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云端不由屏住呼吸。她的面色愈发苍白，就连呼吸都仿佛多了几分冰冷。

镇长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心下一凛：听说，只有拥有古老传承的贵族血脉，才会产生纯正的冰冷气息。念及此，他的神情愈发和蔼，甚至带上了微微的恭谨。

镇长并不晓得云端是个没有血肉之躯的怪物，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体温”。不过，从某种角度而言，云端的确不能算是“人”。只是，她也并非镇长以为的同类。

不必等到庆祝活动结束，云端就成为了镇长家的座上宾。

被丈夫强拉着半途退席的镇长太太一脸激动地向云端吹嘘自己的手艺，希望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能赏脸品尝一下自己最得意的菜肴。

只可惜，贵客表现得兴趣乏乏，就连她精心调制的甜美糖浆都懒得瞟一眼——要知道，她可是拿出了珍藏已久的冷冻真血。天晓得，当时她肉痛地心肝都在抖！

云端似乎感受到了镇长太太的痛惜，指着杯中的糖浆道：“很抱歉，我从不在外用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还请您收回罢！”

镇长太太还不死心，正想说什么，却见云端冲着自己身后招招手。她回头一看，便瞧见自己的小女儿正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垂涎地望着红通通的酒杯。

“可爱的姑娘——来，你想尝一尝么？”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可很快，对血液的渴望压过了一切。她甚至没来得及看自己的母亲一眼，便从她身边飞快窜过，站到了云端面前。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答对了，这杯就送给你。”

“‘玛嘉烈的美梦’，夫人。”小姑娘被浓郁甜美的香气勾得垂涎欲滴，忍不住舔了舔双唇，露出又尖又细的雪白犬牙。

“你喜欢它么？”

“非常喜欢，夫人。不过，我没有喝过真正的‘玛嘉烈的美梦’，只喝过合成糖浆。”

“合成糖浆？”云端不解地皱起眉头。

镇长太太赶紧解释：“夫人，合成糖浆就是加入其中的血浆不是真血，而是合成血。当然，合成血的味道远远比不上真血，但是物美价廉嘛——哦哦，我的意思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不过，请您放心，这杯‘玛嘉烈的美梦’里加入的是真血，如假包换的真血，每一滴都真得不能再真了……”她一边解释着，心里暗暗感慨这位夫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呐！

镇长太太还在喋喋不休地展示自己的待客之道，殊不知云端此刻正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真血？是人血么？

镇长太太终于发现云端的表情越来越不好。她不安地问道：“夫人，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累了。”

“哦哦，明白，明白！”镇长太太讪讪地笑了笑。她对这位夫人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匆忙将她拉出礼堂的丈夫三言两语告诉她，这位夫人出身高贵，只要巴结好了，自己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

镇长太太当然晓得丈夫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同样也是她的梦想。她已经作了三十多年的镇长太太了，早就腻烦了。倘若能作市长太太，那她做梦都能笑醒！因着心里存着这样的热切念头，即使云端的态度不冷不热，镇长太太也坚信这就是贵族阖该有的一贯的高傲姿态。更何况，她虽则不曾赏脸尝一口“玛嘉烈的美梦”，可也没浪费呀！这不，女儿安丽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糖浆，倍显珍惜。

念及此，镇长太太深吸一口气，微微弯了弯腰，轻声道：“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如您有任何需要，请千万不要客气。”说罢，她施了个屈膝礼，便拉着女儿退出了房间。

房门缓缓关闭。隔着不算结实的房门，云端隐隐听见镇长太太压低嗓门的呵斥：“你就不能慢点儿喝？来，快给我喝一口！我都多少年没喝过真血了……唔，真是太美味了……”

云端在房门外设下禁制后，然后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摆设。说是贵宾室，不过是用屏风隔开休息区和会客区的略大一点儿的房间罢了。云端的视线草草扫过了其它，最后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摆着一本日历。

她翻了翻日历。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懂。

不认得这个世界的文字，云端并没有气馁。她总有办法！每当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她都能凭借灵识“听懂”这个新世界的语言——准确地说，是越过了听力的障碍，而以灵识理解说话者的意思。如此，她就会很快掌握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对方进行交流。只是，文字不同于语言，不经过学习，依然难以掌握。

