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落痕迹的毒药。正如你当日在熬制‘落霜汤’时,定然心情起伏难抑,以至于不慎将汤药撒在炉边上。同样,老太太服下‘落霜汤’后,毒性也一定会残留在体内。未免被郎中察觉,阿岁,你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阿岁被点了名,并不否认。她扯了扯身上的孝服,语气平静地说:“姨婆心细如发,行事周全。她不愿留下任何疑点,更不愿意让人怀疑到我——其实,寻找十丈白鞭也没有多难,多去几次山里,总有机会寻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然而云端却知十丈白鞭的生长之地非常危险,常人绝难抵达,而阿岁能寻到,想来定然费了相当一番周折。
见丰笑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云端向她解释道:“‘落霜汤’毒性猛烈,会令人的生机快速衰竭。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常人绝难忍受。但它有个好处,便是服毒者表面不会出现任何异常迹象,如七窍流血、面色发青发黑等症状,都不存在——只除了一样,服毒者会因痛苦而面露狰狞。”
“那我娘……”丰笑目露痛苦,不敢再问下去。
“我说过,阿岁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还要好。为了减少痛苦,阿岁寻得几味辅助的药材。鬼面草生长在沼泽之中,服之可令人失去痛觉。抱膝蚕则生长在毒瘴浓郁之处,其作用是使人陷入深度昏迷。而十丈白鞭的效用则更为奇特,若以酒佐服,可快速消散服毒者体内的残余毒性。”
“以酒佐服?”丰笑恍然大悟。她望着阿岁,神情复杂,心中五味杂陈,翻腾如沸。
“这就是为什么令慈的房间里会有酒气的原因。而从令慈发作到过世的两日内,她始终处于昏迷之中,却并无痛苦。郎中诊脉,虽得出与之前的郎中不同的判断,却也察觉不到她体内的毒性。”说罢,云端扭头转向一边,“阿岁,我的推断是否正确?”
阿岁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云娘子好生了得。您虽未经历整个过程,却推断得分毫不差。”她低低叹了一声,带着惋惜的口气道:“自从多年前大舅带回家一坛‘仙人酿’,姨婆尝过一口后,便念念不忘。只是‘仙人酿’费银甚贵,所以她从未说出口。只这一次,姨婆说,她省吃俭用辛苦了一辈子,就想在咽气前再喝一口‘仙人酿’。然而,我买回了‘仙人酿’,她却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盅,说一口足矣。剩下的‘仙人酿’还有不少,丢弃自然可惜,我便送给了周大伯。我吩咐他,这是姨婆见他做事认真,特特犒劳他的,家里其他人都没有,所以只能偷偷喝,不要被旁人发现。唉——我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还是露出马脚。若非如此,又怎会被你发现?!”
“若是因为这个缘故令你感到惋惜,那你就错了。”云端摆摆手,“其实,我发现的第一个疑点并非酒坛,而是你的一句话。”
“一句话?”阿岁眼皮轻轻抽动。
“你对我说,‘谭郎中在初五回乡下老家去了,初十才回来’。当时我就诧异,你为何会对谭郎中的行踪如此清楚?甚至在老太太过世后,也会关心他何时返回县城?这委实有悖常理,不是么?”
云端走到阿岁面前,弯下腰,直视着她。她目光灼灼,却带着迫人的寒意,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的冰山,令阿岁不敢对视。阿岁不自觉地别过头去,轻声道:“我只是不想他坏了我们的苦心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是真相大白。究其原因,便是丰老太太不堪病痛之苦,便想要自我了断。她虽无能为力,却有个好帮手。在阿岁的一手操持之下,丰老太太如愿以偿。若非云端好管闲事,只怕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揭开。
庭院里,冬树的影子随着晨曦的缓缓到来而一点一点在脚下移动。与此同时,悬挂在门外的白灯笼变得越来越黯淡。烛光无法照彻黑夜,但太阳却能将黑暗彻底驱散。但是,这带来光明和温暖的太阳啊,能穿透人们心中的浓雾,可能融化封印真相的坚冰么?
丰笑的神情仿佛在听天方奇谭。可她眼底的悲哀却层层堆涌上来,越堆越厚,犹如即将没过头顶的海水,要将她溺没于这无边的悲哀中。
她怔怔地望着云端,又看看阿岁,嘶声道:“只因觉着治不好病了,就要自杀么?可是,天底下有那么多身患绝症的人,他们不都努力活着?蝼蚁尚且偷生,为什么、为什么……娘就不肯……她难道不留恋这个世界?就算不留恋这个世界,可还有我们呢?娘也不留恋我们么?”
