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48章 第 48 章

“你在朝中各处交游，都是为了打探这些？”仲采看着眼前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从前管砾在学堂中总是瘦瘦小小的那个，每天郁郁不乐，脾气又大，很不招人喜欢，所以仲采经常会照顾着他，他与旁人争执时，仲采总会帮着说两句话。大家也都会看着仲采的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一般地高，目光沉沉，没有了从前在学堂中那种文人的骄矜偏执，反而显现出一种武将身上的果毅和决然。

仲采看着管砾，缓缓皱起眉。

管砾没有看他，从桌后走出来，站在堂中，背对着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来递消息，不仅递了赈灾金被吞没的罪证，还递了周颂非自然死亡的尸检报告。”

“你怎么知道这些。”仲采眉头紧皱。

管砾背光站着，继续道：“但他们都死了，死在皇都，死法不同，也都是非自然死亡。”

“你怎么知道这些。”仲采仍然是这句。

管砾转回身。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

“就像你做的这些事，”管砾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纸张：“不过杯水车薪。”

仲采抖着嘴唇，并不愿承认。

“我来，只想问你。”管砾朝他跨进一步：“你真的愿意为周颂做点什么吗？”

仲采却低头，跨过他，脸朝着门外。

两人的位置调换，轮到管砾眯着眼，背光看那个算是熟悉了几年的人。

“你本可以隐没在朝中，什么都不做，和其他人一样，人云亦云，装聋作哑，为什么，你要冒着风险去做募捐，为什么，要将此事做得兴师动众，人人皆知，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管砾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逼问道。

仲采朝着门外，他在里间伏案工作了许久，外面的太阳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酸胀肿痛，他闭上眼，却依旧能感受到那太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贴在他的眼皮上，微微刺痒。

管砾并没有等他的回答，缓缓道：“仲兄，三皇子，他不配做皇帝。”

“配不配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仲采很快接话道。

“那谁说了算？”管砾问：“这天下，难道不是天下人的天下吗？”

仲采睁开眼，头顶的光明明晃晃，仿佛有千斤重。

“你不想说，不要紧，我们都不说，也不要紧，我们可以让千凛子民说。”管砾朝他走近。

仲采转回身，眼睛一时间接受不了屋中的昏暗，他眨了眨眼，看着管砾朦胧的身影，声音冷然：“你敢说，你一点私信心都没有吗？”

“我有私心又如何，”管砾根本不想掩饰：“我入仕，就是为了我姐姐。”

仲采被他理所当然的大胆气笑了，脑中又浮现出那位如月般的女子，心中似有蝴蝶扑腾起了翅膀，他在脑中飞速演算着，那蝴蝶翅膀勉强扇动了几下，却又跌跌撞撞坠落下去，仲采缓缓摇头：“凭我们，不可能成事。”

“不止。”管砾道：“还有吏部费息，兵部甘奇鹏，户部杨显，大理寺齐令闻。”

仲采听他报的这些人名，任的都是与赈灾银去向有关的职务，也都在捐款中尽了绵薄之力的官员。

“不够。”仲采道，只凭这几人，就算有证据，也难以撼动朝中三皇子的地位，那可是能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

“他们都并非一人，还承诺能说动一些朋友。”管砾道。

“朝中愿意说话的大约只有三成不到，”仲采思考着自己之前游说的那些官员的态度：“或许最多只有两成。”

“两成足矣，另外八成，让千凛子民来说。”管砾笃定道。

仲采还是犹豫。

“来不及了，仲兄。”管砾道：“再过不久，就是中秋，到时一片歌舞升平，事情很快就会被遮掩过去，凭我们不能将他一竿子打死，起码能剪除他的一些党羽。”

“好。”仲采答道。

中元现血月那天，鎏崖都城下了一整晚的雨，并无人在意。

西北旱地却人人都见到了月色变红的奇景。此景实为不详，并随着流民的东迁渐渐传遍了整个千凛。

天黑黑

惊惶惶

百鬼夜行上大道

田荒荒

地毛毛

拖家带儿去他乡

月红红

路遥遥

最难人间走一遭

管硕看着手中的信笺，难以想象西北到了一种怎样的境地。

没有一个城池愿意收留这些东迁的流民，他们只能聚集在城墙外，聚集在官道边，等着城内人出城，或等着人进城，乞讨或者直接抢掠。没有人愿意接收这些烫手山芋。不光因为没有多余的物资可以供给，更因为收留其中任何一人就相当于和三皇子作对。

不知是听了什么高人指点还是真的被逼无奈，千凛西北边一直到东边境一带，大大小小的暴民揭竿而起，行匪徒之事，自称为义军。当地府衙不堪其扰，上报朝廷，皇帝震怒。

三皇子与厦铮仍在扶眠城，没有任何进展，皇帝坐在朝堂上看着一个个像木桩一般杵着的文武百官，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退朝。”

