做我，我是绝对不敢的。我这么说，您一定会笑话我是个胆小鬼。其实，我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怕黑罢了。唉，说来都是我堂哥的错，他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总是装鬼吓唬我，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

话音未落，就被劳尔冷冰冰地打断了：“畏惧黑暗，怎么有资格做黑巫师？”

“……呃——”戴纳无声地眨巴眨巴眼，语气显得无辜又委屈，“我，我，我正在努力——努力——”

“好了，劳尔。”捧烛台的埃文斯阻止了同伴的嘲讽，“我知道最近你的试验有点困难，但不要把火发在戴纳身上。戴维斯先生的介绍信里，对戴纳还是颇为赞赏的。”他话里有话地警告着同伴。

终于，地道的尽头到了。戴纳偷偷呼出一口气——再不到头，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而与此同时，另两位黑巫师也在吐气。显然，他们对这位年轻同伴的絮叨也烦得够呛，只是念在他有个大靠山的份儿上，不好翻脸罢了。

埃文斯将手中的烛台交给劳尔，从胸前取出一块印牌，轻轻贴在横亘在面前的石墙上。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无声地自墙里浮现。埃文斯竖起食指，抵住蝙蝠眉心处，念了一段咒语后，蝙蝠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拳头大时，倏地脱离石墙，如活了般飞上埃文斯肩头。

圆形洞口出现在眼前。

待两位同伴进入洞口，埃文斯也一步迈入。他正准备关闭洞口，忽听得劳尔重重打了个喷嚏。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么？”戴纳关切地问候。

“没什么。只是鼻子，嗯，有点痒。”

“是么？其实，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难受。或许是这里空气不流通的缘故？”戴纳望向三人中地位最高的同伴，“埃文斯先生，您的鼻子——没事儿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需要停留太久的话，能不能不要关门？说实话，这里的空气真得有点臭，嗯，污浊的空气对健康可是很不利的……”

见戴纳又要唠叨，埃文斯赶紧止住，“可以。我们动作快些，速战速决。”

“……哦。”戴纳准备了一肚子的叨叨被堵在喉咙口，似乎颇为悻悻然。

云端藏在黑暗中，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这一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石洞内，竟是一座地牢。五间牢笼呈蜂巢状组合，一条通道自洞门直抵中心。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气和尸体**后的臭味的可怕气息，令人作呕。

黑巫师们驻足在一间牢笼前。

牢笼被打开，戴纳第一个进去。他一边走一边叨叨：“嗨，可怜的孩子们，你们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很快，你们就会幸福地投入黑暗魔王的温暖怀抱里，到时候……”

“戴纳，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一向对戴纳态度温和的埃文斯终于受不了了，出言喝道：“你只要配合我们就够了，不需要多言。”

“啊？哦哦哦，哦——”戴纳似乎被吓到，紧走几步，让开牢门，看着两位同伴走进去后，悄然后退几步，守在牢门口。

小小的牢笼里，三个年幼的森林精灵被禁锢在石壁上。他们的头颈被牢牢卡在石壁上的铁环中，手脚则缚以镣铐，被迫伸展开。

漆黑的牢笼中忽然有了光明，令疲惫不堪的尤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双目无神地望着那团昏黄的光亮，直至埃文斯走到面前，视线才渐渐聚焦。

“你？是你！我妹妹呢？你把她带去哪里了？”他辨认出帽兜中的面孔正是前几日带走妹妹的黑巫师，当即怒吼。

“还有瑞克？瑞克呢？他在哪里？”锁在另一面墙上的塔克也在尖叫。

“噢噢噢，孩子们，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埃文斯的视线在三个森林精灵面上缓缓滑过。精灵们微微颤栗，仿佛被冰冷黏腻的毒蛇信子舔舐过。

“孩子们，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也明白你们急于与伙伴们团聚的心情。这很好办——”埃文斯将手中烛台架在石壁的台架上，转手掀开帽兜，露出失去了半个耳朵和一只眼睛的面孔，“只要你们乖乖配合我，不要挣扎，不要反抗，你们很快就会相亲相爱地再次团聚了。”

