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275章 第二百七十五章

胡二坚信自己是个意志力强大的狐狸精，否则，它怎么就能做到在断了一条腿的情况下，生生在一天之内一步一拐、一拐一哆嗦地将白府转悠了一遭。然后，它就被白府的厨灶间震撼了！

这家的厨灶间真大啊！

五开间的大瓦房，又高又宽敞，通风极好。高高的房梁下，挂着几只油光发亮的竹筐，散发着勾人垂涎的气息。胡二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开始琢磨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吃到这些竹筐里的腊肉、香肠、肉枣。水缸里养着两条肥鱼，摇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胡二躲在水缸后，瞧着一个精干的妇人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边忙活一边吩咐——

“把虾仁剥了，记得虾肠要抽干净！”

“鸡呢？鸡杀了么？”

“快去洗一把嫩嫩的小青菜，我先给二少爷煮一碗银丝面！”

香肠切成片蒸上了，不一会儿，蒸笼里便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碧绿的烫菜心整齐地码在白瓷碟上，宛若精美的玉雕。香蕈吊的清汤再兑上微黄明亮的鸡汤，立时散发出独特的淸鲜气息。

厨娘利索地将银丝面从锅里捞出，在温水里过了一遭，竹篦轻快地一抖，细面缠到长箸上。长箸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回旋，细面便整整齐齐地落在碗里，宛若盘起的鱼尾。

很快，四层的雕漆食盒里摆满了即将送到白烁面前的吃食——一盅冬瓜虾仁汤、一碟蒸香肠、一碟拌豆丝、一碟烫青菜，并一碗银丝汤面。

厨娘吩咐送餐的丫鬟道：“这些先给二少爷垫垫肚子。二少爷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就是。”

这么多，只是“垫垫肚子”？胡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它偷偷摸摸地跟在丫鬟身后，待走到太太的院子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在白府赖吃赖喝个三年五载，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条断腿？

白太太的屋子里，坐满了人。大房、二房、三房，一个都不缺。便是还在吃奶的三少爷，都被站在三奶奶身后的奶嬷嬷抱在怀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只少了一个人——白老爷。

白老爷是名副其实的“散手掌柜”，万事不管。七八年前，他就与白太太分居了，另带着年轻貌美的通房并几个丫鬟，住在白府西南角的“荟雅居”。

荟雅居自带个花园子，月亮门一锁之后便是另一方天地。白老爷时常在那里招待朋友，谈文论诗，颇有清雅之名。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里，三个儿子都会去荟雅居请安，若前一日白老爷睡得晚了，便只能在门外施礼。

白太太吩咐人去向丈夫知会一声次子和孙子从乡下回来的消息，原以为丈夫怎么都会见一见，哪承想却只得了一声“平安回来就好”，竟连个面都不露，可把白太太气得够呛。

不过，当着儿子媳妇的面，她依然一派慈和，亲手拣了个又大又红的水桃给二郎乖孙。

白二爷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当日山洪爆发时的情形。当然，由于兄长事先提醒，他只挑些合适的来讲。而其中，尤以二郎为主角。

“二叔，你说这主意真是二郎出的？”大奶奶自是晓得儿子聪慧，却也想不得他能聪慧到这等地步。

“大嫂，我还能哄你？这可是二虎亲口说的！他说，当时二郎说了这主意后，便将身上的肚兜解下来，亲手绑在树枝上。还真别说，红肚兜当空那么一晃，真还被人瞧见，往这边来了。咱家二郎就是不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太太搂着怀里的二郎，心疼地摸着他的小脸道：“哎呦我的乖乖，你说你怎就这么聪明呢？你怎就晓得要往山上跑呢？”

“就是——二郎如何晓得呢？换做只是我，我定然蒙头就往下跑。”问这话的是二郎的亲哥，大房长孙白炜。今日他本在县学读书，特特请了假回来。

白烁咽下口中的桃肉，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回答道：“我只想着洪水从山上一气冲下来，那样快，我腿短，哪里跑得过它？且，洪水是循着山沟往下冲，两边高耸的地方却没有洪水，可不就能躲在那里么？其实，这也没什么，就是当时不能慌。只要不慌，谁都能想明白这些。”