朝臣们退出议政堂，径林中将肖率刚甩了两下袖子，就被一边的户部侍郎广申图拉住：“肖弟。”

肖率是径林军统领肖骁的二儿子，之前赈灾银的款项是径了他们二人的手，广申图负责打通受灾地府衙的关系，肖率负责将赈灾银两在运送途中销没。

虽然两家是裙带关系，肖率生于武将世家，却总看不惯广申图一副道貌岸然的文酸样子。

“陛下为剿匪之事诸多烦扰，怎么肖弟，这一回，不主动为陛下分忧啊。”广申图嘴上说着为陛下分忧的话，脸上却一副笑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白又胖的面孔像个和面人偶。

“三皇子都没做成的事，肖氏可不敢托大。”肖率懒得跟他周旋，直接从鼻子里哼气道。

之前九岩围猎时，肖氏折损了一批兵将，大多都是肖率的人马，皇后却只是送来了一批美人想要息事宁人，他要安慰部下，正愁没有银两。刚巧西北有旱灾，皇帝要送赈灾银，他向三皇子提了一个苗头，便与广氏商议了销金一事。谁知打点完了关系，废了老大劲将银两销没，还被这黑心母子和没有出一份力的皇后母族厦氏吞掉了八成。肖率只能默默将此账记在心里。

广申图也是，广家原本在皇都排不到名号，因出了一个美人与肖家结了亲才算搭上了三皇子这条大船，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肖氏做事了，原本以为肖率将其家妹肖蔚送入宫中能与三皇子联姻，谁料皇帝直接点了庄家庄敏做皇子妃，选妃不成之后肖氏与皇后母子的关系也不如从前那般好了。此次销金，主意都是广申图出的，关系也都是他去打通的，肖氏不过出了人力而已，结果销回的银两连他铺的路钱都不够，广申图也算是吃了个闷亏。

广申图看着眼前不耐烦的肖率，明明辈分比自己小，却从不掩饰看不上自己的心思，甚而有时说骂就骂，广申图也在想，如今肖氏与皇后母子的关系越来越差，是不是该想办法直接跳过肖氏，直接为三皇子效忠。这仕途或能更上一层楼。

扶眠城。

三皇子万嶙坐在榻上，注视着堂中舞姬摇曳身姿。老城主躬身驼背，陪在一旁。

厦铮从堂门前大跨步进来，径直走到万嶙身边：“殿下，有这些匪徒的消息了。”

“哦？”万嶙看了他一眼，直起身体。

厦铮看了坐在旁边的老城主一眼，欲言又止。

万嶙瞥了那老城主一眼：“你讲。”

厦铮拱手：“臣下多方探查，发现扶眠边仓县缉捕卫王大等人无故旷工，无人知其下落，臣下猜测，匪徒就是这几人。”

“边仓？”万嶙眯起眼，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厦铮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城主，凑到万嶙耳边去轻声提醒道：“周颂。”

万嶙想起，就是这个叫周颂的县令，写了一封血书，举了一些零碎的证据，痛斥自己吞没赈灾银，还找人飞马至皇都，妄图将此书送至父皇面前。好在这些外面来的不通人情，一入鎏崖城便被他在城中的眼线盯住，很快解决了。

这个周颂，也着人处理了，怎么这件事情，还没有完，还扯上了剿匪一事。如果这些匪徒不是为了银两和钱财，是为了周颂……万嶙捏住酒杯。

“臣下还查到，这位王大曾经是扶眠城的守备军。”厦铮看向老城主。

万嶙也看向老城主，扶眠城在千凛边境，又多发洪涝，几乎不缴税银，根本没有油水可言，故而没什么人愿意来此地做官，这老东西在这里留任很久了，肖氏吞没赈灾银不止这一次，他也从没有过什么声音。

万嶙也不与他废话，上去就是一脚，那老城主被踢得滚了几滚，在地上颤颤巍巍发抖，爬不起来。

“你知道这事？”万嶙问他。

“殿下，殿下，老臣不知啊，殿下。”老城主伏在地上哭泣。

“这人呢？”万嶙问。

“是，是有这人，”老城主抖着答道：“他从前在这里，我看他有些蛮力，便派他去边仓通渠，可是，可是这渠也没有通成，我就没让他回来啊。”

万嶙看了一眼厦铮，厦铮点点头，他打探的情报确实如此。

“再去，边仓县所有的人都要一一审问，尤其是家里缺了人的，带过来，我亲自问。”万嶙看着趴在地上不动的老城主，歪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