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59章 第 59 章

戚夫人定睛去看这位年轻的中宫，她端坐在贵妃塌上，身披流霞缎，肩挂珍珠纱，一张脸生得极姣美，却是一副清冷模样。

若说从前姬皇后有两副面孔，倒也还算能有法应付，对于这坐在那里像尊无心菩萨似的管硕，戚夫人却不知道要从何处去讨好。可是她不得不来表明心意，她还有儿子，她的儿子万屹，还那么小。

万迟掌权时，她尚且每日闭门自守，战战兢兢，现在万嵬一句话就能要了她和她儿子的命，她实在是不甘。她庆幸自己与管硕短暂的接触中没有要加害她的想法，也后悔管硕处于困境时不曾向她伸出援手，帮一帮她。否则至少现在能有一个人情在。

戚夫人听管硕问了这话，牵起嘴角，却看不出她是要笑还是要哭：“王妃真是糊涂了，王妃算算年纪，便知屹儿一定是万迟的儿子。”

管硕一怔，当真如此，万屹出生时前太子万嶂已戍边多年，他怎么会是万嶂的儿子。

“不过王妃若有闲心听这些陈年旧事，妾可以讲与王妃一听。”戚夫人接着道。

管硕让吉蓝给她搬了个凳子，示意她坐。

戚夫人便坐下来，缓缓道：

“妾自幼被卖入宫中，曾在宫中几经辗转，好在脚踏实地，被姜皇后相中，带在身边，因妾善药膳饮食之道，便被指到太子府做侍婢，太子体弱，妾去了之后，精心照料，太子渐渐有所好转。”

“彼时，神州正于水深火热之中，皇帝常年在外与异军周旋，太子身体欠佳，不能长久伏案，姜皇后便代为理政，她……”戚夫人捏了捏手：“妾发现，她摄政后，性情大变，常独自怔然，心神不宁，身体也越来越差，妾恳请回她那里侍奉，她却似不再信任任何人，时常一个人待在文殿，但凡有人靠近，便大发雷霆，连太子问安也被遣退多次。太子郁闷不已，时常向我自责，认为是自己太不中用，累及生母。故而宫中才传出一些妾与太子的谣言。”

“哼……”戚夫人冷笑：“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戚夫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虽太子在姜皇后处屡屡碰壁，妾却没有放弃，每日准备了膳食等在殿外，待皇后允准，便进入侍奉。可妾却渐渐发现文殿中，竟还藏着一人，妾虽不安，但也并未声张，将吃食增添了一份，姜皇后看出妾发现了此事，并未解释，却独独允准妾出入文殿。妾虽有猜测，但只要能侍奉在皇后身侧，妾已满足，其他的，便都不重要。”戚夫人脸上褪去木然，露出温柔的神色，管硕看得出，她对自己能为姜皇后保守秘辛，为她分忧感到莫大荣幸。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妾曾听得皇后与那人争吵，吵得很凶，但妾没有资格去问，只能每日变着花样作吃食送去，祈望这样能使她高兴一些。之后，便传来了九岩大捷的消息。这本应是举国欢庆之事，妾却发现，她哭了，妾不知她为何会哭，想着应与文殿中藏着的那人有关，便留意偷偷探查，呵……”戚夫人摇头：“发现所谓皇帝亲征竟是一个弥天大谎……”

她说到这里，拿眼睛去看管硕，管硕听得入神，却没有惊讶的神色，她便接着道：“你们果然是知道的。”

管硕点头。

“妾并不知那替万迟上战场的人是谁，但那万迟……”戚夫人抿嘴鄙夷道：“真不是个东西，那人替他打了那么久的仗，他竟要做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之事，姜皇后无力阻止，所以才每天郁郁寡欢。我恨，我恨这时没有下定决心杀了那狗皇帝。后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那狗皇帝认为姜皇后对自己不忠，不能为他保守秘密，借着她早就死在战场上的弟弟的事情治了姜家谋逆之罪，诛了姜氏三族，皇后……”

戚夫人抖着手去抹眼泪：“我赶到晏年宫时，她已经没了气。”

戚夫人恸哭道：“我应该早点想到的，她是这样的性子，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她一个人苦挨了那么久，撑过了她弟弟的死讯，撑过了民不聊生的战乱，最终还是敌不过那狗皇帝的背叛，带着对家族的愧悔，自戕于宫中。”

