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金子从头到脚都金光灿灿，走到哪儿都是个引人注目的显眼包。所幸云端散开身形，如一团黑雾般裹住金子。如此，隐匿了身形的金子驮着云端，如夜幕下的一片暗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知道吸血鬼到底设下了怎样的包围圈，但就方才一战，云端已收起了轻视。山下的埋伏必然更加严密，此时下山无疑是不智之举。既然来都来了……

进山途中，他们先后遭遇到两支巡逻队。亏得金子反应快，擦着树顶一跃而过。巡逻队长莫名其妙地瞅着微微闪了一闪的魔晶，全然不知他们与追捕对象擦肩而过。

大山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场战争所遗留的痕迹已荡然无存——无论是残破的石屋，还是简陋的掩体，甚至是火枪喷射后的岩壁，都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野草所取代。它们是时间流逝的最好证明，将一切过去都一视同仁地加以掩埋——悲痛与欢呼、绝望与荣耀，在这里，不曾留下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浓郁的血腥气，但无所不在的凄冷和荒凉也令金子感到不舒服。它紧紧贴着云端，又怂又好奇地东张西望。

“真安静啊！”它低低嘀咕着。

是的，这里太安静了。没有草虫嘤咛，没有野兽暗吼，没有夜鸟残啼，即便是风声，都似乎刻意收敛几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云端回想起不久之前还身处险境的场景，犹如梦境。此刻，她站在吸血鬼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因着这过分的安静，而感到另一种别样的压迫。

鹿性敏且灵。金子警惕地瞪大眼睛，小小声道：“云姨……太静了……好可怕……”

它嗓音微颤，尾巴尖更是难以自抑地哆嗦。如果此刻它的前蹄能变成两只爪子，一定会紧紧抱住云端不撒手。

云端迷茫地望着黑漆漆的山峦——夜幕下，起伏不定的山峦如同巨兽的脊骨，予人一种似乎随时都可能一跃而起吞噬天地的幻觉。她散开灵识，并未感受到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会难以承受这种异样的安静。战争的硝烟早已在两百多年前就飘散殆尽，可奇怪的是，云端似乎又嗅到了那呛人的焦臭，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灼热，隐隐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嘶吼。

意识到自己竟有片刻恍惚，云端猛晃脑袋，赶紧回神。她说不清是现下的气氛导致自己一时走神，还是在大山深处隐藏着别样神奇引得自己生出臆念。但不管怎么说，只站在这里是没有用的——来都来了，总要做点儿什么才行。

金子继承了鹿圣不足一成的妖力。这妖力，于绝大部分妖族而言，已是难以企望；然于金子而言，却是它立身保命的基础。它跟随着云端闯入过不少世界，并不是所有的世界都对它友好——譬如，这个吸血鬼统治的世界，就太不友好了！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又驳杂了浓郁的血气，吐浊纳清简直就是一场折磨。因着这缘故，云端不肯让金子释放妖力去探查深山动静。

她安慰金子：“暂且养精蓄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靠你了。”

金子灵活地做了一个“S”形扭摆，躲过绊脚的草窠。它信誓旦旦地保证：“云姨你就尽管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云端忍笑不去看它水光盈眶的大眼睛，本着对小孩子要大加鼓励的原则，附和道：“没错！就像先前，不就是靠你才能逃出包围圈么？金子，你可真是太厉害啦！”

“真得么？”金子赶紧憋回眼泪，学着大人样儿瞎谦虚，“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它正打算再说两句，冷不防脚下一滑，不知踩中了什么东西。

“哎呀！”

“怎么了？”

“好像有块石头——”

金子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一黑，头顶之上似有巨影疾速扑来。金子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啊”，便有一股大力猛地将自己推开。待得它踉跄几步站稳后，便见云端已被困在火圈之中，而无数箭簇带着流星般的银光射向火圈当中的云端。

“云姨——”金子吓得眼泪乱飚，几次想要冲进火圈，却又止不住地腿软而半途而废。

“不要靠近！我自有办法出去！”云端飞快地变换着姿态躲闪箭簇，一边还要分神关注金子。

火圈出现得又快又猛，箭簇也迅疾如电。若是寻常人踏入陷阱，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势，定然措手不及，只怕转瞬间就会死伤惨重。所幸云端反应机敏，变化诡异，撑过一段时间后，随着箭簇变得稀疏，火圈也渐暗渐弱。

云端一把抓住射向面门的最后一根箭簇，仔细打量：“奇怪——”

