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水怪猝不及防，来不及任何反应地一口吞下团成球的衣袍。李销古得意地一声长啸，下一瞬便听到沉闷的炸雷声，竟来自水怪腹中。水怪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抖，江面顿时掀起巨浪。李销古左手变爪，死死扣住水怪大口旁一块凸起的鳞片，右手长剑灌注内力，剑尖泛起淡淡青芒，对准水怪口中狠狠刺下。

“噗噗！”剑入一尺，黑血顿涌。水怪剧烈地抖动起来，八只触手疯癫地乱舞一气，周身鳞甲不停地开开合合，仿佛失去了控制。李销古恍若不觉，掌心吐力，对着剑首用力一推，整柄长剑便没入水怪喉中。

水怪疯狂地在江中翻滚，搅得激流汹涌。江底的泥沙都被搅了上来，浑浊一片。原本围攻云端的无数水草球被浪头卷走，顷刻间便消失在一个个死亡漩涡中。

李销古反手一把抓住云端，凌波一点，便划出了十几丈外。他紧盯水面，忽然，长臂一展，掌心虚握，往云端右手手肘轻轻一推，便将她握剑的手抬了起来。云端只觉得右手仿佛不受控制，随着手肘一麻，掌中长剑竟脱手而出，如一道耀眼的闪电刺入水中。

江面渐渐平息下来。只是江水还浑浊依旧，飘浮着人的残肢和碎裂的水草球。李销古拉着云端，几个起跃，便回到了邮船的甲板上。

二凤上前禀报：“底层漏水处已堵上，只是放置底层的邮件都浸了水。另外，损失了八个弟兄。”

李销古“唔”了一声，依旧望着江面，吩咐道：“去把那孽畜捞上来，看看什么玩意儿？”

二凤面色一怔，云端不经意间瞧见，却没放在心上，恨声怒道：“也是！那水怪少说也有将近千年的修为，取了它的妖丹，炼制入药，保管你延年益寿，活得比乌龟王八精还命长！”

这话就等于指着李销古的鼻子骂他是乌龟王八蛋。一干侍卫纷纷色变，有人大声呵斥。李销古却一脸笑眯眯，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云端愤怒地举着手里的漆盒，一副威胁着要丢掉的样子，骂道：“水怪是冲着这个来的，是也不是？你这卑鄙小人，居然声东击西……”

“错！不是声东击西，”李销古莞尔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是以你为饵，调虎离山。”

云端做梦也想不到李销古居然能无耻到这等地步，不由怒极。她正欲破口大骂，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拜李销古所赐，云端施展不了术法，所幸手上功夫不曾落下。对上那些花不花草不草的水草球，并无所惧。那东西并不可怕，只是不停弹射的绿色黏液令人防不胜防，还挺恶心。若非她被漆盒占住一只手，身形腾挪受到影响，被她斩杀的水草球绝不止十几个。

每每水草下的怪花展开花瓣，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这腐臭气息必然带毒，因此云端一开始就屏住呼吸。然，到底是受了气脉凝滞的影响，尽管有龟息功护体，可大水怪的毒气却还是渗入毛孔。

此刻，云端怒火攻心，气血翻涌之下，毒气运行更快。她登时眼前一黑，喉中腥甜涌出，手中不由一松。

这一夜，四通邮所损失惨重。

邮船底层的一百二十六只邮包，悉数泡水。不少信件、包裹都泡烂了。仅是赔偿这些信件、包裹，就要亏损近三万两银子。更何况要修复这偌大的邮船，除了人工费、材料费，还有停运期间的亏损。此外，还有船长等八人的丧葬费、抚恤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亏损，还有上不得明面的支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无论如何，都得出一笔不菲的费用，用来打点官府。否则，不等到了年底，就会收到官府的申斥，严重的话还会强令停航。

李销古并不在意那哗哗流出去的十几万两银子。他在意的，是这条邮路绝不能停航。

因此，甫一上岸，他便连夜处置。马蹄声声，宛若急潮，惊碎了不知多少人的好梦。

云端醒过来时，已是两日后。

身下晃晃悠悠，窗外马蹄哒哒。云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马车中。她扶着车厢慢慢坐起，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晕倒前的种种清醒。她越想越气，不由怒极捶墙。

这一捶，倒将骑马的李销古给招来了。他掀开窗帘，低头一瞅，“醒了？”

云端没好气地瞪着他：“托你的福，还有口气！”