鹿儿台上寂静一片，戚夫人的哭声浸入呜咽的秋风中，飘散而灭。

“之后，我曾生出一些极端的想法，又心有不甘。阴差阳错，那狗皇帝躲在文殿的时日进了我做的膳食，竟很喜欢，便调我去了药膳宫，他在姜氏谋逆案后大病一场，我就在此时谋取了他的信任，从此以后，他入口的食物，都必须由我亲自着手。”

管硕看着戚夫人的神色，轻轻皱起了眉。

“呵……我怎么会错失这样的机会呢。”戚夫人一笑，又像在哭：“在膳食上做手脚，对我来说，太简单了，都不用多想，今天这个多加一两，明天那个少添一味，食性相克，分量失衡，便如进砒霜。”

戚夫人边笑边摇头：“可是我没想到，他一直不满意继后和三皇子，也自知身体抱恙，竟在某天将我带入了房中……”

“我曾想过不要屹儿，终是没能下得去手。”戚夫人留下眼泪：“也没想到，我下的毒，竟报应到了我自己身上。”

管硕看着戚夫人捂脸痛哭，想到那孩子已经四五岁，却连话都不会说，走路还跌跌撞撞的样子。原来是因为万迟一直吃着不恰当的食物所致。

戚夫人哭够了，直起身深深吸气：“所以王妃不如放我们母子出宫去吧。王妃已经知道我们绝无可能成事了。”

“不可。”万嵬不知从何时起站在鹿儿台边，他从旁接话，走到管硕身后扶住她的肩。

戚夫人站起来，抹了抹脸，朝他行礼。

万嵬抬起手示意她免礼：“我不会允准你们出宫，但能保证你们在此衣食无忧。”

戚夫人低着头，知道他这么说便已是很大的保障，便躬身谢恩，默默退下了。

万嵬转到轮椅前，蹲下身与管硕对视，他轻轻抬起管硕的下巴：“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别人当然要捏你了。”

管硕别开眼推开他的手：“她应当也没有在编假话。”

“她知你会心软，才用真话来作引子。”万嵬看着她纤细的下颚骨。

管硕偏着脸，斜了眼睛看他，万嵬低头，抿起嘴轻轻一笑。

管硕将头回正盯着他看，其实万嵬生得很好，眉目挺拔，只是他从来不笑，又常蹙着眉，看着有些老气。这是管硕第一次见他笑，管硕忽然感到，他也还很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

万嵬抬起脸看到管硕盯着自己，便不由倾向前去。

管硕忙道：“你今日都忙完了？”

万嵬收了笑点头，站起身：“我推你回去。”

管硕两手绞在一起，万嵬在她身后推着轮椅，她看不见万嵬的脸，能稍许松一口气，但是往后的日子还长，她总有一天要面对他，面对他是她夫君这个事实，只是现在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管硕不是草木，并非无情，万嵬的心意，她很明白，只是她始终有些害怕，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白玉做的皇宫，近了看浮华，远了看飘渺。

一场充满谎言的磷沼之战使多少牺牲化为虚妄泡影。

权势弄人。

她与万嵬会走到哪里呢。

管硕环抱住肩膀，万嵬察觉到管硕的动作，停下来俯身问她：“你冷？”

万嵬一贴近，管硕就感觉到了暖意，他身上一向是热度高一些的，管硕侧过头去要回答，忽而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几绺发丝带到了万嵬脸上。

冰冰凉凉，使人心痒。

万嵬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将管硕兜头罩住：“明日出行，让他们给你多带些衣服。”

“出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今日是我看日头好，才没带披风的。”管硕轻轻解释道。

万嵬继续推着她走，余晖映在雪白的宫墙上，竟煦煦融融。

“不过那里是不是会暖和一些？”管硕忽而想到。

“天已入秋，白天或许还算暖和，夜里必是要生凉的。”万嵬道。

“我们到那里，需要多久？”管硕问。

“疾行一月余。”万嵬回。

管硕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又问：“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亲去剿匪？”

万嵬一时没有答话。

管硕捏了捏手，见不到万嵬的脸，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些，她才发现自己有些逾矩了，她侧过头：“你……”

“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万嵬还是回道：“那便出去转转。”

管硕并不相信他这鬼话，她瞪着眼看他，他低着眼帘，定定地回看她。夕阳照在他脸上，管硕忽而想起柳郊龙王庙中那尊龙王像。

管硕感到累了，便把头扭回来。

“听闻那些匪徒行径猖獗，你有把握成事吗？”管硕又问。

“到了那时，你看着便是。”万嵬没有正面回答她，却答得嚣张。

管硕低下头，勉力压着嘴角，还是没忍住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