金子顾不得火圈里的温度还很灼热，径直窜到云端身边，委屈地直瘪嘴，“云姨——”

“别怕啊！这不，没事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哒！”

金子气愤地直跺脚，“真是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吸血鬼太狡诈了，竟然还设下陷阱！”

“……不，”云端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箭簇，若有所思，“这个陷阱，可能是人族设下的。”

“人族？”金子吓一大跳，急忙四下张望，“哪里？哪里？这里还有人族？不都说死绝了么？”

“……有没有可能是两百多年的人族设下的陷阱？”

“啊？”金子难以置信地长大嘴巴。

“箭簇顶端上的这一点金属，可能是银。其它部位虽是木制，但手感顺滑，应该涂了一层液体，可以起到防腐的作用。”她将箭簇递到金子眼前，解释道。她又指着渐渐熄灭的火圈，说：“这个陷阱原始而粗糙，显然具有冷兵器时代的风格。但箭簇的银质顶端，又高级了一些。这很符合在战争后期时人族的境遇。看来，在设下这个陷阱时，人族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使用落后敌人很多的武器来抵抗。”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怅然道：“这个陷阱并不复杂，在两百多年后依然有如此骇人的杀伤力，可见设置者的能耐不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到这个陷阱。反倒是你我，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惊吓。”

“什么‘小小的惊吓’？一点也不小好不好！”金子一想起方才的情形还心有余悸，不满地直跺脚，“真是的——这么有本事，怎么还一败涂地？还不是被吸血鬼给——”

“金子！”云端猛喝，吓得金子赶紧闭上嘴。

金子对吸血鬼没好感，但人族给它的印象，也不是多么光辉——主要是跟着云端走南闯北，见识过太多龌龊，使得它因云端而亲近人族的热情削弱了不少。此刻，不过一句无心之语被云端呵斥，金子又羞又恼，鼓着腮帮不说话。偏生迟迟不见云端来哄自己，金子愈发气恼，缀在云端身后气呼呼地左踢一脚右踹一下，大有要把窝囊气都悉数发泄出去的架势。

微曦刺破东方天际，漫天浓黑渐渐向西方褪去。云端带着金子在大山深处走了一晚上，暗忖天亮后对吸血鬼行动不利，自己也该趁机休息一下。

一晚上连惊带吓，自来娇气的金子早已疲惫不堪。听着云端说要“休息”，立时选择性遗忘正在跟她闹别扭，二话不说一头钻进云端袖中，趴在玉镯上闭眼就打起了小呼噜。

云端在周围设下禁制，结跏闭目。只是，眼睛虽然闭上了，脑子里却如走马灯般，不停旋转着先前发生的一幕幕。

正如她的猜测，“终结地”是个范围广阔且域界模糊的地方。依据她查到的资料，几乎没可能在这样一片广阔的山区里找到最后一场战役的确切发生点。

按照哈葛尔大长老话里的意思，“终结地”不仅仅具有象征意义，或许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为了找到这个秘密，两百多年来吸血鬼从未停止过对“终结地”的探查。

然而，奇怪的是，迄今为止，其探查的脚步也仅限于一定范围。但在深山更深处，却似乎从未涉足。

这是为什么呢？

是吸血鬼认为这里不值得探查？还是什么原因阻碍了他们的脚步？

另外，抵抗力量设置陷阱的目的是什么？

先前遭遇的陷阱证明了这里曾经是人族抵抗力量的活动范围，甚至极可能是重点活动范围。但令云端想不通的是，她们在这一带转悠了一晚上，却不曾遭遇第二个陷阱。即便云端刻意寻找，也没有察觉到另外的陷阱。如果这一片是抵抗力量的重点活动范围，没道理只设置一处陷阱。那么，其余的陷阱呢？

从箭簇和火圈判断，当时抵抗力量所掌握的资源应该极其有限。在那种情况下，合理的做法应该是集中力量对敌人进行有效杀伤。但抵抗力量的做法却恰恰相反。到底是什么缘故？是否另有玄机？

越琢磨，云端心里的怪异感越强烈。

她不由睁开眼睛，凝神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大山。

阳光照耀下的大山，一扫黑夜下的阴沉肃杀，如酣睡中的巨人，沉默而自在。轻轻掠过的山风不再像桀桀怪叫的鬼怪，仿佛巨人的手掌温柔地抚摸，无论是高耸的大树还是低矮的小草，都在掌心里轻快地摇摆。

神秘的大山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