丰笑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竟流露出隐隐的愤怒。她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这一整晚的坐立不安心潮起伏,倒底是为了什么?她甚至怀疑过至亲血肉的弟弟们!天晓得她是如何地五腑如焚、六脏浸冰?她犹豫过、纠结过、怯懦过、恐惧过,但依然咬着牙坚持着——她仿佛走在满是滚烫炭火的钉板上,无时无刻不痛苦万分!支撑着她一力走下去、想要揭开真相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愿母亲死不瞑目的那个念想么?
可是!
可是!
可是——真凶竟是母亲自己!
这叫她如何接受?
太荒谬了!
太滑稽了!
丰笑眸底溢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怨恨。这怨恨萌生自被无情抛弃而喷发的愤怒。她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冷哼。尽管丰笑立时收声,可依然刺激到了阿岁。
她“刷”地站起身来,直愣愣地死死盯着丰笑,指着她大声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原本我还不相信姨婆的话,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姨婆说得没错——我就不该错信你!我以为、以为……以为你不会像舅舅们那样——”她泣不成声,哽咽难语。
阿岁的暴起斥责令丰笑大吃一惊。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温顺乖巧,从不与人争执。即便在丰老太太自杀这件事上,她出力良多,但丰笑也以为她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因着这猛然一惊,竟打断了丰笑的愤怒和怨恨。她不由追问道:“我娘……她说什么了?”
阿岁却并不回答。她面色苍白似雪,瘦削的身体仿佛不堪承受孝服的沉重,竟不由自主地东摇西晃起来。云端一见便知她此刻内心激荡,导致体内妖气流窜,只怕片刻之后就会显出原形来。
云端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阿岁的手。她袖袍宽大,这一抓便将阿岁的手塞入自己袖中。趴在玉镯上的金子轻轻喷了一股鼻息。沁凉的妖息顺着经脉在体内流转一周后,阿岁的脸色好了几分。
“阿岁,你告诉我——我娘说什么了?”丰笑执着地追问。
阿岁别过头去,似乎并不想理睬她。这时,她感觉到手背上被人轻轻捏了捏,耳边传来低语:“告诉她罢!我晓得你维护老太太的一片心,可若是其他人生出误解,岂非枉费了你的这片心?”
阿岁心底纠结万分。
姨婆说那番话时,还叮嘱她勿令旁人知晓。可当时的她们,哪里料得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而今,姨婆的死因已不再是秘密,但显然,姨妈并不能体谅姨婆的痛苦。
一边是丰老太太的反复嘱咐,另一边是丰笑因误解而生出的怨恨。阿岁只觉着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丰笑的催促一声比一声焦急,像鞭子一样抽在阿岁心上。终于,她不再摇摆不定了。
“姨婆曾说过,她这一生最为宝贵的财富,便是五个孝顺的子女。她很珍惜这份感情,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香炉里,白烟袅袅,将至终点。阿岁抽出三支新香,续上火,无声地祷告后,插入香炉。在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慢慢转过身,继续道:“可是,有句话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释,姨妈应该也很清楚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这段漫长的时期里,消磨的不仅仅是病人的意志,还有亲人的关爱和耐心。一天、两天的照顾轻而易举,一个月、两个月也不算什么,然而,若这个时间延长道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自从姨婆在半年前生病,她从未要求舅妈们侍疾,以至于舅妈们以为照顾病人不算什么麻烦事。可是,我知道啊!一日十二个时辰,我只能断断续续地睡两三个时辰,便是睡着了,也提着半颗心。这已经是姨婆很体谅我的情况下——当她疼得实在忍不住时,才会唤我为她止痛。有时候,她出血了,却自己忍着,就是不想让我帮她换衣——姨妈,你知道一天换六身小衣是什么感觉么?”
“每次,姨婆只能吃一点点东西,吃多了就会呕吐和腹泻。可病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少吃多餐。一天之内,姨婆会吃六七餐,虽则每餐不过两三口,可不能太冷,不能太热。姨婆说,我可以一次多做些,每次吃的时候在小炉子上热一下就行了。这样做,的确省了我的不少事,可那些吃食还能咽下口么?姨妈,你知道米粥被反复加热了一天后,便变成什么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