李销古大笑一声，翻身从马背上径直跃入车厢内，身形一矮，便坐在云端对面的软榻上。

马车依旧前行。缂丝锦帘随着车厢而晃动，时不时飘出一两句饱含怒气的吼声。

“漆盒里是什么东西？”云端的眼睛几要冒火，“你休想骗我！水怪绝对是冲着漆盒里的东西来的。那老妖怪修为不低，寻常东西不会入眼。妖性素来灵敏。众多小妖围攻邮船，而当漆盒转到我手中时，老妖怪亲自出马，目标只有一个！”

这一番话说得犹如疾风暴雨，完全没给李销古留下辩解的机会。他摸着下巴，神色平静。

“你这卑鄙小人！无耻！我原以为你还算条汉子，却原来是个阴险狡诈恶毒奸邪的混蛋！”云端一想起自己受的无妄之灾，新仇加旧恨，气得头发根都快着火了。

“我本就是个阴险狡诈恶毒奸邪的卑鄙小人，你居然此刻才知道？”李销古讶然地放下摸下巴的手，“难不成我哪里做得不妥，让你有了误解？”

“你！”云端气得面皮涨红，险要抓狂——人心险恶啊！她不是没见过无耻之徒，但做梦也没想到披着一副美人皮囊的李销古，无耻起来堪称绝伦！

以往，云端也算伶牙俐齿。然，此刻，却气得语无伦次。若非两辈子的修养压着，保不准她就索性扑上去撕打起来——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

李销古逗够了，反手往软榻下一伸，抓出一只漆盒，递给云端。

怒不可遏的云端立时像捏住后脖颈的猫咪，“嘎”地定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接过漆盒，却不急着打开，反倒充满怀疑地望向对面的男人。

“怎么？不敢看？”

“哼！休要激我，我还没怕过什么！”云端鼓起腮帮，如同气呼呼的小青蛙，“啪”地掀起盒盖。

“啊——太岁！”云端失声惊叫。

太岁，又称肉芝，是传说中似肉非肉、似芝非芝的一种异物。据传，太岁状如肉团，附于大石，头尾具备，宛若生物。其色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羊脂，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可于暗中洞放光明。凡人食之能延年益寿，甚者可肉身成仙，委实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宝物。

在碧霄门时，云端也见过太岁。这玩意儿，动辄百来斤，肉虫般的褶子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剥去脑壳的脑子般，轻轻一碰，还会蠕动。她记得师父的竹案前就摆着一块白玉般的肉芝残片，做镇纸之用。

老实说，太岁的确有延年益寿之效，但“肉身成仙”什么的，就纯属胡说八道了。在紫金峰的丹修眼中，这玩意儿就是个超级大补品，炼丹的好材料。

——当然，这是云端以前的误解。而眼前的这只血红太岁，却一举推翻了云端的浅薄见识。

肉芝如球，周匝遍布密密麻麻的细小触角，无风自动，仿佛随波荡漾的活珊瑚。其色鲜红湛亮，表皮下透出微微的红光，使得表皮呈现出一种接近于半透明的类玉质感。

无需触摸，云端就能感受到这只太岁蕴藏着的浓郁灵气——云端敢以紫金峰的招牌作保，用这只太岁炼丹，绝对能炼出超品的九转紫金汇灵丹！

云端生平头一回见着如此品相的太岁，可谓大开眼界。这只太岁，便是作为供奉呈现给白石宗，也是够格的。难怪那水怪要觊觎了！

云端左端详右端详，看得俩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李销古微微一笑，指尖一弹，“啪”，盒盖严丝合缝地盖上了，登时将灵气隔绝于内。

云端恋恋不舍地将漆盒还给李销古，深深叹了口气——面对此等绝品太岁，好像李销古做什么都说得过去了。云端的满腔怒火，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就敢这么带着它出门！你可知这等宝物会引来多少妖怪垂涎么？”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销古，就差把“长点儿心罢”写在脸上。

“没办法！这是客人要托运的货，贵重万分，我也只能如此。”

“托运的货？不是你的？”云端惊讶地连声啧啧，“谁？谁这么有钱？还有，谁这么心大，居然敢找你托运？”

“怎么？不相信？”李销古只手托着下巴，老神在在道：“偌大的东土大陆，试问除了我，还有谁有这等能耐？”

“镖局？”

“官邮？”

“除非你们‘五宗八门’派出得力人手押运，但是，你能保证他们不会眼馋么？”

李销古叹口气，“客人为了托运这票货，只运费便要五万两银子。”

“只？”云端敏锐地抓住了李销古话中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