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云端跃起回旋，飞起一脚，踢中黑衣人的肩头。黑衣人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堪堪靠在半塌的石墙上止住脚步。小满偷偷探出头，用力一砸，手中石块正中黑衣人的后脑。那人躲避不及，只来得及痛哼一声，便顺着石墙软软滑到。

小满登时大喜，顿觉勇气倍增，攀着石墙就想翻过去。他虽年轻，却是自小习武，手下功夫不差，只是经历浅，尚未磨炼出足够的胆量和阅历。此刻见云端只身相博数人，哪里还肯躲，一心只想帮云端擒住黑衣人。然而，事实上是，只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他甫一翻过石墙，正伏下身子摸摸索索地想要找到黑衣人掉落的刀，忽听得耳后风起。他疾转侧躲，凌厉的刀风自头侧刮过，刮得脸皮生疼，而下一瞬，右肩传来剧痛。

云端闻声回看，却已来不及相救，只能掌心吐力，将从背后偷袭小满的黑衣人隔空击中头颅。

“噗通——”小满在刀跌落地面的“咣当”声中扑到。渐渐涣散的目光中，他似乎看见了遍地匍匐的黑影。

趁着云端回救小满的一刻，剩下两个黑衣人转身就逃，飞快消失在黑暗中。云端无暇顾及，一把捞起小满，立时被掌下黏腻的鲜血刺得心头突突直跳。

这一刀劈得极狠，大有要将小满从头一劈为二的架势。所幸小满反应快，躲过当头刀风，被劈到肩上。伤口深入肩胛骨，背部皮肉斜斜划开，一直扯到后腰际。

自下山来，云端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但伤到这么重的，却是头一回。血如泉涌，而小满的体温在飞快地下降。云端不免有些手脚发软。她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咬紧牙关，理智瞬时返回。

云端摸出一枚丸药，塞入小满口中，又飞快地用药包包扎其伤处。伤口大且深，药粉被汩汩而出的鲜血冲得所剩无几。云端指下疾点，血水渐渐止住后，她又取出一只药盒，挖出一大块药膏糊在伤口上。

这药膏极难得，是云端临下山前师父相赠——以她现在的本事，还炼制不出“生机膏”来。生机膏，材料珍贵，制法考究，耗时漫长，算得上是碧霄门的“名产”之一，更是白石宗素来点名索要的“供奉”。生机膏一抹，不消片刻，小满后背翻卷扭曲的皮肉渐渐向中间收拢。云端赶紧取净布裹上，然后再看小满，只见他面色惨白胜雪，气息似有若无，整个人已陷入深度昏迷中。

几步外，倒着一个头骨崩裂的黑衣人，正是偷袭小满的凶手。此人先前被云端打伤，躲在石墙角落处喘息。哪承想小满好巧不巧地从他身侧爬过，倒霉催地挨了他一刀。

云端环顾四周，见倒在地上的五个黑衣人都已毙命。她不由诧异——先前动手时，她刻意留了几分，并未赶尽杀绝。岂料回头再看时，竟无一个活口。可想而知，这些偷袭她的黑衣人，皆为死士！

陷入昏迷的小满气息虚弱，但已渐趋平稳——云端晓得，生机膏起作用了。她暗舒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将小满缚在背上。细细的金索如灵活的小蛇，一边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一边圈圈缠绕，将小满结结实实地捆得犹如一颗大粽子。

亏得云端个头儿高挑，不然，还真背不起手长脚长的小满！

她望向坑道深处。浓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然，敏锐的性灵却在尖叫：快跑！赶快离开这里！

此刻，云端已经不再考虑什么“追根究底”“探查真相”了。当下，首要的，是保住她和小满的性命！她很清楚，一旦前路被堵，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下场。事关生死，云端脚下御风，如一闪而过的魅影投入黑暗中。

石墙之后的坑道宽敞了些，却也愈发难走。云端仿佛深陷无尽的迷宫，而偷袭却无所不在。黑衣人借着熟悉地形，神出鬼没，绕是云端身负修为，在一波又一波的偷袭中，也受了伤。且，她还得护着身后的小满。

为何荒无人迹的镜山中会隐藏着如此复杂的坑道？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死士？他们到底想要掩盖什么秘密？云端晓得此刻并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可偏偏它们如呱噪的麻雀，不停地脑际盘旋。

“刷——”寒光乍起，云端将碧麟剑舞得密不透风。几声惨呼之后，坑道又归于死寂，不同的是地上多了几个死人。

云端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动脚步，倾听着坑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这一波黑衣人有几人，可凭借先前的呼吸声判断，应该有逃脱之辈。这意味着——云端忽地伏下身子，下一刻，坑道中失去了她的踪影。

