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52章 第 52 章

管硕从未想过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回忆起来，似乎从踏进这皇宫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自己会随时离开的心理准备。或是某天吃了什么毒，或是某日被治了什么罪，亦或是被人忽然从身后一刀捅死，都有可能。

只是现在真的成了别人手中的所谓蝼蚁，心中仍是多有不甘，她想起在九岩平原决定放万嶙一马时，真尤笑着骂她愚蠢，想起磷沼境内时，怀青劝说她留在堡垒中的情形，心中竟生出一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了。

管硕咬紧牙关，奋力想从万嶙身下挣扎出来，但成年男人压在身上的重量却似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管硕身上越来越冷，她看着殿顶上纷繁绚烂的花样，眼前却幻化出磷沼城墙上那弯高悬冷寂的月亮。

或许该闭眼了。

“咯……”

管硕睁开眼，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万嶙面色一青，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音。

管硕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一双手从后方抓住万嶙的双肩，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管硕清清楚楚看到万嶙眼中的惊悚和不可置信。

“嗤拉——”

管硕眼睁睁看着那双手一发力，生生将万嶙的两只胳膊卸了。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淋了管硕满头满脸。

“啊——”空荡的殿堂中响起凄厉的嘶嚎。

万嶙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扔到一旁，失了胳膊的身体像一只蛆，在地上挣扎扭动。

管硕被他的喊声震得头皮发麻，一阵阵地发恶心。她扭开头，僵硬地从地上坐起来，不自觉地拖着受了伤的腿往后退。

那双手的主人却直起身，似没事一般站着，他背着光，踩着血，如地狱阎罗。

殿外依稀能听到刀兵相触的声音，管硕看着那身形，轻声喃喃：“万嵬？”

那人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管硕对上那双黑暗中泛出些幽绿的眼睛，五脏六腑一阵绞痛。

万嵬却仍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将管硕从地上捞起来抱于怀中，走出配殿。

所过之处，满地尸首，血和血混在一起，在宫中道上流成了河。

管硕抓紧了胸襟，心中一阵阵作呕。

她被万嵬带进了宫中靠北一间院子，上面写了玉华宫三个字，这里环境清新幽静，是一直打理着的样子。院中各处已站了一些侍婢，似乎是这里伺候惯的。万嵬带着她径直走到了最里间，将她放到了卧榻上，吉蓝马上跟了进来。

万嵬还有许多事要做，转头要走，却忽而在门口定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管硕，她溅了一身的血，更显得脸上没沾到血的皮肤苍白一片，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不悲不喜，看着自己，却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万嵬错开眼睛，离开了玉华宫。

吉蓝走上前查看管硕，发现她身上都是别人的血，只有小腿处是伤，她张开口想说话，看见管硕脸上的神情，心下却没来由犯怵，她不由压下声音轻声道：“我去叫青翌来吧。”

青翌很快就来了，那匕首是斜着插进肉里的，并不很严重。青翌也看见了管硕的样子有些不对，他看了一眼吉蓝，吉蓝轻轻摇了摇头。

青翌便只好道：“请王妃忍耐些。”

管硕并没有反应，她仍由青翌处理了伤口，一声未吭，青翌处理完便退下了。

吉蓝犹豫几番，轻声道：“王妃身上都是血，不如去漱洗一番吧。”

管硕扭头看向她，吉蓝捏了捏衣角，嘴巴发干：“王妃若不喜欢我，揽月照花也已经接来了，我让她们来服侍。”

“她们不知道万嵬的事？”管硕问。

“不知道。”吉蓝回道，犹豫了一番，又补充道：“宙王殿中，只有她们是后来被荆姑姑找来的，什么也不知道。”

管硕抿了抿嘴，问：“荆姑姑呢？”

“因荆姑姑经常被皇帝叫去问话，殿下怕她感情用事，也就一直都没有告诉她。”吉蓝低着头道。

管硕心中发冷。

吉蓝看着管硕的脸色，匆忙解释：“荆姑姑遇害时殿下是真的没有办法，皇后拿的时机太准了，我们的人来不及想到法子去救……”

管硕眼睛发干，眨了眨眼。

她早该想到的，也早有预感。

皇后与万嶙如此重压，凭荆姑姑一个侍婢，怎么可能在皇宫甚至前朝都有势力，能稳得住各处的只能是一位有身份的人，万迹、万峻确确实实已经殁了，有这身份的人只能是万嵬。

真是愚蠢，管硕又想到真尤骂她的话。

她在宫中行动如此自由，管砾与那些朝臣又能如此顺利将两案办下来，想必万嵬在暗中出了不少力，否则，仅凭他们，如何能撼得动皇帝的心意呢。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也没想到，皇后与万嶙也没想到，万嵬竟真装疯卖傻了如此之久，甚至将荆姑姑都蒙在鼓里。