他的语调舒缓柔和，仿佛在吟唱美妙的歌谣。他甚至抬起手臂在空中轻柔地晃了晃，像是在安抚年幼的森林精灵们。可是，当这一切停止时，当他那蓝绿色的眸子冰冷地注视着尤，他的命令犹如毒蛇的“嘶嘶”声，令人绝望——

“来罢，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劳尔掀开手中托盘上的盖布，露出下面排列整齐的各式刀具。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还有尖细的钩子、小巧的锤子，以及一圈银光闪闪的丝线。

尤挣扎得更厉害了。塔克和托里吓得哇哇大叫：“不要！不要伤害尤！求你了，不要伤害尤！”

埃文斯恍若未闻。他抬手轻轻搭在尤的头顶，拇指按了按，如最挑剔的厨师在对眼前的食材仔细评估。他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是很满意“食材”的质量，又似乎在安慰这条砧板上的小鱼儿。

“让我想想，用哪柄刀好呢？好罢，那就这把——又薄又锋利，只会造成细细的伤痕，这样，事后修饰时，就不会太费事。”说着，他伸手探向托盘。忽然，他发现躲在劳尔身后的戴纳。

“戴纳，打开收魂匣。”

“戴纳？打开收魂匣。你在发什么呆？”见戴纳毫无反应，埃文斯一边呵斥着，一边暗想看来他得给戴维斯先生写封信了——他推荐来的这位年轻黑巫师可真让人恼火。伟大的黑巫师队伍，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加入！

“哦哦，好的，好的——”戴纳迟钝地回应着，慢吞吞地挪过去。

“打开收魂匣，做好准备工作。”埃文斯终于失去了耐性，忍不住斥责道：“你倒底在磨蹭什么？快点儿！”

“哦——哦——”戴纳嘴上应着，可脚下依然一步一挪，看得埃文斯直皱眉。他鼓着唯一的眼睛，双唇微动，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哗啦——”收魂匣擦着埃文斯的耳畔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匣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戴纳？你疯了？”仗着灵活的身手才躲过那一砸，埃文斯惊怒交加。而与此同时，耳边也传来戴纳声嘶力竭的高喊：“快出来呀！再不动手就来不及啦！”

话音未落，尖利的“嘶嘶”声飞快划过戴纳耳际。那是空气被疾速撕裂的声音。他眼前一暗，还没来得及辨认出什么，便听得埃文斯“啊啊”大叫两声。下一瞬，劳尔也如泥委地。

暗影稳住身形——苗条的背影，翩然的长发，咦，竟是个姑娘？戴纳大吃一惊——普鲁迪校长什么时候手下有了这等精兵强将？忽然，他眉心一凉，视线中骤现一点寒星，当即就哆嗦了——怎么还有森林精灵？为什么他手中的弓箭正对着自己？

其实，就算戴纳不喊，云端也会立时现身。只不过戴纳的举动大大分散了两名黑巫师的注意力，方便她以最快的速度出击。

当碧麟剑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连刺数穴，一举击倒埃文斯时，他才念了一半咒语——云端也可以术法相博，只是念咒结印施法都不是一蹴而就，她自觉未必能快过埃文斯，反倒是出剑的效果更佳。电光火石间，她一口气制倒两人，剑锋一转，继而对准埃文斯肩膀上的黑蝙蝠，嘻嘻一笑：“小家伙，要乖哦！不然把你劈八瓣喂老鼠！”

黑蝙蝠先是一呆，愤怒地龇出白牙。云端微微往前一送剑尖，黑蝙蝠胸前的绒毛簌簌而落，露出皱褶的皮肤。它随即本能地双翅抱胸，缩成一团。

“乖，这就对了嘛！”云端嘴上夸着，手下却毫不客气，左手结印，食指轻弹，瑟瑟发抖的黑蝙蝠如石化般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