“我的乖乖，哪有你说得这般轻松？那个时候，跑都跑不及，谁还能想得这么细？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出八条腿来，旁人往哪里跑，自然也就糊里糊涂地跟着跑。像你这样的，十个里面也找不出一个来呢！”

大奶奶赶紧摆手，“娘可别这么夸他。他小孩子一个，懂什么，不过是祖宗保佑，逃过一劫罢了！”

“我的乖乖就是这么聪明，这么有能耐！我不许你这么说！”白太太佯装生气，板着脸，抬手虚虚指了指长媳，引得屋里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伙儿都有帮忙呢！大妞姐姐把她的红布嫁妆拿出来，不然，我的肚兜那么小，二叔怎么看得见？还有，大家一起喊，声音才能穿出老远，方被更多的人听到。二虎爷爷说，大家都姓白，都是同一个老祖宗的子孙，自该相帮。祖母，您说这话，对不对？”

“对！对！这话自是再对不过了！”

“那——祖母，我可以用您赏我的银锞子买些粮食，送给他们么？不然，老祖宗在天之灵，瞧着白家村的子孙这般可怜，也会不安罢？”

立时，屋里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太太哈哈笑道：“二郎说得，极是在理。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能帮的，我们自然是要帮。不过，还用不着你来出这笔钱。老大、老二，这事儿，你们兄弟两个商量着办。”她轻轻抚过白烁的面颊，眸光微闪，“可别辜负了咱们小二郎的一片心呐！”

从三岁起，白烁就有了自己的院子。而他长兄是五岁后才从父母的院子里搬出去。

此刻，在白烁的屋里，只有母子二人。哦，还多了只小黄狗。

于儿子想要养小狗，大奶奶并不想同意。她哄儿子道：“这乡下狗，生得丑不说，也不干净。你若想养狗，我叫你舅舅选一只好狗送来，如何？你喜欢什么样的？巴儿狗？细犬？咱们挑得聪明又乖顺的，到时候你带出去也有面子。”

胡二“嗖”地直起上身，喷出一口粗气：你再说一遍！

“不要！”白烁一口拒绝，坚持道：“我要就养它！”

大奶奶微皱眉头，嫌弃地瞥了一眼胡二，嘀咕道：“这狗有什么好？方头方脑的，一脸蠢相……”

“娘，你别这么说它。它可聪明了，听得懂我们的话。”

“二郎又在浑说了。怎么会？”大奶奶不信。

于是，白烁当即便叫胡二，“小狗，把我的鞋子叼来。”

胡二慢吞吞地走过来，迟疑了一会儿，方不情不愿地叼着一只鞋送到白烁脚边。

“看，它聪明罢！”白烁得意洋洋。

见母亲依然不点头，他眼珠一转，又问胡二：“明儿你想吃鸡腿还是鱼头？喏，看我的手——左手是鸡腿，右手是鱼头。”

毫无疑问，胡二紧贴着白烁的左手蹭着不停。

大奶奶讶然地眉头一挑。

白烁赶紧乘胜追击，“娘，您拍我一巴掌——装作打我的样子。”

大奶奶犹豫着抬起手，巴掌还没落在儿子身上，便见小狗急得又蹦又跳，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挡在儿子身前，一派护主的好狗姿态。

大奶奶深深看了胡二一眼，终于点头同意了，“行罢，且养着。且当心着些，别让它咬了你。还有，再过一段日子就要读书了，你可不能只顾着玩儿。”

“嗯嗯！”白烁点头如小鸡啄米，“娘只管放心，我晓得轻重。”

儿子素来懂事得紧，大奶奶也不再多啰嗦。临离开时，她瞅了瞅胡二，又闭了闭眼睛，叹道：“叫丫头给它好生洗干净，再做几套衣服。唉，真没眼看！”

白烁双脚包着药包，只能坐在床上送别母亲，并没有注意到胡二轻轻哼了一声。

待房门关上后，白烁冲着胡二招手，“来，一起玩儿呀！”

胡二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转过身，继续舔受伤的后腿。白烁并不以为忤，笑道：“你可真聪明，居然真得晓得护主。”

胡二暗暗“嘁”了一声，不屑地心想：做戏而已，很难么？！不过，如果明天早上我见不到大鸡腿，那你就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