管硕深吸一口气。

敞开的房门外皓月当空，院中一片清辉潋滟，微风渐渐，树影婆娑，宫婢们肃然站在廊下，竟连一声蝉鸣都没有，隐隐有些早桂的香味飘散在院中。

管硕浑身脏污，满头血腥，与这里格格不入。

吉蓝说得对，管硕想，她应该去漱洗一番的。

宫中圆月宴，皇帝当着众人的面晕倒在地，皇后忙请太医，与太医一道将皇帝抬了走。歌舞也停了，众大臣皆惊惧不已。

庄修坐在席位上，紧蹙着眉头，他并不在意皇帝如何，只是在皇帝晕倒之前，三皇子走了，宙王夫妻走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儿庄敏是最早不在列的。

他想起自己接手了赈灾银吞没案后的某天晚上，与各位同僚在大理寺讨论案情直至深夜，独自归家，忽而有黑衣人从墙头跳下来拦路，而他身后不知何时也跟出了几个人，与这些人打将起来。他心里很明白，来刺杀他的人怕是那位三皇子的人，只是救他的这些人又是谁，他不知道，这些人似像是一直在暗处关心着他的安危，一出事，一眨眼就出现了。

他曾猜测或许他们是宙王妃与管砾的人，毕竟如今能有资格与三皇子作对的只有这两人。而以今天的情势，加上朝廷最近的风向来看，宙王妃与管砾姐弟入宫才不过半年，远做不到现在这般，一定还有一股蛰伏着的力量在。但现在他顾不了许多了，这官他早就当累了，不管是谁，他只要他的女儿平安。

庄修定了定神，站起身，刚要迈开腿想要走出这丰茂殿，肩膀却被人按住了。

庄修侧过头，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庄大人留步。”

庄修认得此人，此人是宙王的侍从，时常跟在宙王左右，叫做小山的。

“庄姑娘被三皇子下了药，晕倒了。”庄修听得心惊，扭了扭肩膀，却发现此人臂力极大，他被钳着，竟动弹不得。

“庄大人放心，我们已请了太医，庄姑娘只是昏睡，并无大碍。”小山捏着这位老人的肩膀，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你……你们……”庄修吹起胡须，用手去指小山。

小山笑眯眯地将他的手掰下去：“太医说了，庄姑娘只消睡一觉就好了，倒是要劳烦庄大人……”小山朝庄修眨了眨眼睛，朝殿中点了点头。

庄修朝殿中看去，皇帝皇后离开后，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闭起来，殿中失了主事人，朝臣们皆聚起头窃窃私语，没了乐声做遮掩，殿中一片嗡嗡作响。

“请庄大人明白，今晚皇宫中安全的只有这丰茂殿，只要各位大臣们好好呆在这里，不往外露头，明日就能完完整整地回家，劳烦庄大人想个法子，在此稳一稳他们。”小山小声道。

“我……你……”庄修听得这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明白这皇宫今夜，要变天了。他看着这些逐渐焦躁起来的大臣，又看了看小山，这小年轻仍笑眯眯的一张脸，却似乎在说什么玩笑话。

小山放开这位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包括管大人在内。”

庄修白着脸，飞快想着措辞，朝殿尾看去，那位王妃胞弟已然察觉了殿中有变，他从门中缝隙处看向殿外，殿外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任何侍从侍婢，反而换了一批佩刀的侍卫。

“那么，就劳烦庄大人了。”小山朝他行了个礼，人就消失在殿中。

庄修都来不及叫住他。

“庄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位是谁？”庄修身边坐着的大理寺卿商效言问道。

商效言平日管理大理寺，与学士庄修私交并不深，两人因此次赈灾银吞没案才有了交集，他知道庄修与皇室的关系，审理时还专门探过庄修的口风，发现这位即将与皇室结亲的大学士确实如传言所说，伟岸清风，秉公无私。

他作为大理寺卿，没少苦于皇后与三皇子威慑，此番定罪，他自己也想了很久要怎么判，他的抉择，将影响他甚至整个家族。但庄修的态度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让他明白，朝中不止有趋炎附势的贪官污吏，更有不失气节的忠义之士。他已做好准备，若此案后皇帝皇后或三皇子找他清算，他不后悔。

“哦……”庄修定了定神，回答他：“没什么。”

“皇帝此番疾病来得实在突然，这下该如何是好呀。”商效言叹气，宫中有外人不能留于宫中过夜的禁令，可是现在皇帝在席中突发恶疾，皇后也走了，那几个皇族子弟不知何时也没影了，奇怪得很。

“大家听我一言。”庄修已经打好草稿，张开手高声道：“我女儿方才似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人事不省，陛下似乎也是如此，未免嫌疑，烦请大家暂留此处，等太医问完情况，再做动作。”

殿中朝臣们交头接耳，索幸庄修算是朝中唯一与皇室搭边的人，他一发话，众人也都赞成，便一个个又坐了下去，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大家好呀，休息了几天，我又回来啦！

这个故事总算要下阶段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之前的剧情呢。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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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