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云端第一次见怪虫子时，便是正逢鲲鹏残魂与它们干仗。

鲲鹏残魂可谓是时间长河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可对上一群如潮涌般的怪虫子，仍然不得不全力相搏。

云端和金子是头回见那玩意儿，瞅着怪吓人的，不敢轻举妄动，便远远躲开。他们不想惹麻烦，哪承想麻烦偏要寻上门来。也不知是不是怪虫子发现鲲鹏残魂不好对付，转而想捏个软柿子，很快，便有一群怪虫子从围攻鲲鹏残魂的虫潮中分离出来，飞快地游向云端。

老实说，怪虫子的样子看着不是很恐怖，可密密麻麻簇拥着扑来，还是很让人心里发毛。云端并不晓得这玩意儿有多厉害，可它们既然敢围攻鲲鹏残魂，定然不容小觑。

金子吓得哇哇直叫，“嗖”地一下就跃上云端肩膀。云端心下一凛，不待怪虫子扑到眼前，身形一转，手中已多了一并玄色长剑。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空中，手腕翻转时，三朵耀眼的剑花相继炸开，凛冽的剑气宛如匹练，向着虫群横扫而去。

“噗嗤！噗嗤！”

剑气所到之处，虫群像纤薄的纸张一样被轻易撕开。但很快，它们又聚合并拢，黑压压一片，凶神恶煞地扑向云端。

被剑气斩断的虫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墨绿色的尸液将方圆数十丈水域染得阴森可怖。那腥臭气息如同某种信号，水面骤然剧烈翻涌起来，越来越多的怪虫子循着气息蜂拥而至，翅翼震动的“啪啪”声竟盖过了沸腾的浪花声。

云端踩着水面疾退数丈，左手捏剑诀，右手长剑划圆。伴随着一声清叱，剑罡猛然轰向虫群，将靠近的怪虫子轰成齑粉。然而，虫群却像是无穷无尽似的，前赴后继地蜂拥而来。

忽然，云端脚下一痛。她低头一看，发现脚底竟被不知何时偷偷潜水而来的怪虫子咬掉一块。也不知这一口多大，云端只觉得痛彻心扉，好悬没一头栽下去。她为怪虫子的凶残所心惊，愈发不敢大意，手中长剑若蛟龙飞舞，黑影如电。

打斗中，云端发现怪虫子无法离开时间长河。但凡有被剑气冲出河水的，转瞬就会化为虚无。这个发现，令云端精神大振。她立时有了主意。

她猛然跃至半空，双臂一展，倏忽便不见了踪影。而在时间长河的上空，却多了一层黑色的雾。黑雾裹着金子飘至虫群上方，忽然从雾里伸出一只巨拳，猛然击向水面。河水裹挟着许多怪虫子四溅。而就在这一瞬，飞溅的水花忽然化作雪花，飘飘扬扬，簌簌而落。失去了河水庇护的怪虫子暴露出来，片刻间便荡然无存。

见此情形，云端大喜。金子更是欢喜雀跃，一脸得意地晃动鹿角。如法炮制几次后，面前的虫群便少了许多。

这法子打击范围广，收效明显，但委实太耗力气。云端还能勉强支撑住，可金子已累得气喘吁吁，鹿角上的光芒也略有失色。

云端喘着粗气，忍着脚底的剧痛，给金子鼓劲儿：“再坚持一会儿！待咱们离开这里，云姨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鲜果。”

金子咽了咽口水，不解道：“怪虫子都被消灭了呀？”

“不，那里还有。”她示意金子去看远处的巨大阴影，“咱们去帮帮人家罢？”

金子只犹豫了一瞬，便爽快地答应了。虽则大块头总对它不够礼貌，但在危急时刻，它深觉着自己应该大度点儿，别小家子气似地斤斤计较。云姨说，要心胸开阔，才能天地辽阔。它将来可是要做大妖的，就该有大妖的气度！

杀退了怪虫子之后，鲲鹏残魂望着溃不成军逃命而去的虫群，并没有显得很高兴。事实上，它还有点儿烦躁。

虽说这群玩意儿很讨厌，但凭着它的实力，要杀退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好了——来了两个多管闲事的，其中一个还是它一见就头疼的小话唠——欠下的人情，怎么还？

它略带哀怨地瞅着对面的一人一鹿，除了叹气，啥都不想说。

然而，金子却很兴奋，在它面前蹦跶来蹦跶去，纤细的四蹄轻快地像是踩在云朵上，完全看不出来之前还在云端肩膀上打滚儿嚷嚷“好累好累” 的撒娇样儿。

“喂，大块头，我们帮你打败了怪虫子，高不高兴？”

大块头嘴巴紧闭：不，不高兴，一点儿也不高兴。

“喂，大块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受伤了么？是不是都痛得说不出话了？”