滑轨、铰链、推车……尽管之前的推测在这一刻得到印证，云端依然被这规模宏大的采矿场景而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一切，分明就是个已成一定规模的地下采矿场。七八个枯瘦的男人在一个粗壮男人的带引下，正扛着工具向一处坑洞走去。一侧的石壁上挂着两盏茶壶状的油灯，噗噗轻跳，将这一行的人的影子映得飘忽不定。

云端躲在石壁凹处的阴影里，默默地观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给我细细搜查，不留活口！”冷酷的声音骤然响起。

云端摸了摸身后——她不能再往里躲了，不然就会挤到小满。脚步声、呼喝声、刀刃敲击石壁的声音，还有散发着焦臭的火把气息，登时充斥着偌大的空间，仿佛挤满了野兽的囚笼。

云端拇指一按，无声地推开剑鞘。

连续地奔逃、对战，以及背后的负重，令云端疲惫不堪。丹药入腹并不能立时生效，恢复体力并非眨眨眼就可以完成。如果不是在坑道里，不是看到那些旷工，云端可以有十几种法子拆了这里逃出生天。可是，现下，她不能！

黑衣人似乎无穷无尽，倒了一个又出现一个。这令云端竟生出错觉——好像这些黑衣人是杀不死的，又或者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黑衣人——他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来……

昏暗的油灯下，飞溅的鲜血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随着火苗突突跳动，仿佛活了般。

她背着小满，只觉着身后如负巨石，双腿沉重如铅，却一刻也不敢大意。生死悬于一线，这是她此生以来所遭遇到的最危险的时刻——直至，她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东西对准自己。

黑衣人狞笑着盯着云端，缓缓抬起手中粗长的、通体刻镂着幽蓝鳞片的铁筒。他在想，如何才能让这个女人死得惨烈无比。

她害得他手下死伤过半，损失惨重。如果不是堂主发令务必将其毙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活擒了她，将她剥皮剔骨。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甚至看清楚了她眼底的惊恐。“她知道这是什么？”他咬着牙冷酷地勾起唇角，轻轻转动铁筒，食指按在小小的凸起上。

可惜了……这般漂亮的脸蛋儿，就要变成一团千疮百孔的血糊烂肉……

如一朵盛放的牡丹，骤然被凌厉的狂风割裂成无数碎片。鲜艳明丽的花瓣顿时化作成百上千片夺命的薄刃， “嘶嘶”冷啸着向对面的女人扑去。

女人吓得在浑身在抖，可是，似乎只是眼花了一下，女人不见了。

万紫千红，扑了个空。

黑衣人的眼睛瞪得犹如牛铃，如僵尸般咔咔转动脖颈，不可置信地移动视线——那女人竟在他按下机簧的前一瞬，猛地跃下坑道右侧。

巨大的铰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刮拉声。黑衣人后颈爆出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这声音所刺激，还是为预见的可怕惩罚而胆寒。

高高一堆麻绳飞快地消失在深坑中。麻绳卷过小推车的一角，缠着它一同跌入黑暗，发出“砰砰咣咣”的撞击声。巨大的回声如涟漪荡漾不绝，似是在嘲笑那个功亏一篑的黑衣人。

他紧握铁筒趴在坑沿上，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已经扯到底的麻绳如一尾僵死的大蛇微微晃荡，什么也看不见。

万紫千红，没用了！

他似乎看见了自己被手脚缚索千疮百孔的模样，后脊一软，怎么也爬不起来。

云端也是后怕不已。

她自是不晓得什么“万紫千红”，可黑衣人手举铁筒残忍的表情已经清楚无疑地暗示：这是个绝对、绝对、绝对可怕的大杀器！

不会是火油，也不会是炸药——这是个还在使用的矿，他们不会为了捉她而毁了这个矿！

只能是——覆盖面极广、几无死角的——

暴雨梨花针！

云端无比感谢上辈子躲在被窝里熬夜看小说的中二自己！

天无绝人之路，等老娘逃出去后，一定给你上三炷香！还有好酒好菜……呃，猪头就算了，咱不爱吃那个！

云端一边不停地蹬着凸起的石块以缓冲下坠的力道，一边紧张地探查可能的出路。

下方，如怪兽之口，狰狞地大张着静候送上门来的血食。以云端的修为，现在还不足以“看”到下方的情形，这使得她不敢冒险。忽然，一道斜长的石缝出现在眼帘。云端大喜，几个窜身便跃到石缝旁。

她十指用力，紧紧扣住石缝边缘。石缝似是从下方裂开，仅有一臂粗。云端攀着石缝慢慢下移，十多丈后，石缝的宽度便可容一人挤入。

云端将食指塞入口中，吮了吮，再将食指探入石缝。片刻后，她面儿上露出一丝喜色。

食指正反面不同的凉意告诉云端，石缝里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