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自述篇）

我是个怪物。

我是个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描述的怪物。

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鬼。

我没有血肉之躯，却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精神体。

我就是不生不死、不存不亡的怪物。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招魂”里。可我竟然走出了“招魂”！

真像一场梦啊！

这场梦，我似乎做了很久，可梦里的情形，模模糊糊，唯有噬魂刻骨的痛，永久地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我想，经历了那样的痛，大抵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痛楚会令我畏惧了。

当我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而我自己，则更加奇怪——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如此奇怪，以至于我一度以为自己变鬼了！

只是，环顾四周——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阴曹地府啊！

无尽的黑暗。

无尽的死寂。

可我却能在黑暗中看到风动潮涌、电闪雷鸣，也能死寂中听到雷霆万钧、嘈杂喧嚣。

奇怪罢？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身体，而只能用“意识”去感知。原来，脱离了肉身的限制，可见光以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在风暴中，一道闪电贯穿宇宙。在它撕裂宇宙的一瞬，我看见了许多模糊的残影。很难形容这些残影的形象，但我竟无师自通地晓得，这些都是自宇宙形成以来的无数岁月里，出现又消失的生命。

这些生命，与人类定义的“生命”并不相同。它们或是神，或是魔，或是星球，或是黑洞——总之，依照佛教的“成住坏空”说法，经历了从萌生到灭亡的过程，便是一个生命。

我甚至“看到”了一条长河的生命历程，以及，这条长河里每个漩涡的生命历程。当然，我并不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千万年——三维世界里，时间是直线；但在多维空间里，时间是曲线，甚至会折叠。而我看到的，就是时间和空间经过不知多少层折叠后的景象——“浓缩版”？抑或，“剪辑版”？

后来，我才晓得，那条长河，居然是时间长河的一条支流。

有关时间长河的故事，那家伙曾经讲过。不过，彼时，我并未当真——遥远又缥缈，跟我八百辈子都挨不着！哪承想，不过数年，我竟然会“亲睹”时间长河！

唉，人生的境遇离奇多变，真是难以想象啊！

我溯流而上，想要寻找那段笔直的时间长河。

因为，那家伙说过，只有笔直的时间长河的流域，才会孕育出类似人类的生命。

我想回家！

终于，我看见了！

一颗湛蓝的星球！

在色彩斑斓的、深邃幽黑的宇宙背景下，它美丽地像一颗闪光的蓝宝石！

我兴奋地冲过去！

可是，在接近的那一刻，我却猛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我的家，真在这里么？我现在这个鬼样子，可以……

我犹豫不决，像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站在家门口却不敢敲门。我既怕看到爸妈，又怕看不到爸妈。怎么办？

我鼓足了勇气，推开家门。门开了，然而——屋里的一切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颗湛蓝的星球上，孕育了几十亿生命。他们管这颗星球叫“地球母亲”。我望着他们鱼头怪一样的脑袋，忿忿不已——我妈才养不出你们这样的怪物！

在这颗星球上，有“珠穆朗玛峰”，有“马里亚纳海沟”，有“好望角”，也有“非洲大裂谷”。

我穿梭于这些似是而非的地方，却看不到我想看到的一切。

我的家呢？

我悻悻然地离开了这颗也叫“地球”的星球，怀着无限惆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镜像世界”？可是，太欺负人了有没有？——只镜像了一半，忽悠谁呢？

于是，我继续寻找。

忽然，我“心头”一动，似有所感——当然，我并没有心，这只是个形容手法。我循着感觉的方向摸去，越来越近，感觉也越来越强烈。终于，又一颗湛蓝的星球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如果我有眼睛，这一刻，定然是饱含热泪！

直觉告诉我，这颗星球与我有关系。我顿感兴奋！我的家在这里么？

念及此，我不由加快脚步。然而，就在靠近的那一瞬，忽然，一股吸力捆住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停下脚步挣扎一下，就被它“吞”了。

卷入漩涡的那一刻，我后悔地几要大哭——他娘的，谁在耍我？

好不容易，我才定下神。东张张，西望望，夕阳西下。沙滩上，除了我的影子，再无其它。

我的影子？

想不到罢？我居然有了身体！

嗯，其实这么说，也不完全对。因为，我的这副身体——它，有点儿怪！怎么形容呢？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粒子体！

简而言之，就是由无数粒子组成身体，聚而成形，散而无物。我不知道这一个个小小的黑黑的粒子是什么，却无端地觉着它们很熟悉，仿佛本来就属于我，只不过我们曾经失散过。

难不成，这就是我在“招魂”里被撕碎的身体？

可是，它们怎么变成了这样？嗯，从物理学角度而言，血肉离开身体后，会进入自然循环圈中，所谓的“尘归尘，土归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没道理它们还会等着我“再续前缘”啊？

我抬抬胳膊提提腿，望着远处大海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的岛屿，心念微动，便觉得立时身轻如燕，呼地飘了起来。

这一刻，我仿佛化入天地——我是风，我是水，我是空气，我是阳光，我无在而无不在——我成仙啦啦啦啦——啊啊啊啊！

砰！我一头栽进海里，在距离小岛咫尺之遥的地方。

我狼狈地爬上岸，气不打一处来地捶了自己一拳——太丢人了有没有？唉，毕竟是久别重逢，看来我还得适应一下这具新的身体。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情况的确很难解释。反正，作为物理系本科生，能够在科学和玄幻之间无缝转换，我还是很佩服自己滴！虽然无法解释，但老话说得好，“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不是吗？

忽然，我的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世界本自尘埃而来，也终将回归尘埃。万物不过是尘埃的聚聚散散，你我亦为其中之一，无论是肉身或灵魂。”

这句话听谁说过来着？我拼命想，想啊想——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是西陆魔法界最有争议的大魔法师希切?罗兰的遗作《试论魔法的起源及归宿》中最著名的一段文字。

这段文字，直接导致了西陆魔法界的一次分裂。而我，则好像被雷击中了……

掌握新身体并不容易，但我挺高兴！

一直以来，我都有两个心愿——杀了李销古，回家！

之前，没有身体时，这两个心愿，只能是心愿——没有实体，怎么杀李销古？用意识杀死他？还是化身青面獠牙的厉鬼，吓死他？别逗了！少看些神神叨叨的鬼怪小说，多讲讲科学好伐？

可是，现在，我有身体了，就能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然后，我就给了他个——一剑穿心。

第一个心愿顺利完成。我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上辈子看过的电视剧告诉我，要报仇，一定要遵守两点要则：其一，不要跟他废话，废话多，死的就可能变成自己；其二，要确定他真得死透了，如果不确定，就再补上一剑。

我不想补那一剑，所以，我一直等到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才离开驭龙台。关于这一点，我很确信他死透了——就算他曾是“大宗师”境界又如何？想装死，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可是个怪物啊！

我是个怪物。

我是个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描述的怪物。

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鬼。

我没有血肉之躯，却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精神体。

我就是不生不死、不存不亡的怪物。

（中部结）

*注：

**笔者的话：有关云端本人的故事，基本到此为止。在下部，云端将以新的形象开启新的旅程，经千世百界，观万类情态。前面写得有些沉重，后面写点儿轻松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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