大块头烦躁地只想捂耳朵。

“喂，大块头，你看上去有点儿难过呢？别哭别哭！云姨说，勇士从来不掉眼泪。你看，我就从来不哭！”

——它选择性遗忘了当初追在云端屁股后面哇哇大哭的情形。

大块头忍无可忍，破口大骂：“烦死了！小屁孩儿！想当年相祁何等绝代风采，怎地你与他竟无半点相似？若非念在你是相祁遗血的份儿上，老子早一口把你吞了。哼！老子不想理你——走了！”

话音未落，鲲鹏残魂掉头就跑。转眼间，它便消失在视野中，背影中似乎还带着几分仓惶。

之后很久，云端带着金子几次渡过时间长河，都不曾再遇上鲲鹏残魂。直至今日。

望着几步外黑黢黢的母精，云端若有所悟。

既然鲲鹏残魂在很早之前就认出了金子的出身来历，听口气它似乎还与鹿圣曾有交情，那么想来，不至于因为一点点口舌争执而加害金子。

金子出身非凡，但它自来娇气又贪玩儿，在“圣王山”时不曾认真修炼，以致于其妖力几乎全部来自当年鹿圣陨落时残留在妖丹碎片中的一点儿。虽说这些妖力不算少，但谁会拒绝变得更强呢？终有一日，它会像鹿圣一样，成为一方天地之主。

只可惜云端不懂妖族的修炼之法，并不能指点金子的修炼。

倘若——倘若鲲鹏残魂能帮金子一把就好了？

这个念头飞快地从云端脑中闪过。可抬眼便撞上鲲鹏残魂一脸不虞的神情，她只好暂且把这个想法压下。

金子还在纠结。

它当然晓得母精是好东西——甭管啥玩意儿的母精，都蕴藏着原初的力量。那怪虫子能成为时间长河里的一霸，其母精得有多强悍啊！

只是，它一想起怪虫子的样儿就觉得浑身上下痒痒地难受，恨不能生出十八只蹄子给自己全身挠痒。

“请问尊驾，那怪虫子倒底是何来历？”云端趁机打听。

“强盗。”鲲鹏残魂惜字如金。

“强盗？它们抢什么？”

“力量、时间……一切。”

对于云端的请教，鲲鹏残魂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在它眼里，云端不过是草芥一般的小小妖物，怎配站在它这旷古大妖面前？若非看在她是金子的亲近之人的份儿上，它早一口气将她喷成渣渣了。

见金子还在围着母精绕圈圈，鲲鹏残魂不耐烦地重重一哼，“东西给你，咱们就两清了啊！烦人！”说罢，掉头就跑。

身后，金子急忙大喊：“别呀！咱们好久没见面了，多说几句呀——”

鲲鹏残魂游得更快了。远远地，传来它的吼声：“别以为那些怪虫子就完蛋了！抄了这一群的老巢，还有其它的。可别大意啊——”

鲲鹏残魂说将怪虫子的母精“送你们了”，云端便晓得它发现了自己的伤势。

自那次被怪虫子咬了脚底板，至今伤口未愈。虽则伤口只有枣核大，却又黑又深，痛彻心扉。若非金子用妖力帮她止痛，只怕她寸步难行。无论她用什么办法，伤口都愈合不了，而以妖力止痛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又耗时间又麻烦，不过是权宜之法。

自从离开“招魂”后，云端就失去了感觉。她嗅不到花香、尝不出酸甜、感受不到痒痛，就像一块行尸走肉。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能看见东西，不是因为她的眼睛能看见，而是灵识“看”到了。后来，她花费了很长的时间，用很大的力气，训练灵识，尝试着将灵识与这具怪物一样的躯体相融合。只可惜，进展甚微。

云端已经很久没有“痛”的感觉。怪虫子咬伤了她的脚，令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痛楚。这让她既心惊，又有些失而复得的窃窃欢喜。

只是，于这欢喜，她只敢浅尝辄止。毕竟，像她这样的怪物，寻常力量已无法对她造成伤害。而怪虫子能轻而易举地咬伤她，已经证明这个可与鲲鹏残魂一较高低的存在，绝不容小觑。

或许，她还要感谢自己的这具“身躯”。若非如此，只怕留在她身上的就不会只是一个枣核大的伤口了。

金子还在嘀嘀咕咕嫌弃母精，云端却没那么矫情。她一摆袖袍，便见一团黑雾从袖袍中分离出，将母精包裹起来。云端将母精塞入袖中，对着金子招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寻个合适的地方炼化母精。”

金子轻轻舔了舔云端的手背，小声道：“它能治好你的伤么？”

“虽则大块头高傲得紧，目中无人，可它送出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放心罢！”

云端抬起手腕，让金子跃入袖袍，转身向时间长河的对岸行去。在遥远的地方，一道光亮划过黑暗，如流星般坠入时间长河。那亮光转瞬即逝，快得令人以为是自己眼花。而云端晓得，那是又一个世界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