云端非常好奇这个吸血鬼的世界——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印象中的吸血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上辈子时，对吸血鬼的了解完全来自各种奇幻小说和电视剧——动不动就被冠以什么“伯爵”头衔的吸血鬼拥有英俊而苍白的出众容貌，金色的卷发，雪白的利齿，残忍又迷人。他们寿命悠长，以吸噬人血而延续生命，畏惧阳光和大蒜，等等等等。而这辈子，她在西陆游历时也曾听闻吸血鬼，却不曾亲眼见识过，但在西陆人口中，吸血鬼是可以与恶魔划等号的生物。

当然，而今的云端，也是个怪物。她并不畏惧吸血鬼，但对于其吸食血液这一点却极其警惕。她很想知道，他们吸食的是什么血？而镇长太太口中的合成血又是怎么回事？如果这是个吸血鬼统治的世界，那么维持这个世界的食物是什么？总不见得是田里种着能供给血包的植物罢？

鼻端似乎还萦绕着从礼堂里带出来的血腥气。这是令云端反胃的气味，但却是吸血鬼的挚爱。

贵宾室里的一切并没有吸引云端太多的关注。她所要了解的，在外面。正在琢磨找个什么借口，忽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云端轻轻拉开门，便瞧见镇长家的小女儿正蹑手蹑脚地从门前经过。

见惊扰到贵客，小姑娘有些惊慌，“夫人……”

云端一眼瞥见她手中明显是课本的书册，心里立时有了主意。

“进来，孩子，我要考考你。”她侧过身，示意小姑娘进屋。

“啊？”小姑娘惊呆了，却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迈入贵宾室。

云端并没有把门锁上，而是刻意留下一道缝。她折身坐回靠椅上，神情倨傲地打量着小姑娘，直至对方一脸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安丽，夫人。”

“多大了？”

“二十三岁，夫人。”

云端噎了一下，继续面无表情地问：“上学了么？都学了什么？”

“上学了，夫人。我是夜莺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学过的课程有文学、算数、历史。”

很好，是个识字的！——云端心下松了一口气。

“让我看看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她冲着安丽张开手。

“好的，夫人。”安丽轻轻将课本递给云端，紧张地都快哭了——直至同母亲分享完那一杯“玛嘉烈的美梦”，她才想起作业还没做完！天呐！明天就要开课，如果她交上去的是空白作业本，一定会被老师骂死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为了节约时间抄近道，从贵宾室门前溜过去父亲的办公室里赶作业，怎么就变成了要面临一场考试？

云端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招手示意安丽靠近，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请大声朗诵。”

安丽不明所以地接过课本，定了定神，大声朗读起来。

——很好！口齿清晰，一个字都不含糊。

每读完一段，安丽就会偷偷打量云端的表情。如果是微微点头，她就会松口气。如果是神情冷峻，她就紧张地屏住呼吸。就这样，她断断续续读了十来段文字，终于结束了。

“很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您过奖了，夫人。”

“你的表现让我很满意。接下来，我还要考一考你的其他课程。”

啊？正偷偷吐气的安丽立时傻眼了。她想不明白，这位夫人为什么对考试这么有兴趣？她心底不停地喊“救命”，深悔自己为什么要偷懒抄近路。这一刻，她是多么希望母亲能来救自己啊！哪怕拧着她的耳朵揪出去都没问题！

在对待考试这件事上，吸血鬼的孩子和人族的孩子也没什么不一样！

安丽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血族的历史。她才小学三年级，学过的历史很有限。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云端骇然不已。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之下，便能令人彻骨生寒。

血族统治这个世界还不到三百年。依着吸血鬼的寿命算，也就两三代人。两三代人的时光，显然不足以使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从零一蹴而就达到现今的程度。那么，在此之前，这个世界的主人是谁？血族继承了谁的文明？它又是怎么推翻了之前的统治，而成为这个世界的新主人？

如果让云端回答，她能想到的第一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就是人族！

走过了那么多世界，有荒蛮的、有诡异的、有开化的、有繁荣的……只有人族主宰的世界，才能在经历千万年的接续传承而发展出灿烂的文明。

如果说，血族所继续的文明来自人族，那么，而今的人族沦落为怎样？

云端不是没见过战败者。可如果这个战败者还是胜利者的食物的话，那么，结局是不是更加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