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44章 第 44 章

千凛国东，有一城，名叫扶眠，城中有一县，名叫边仓。

目湖之水从后羁山起源，流经整个千凛国东部，于东南角处汇入皿海。

扶眠地广人稀，在千凛东部中段的位置，地势不高不低，也没有广阔的平原，汛期雨水一多，上游的水下流，下游的水又倒灌，水积在城中，百姓的地也没了，家也淹了。只能卷着包袱往山里走。

扶眠老城主曾引着他们在扶眠城边缘，也就是边仓一带开了一条人工水沟，用以汛期储水之用，可惜这里人力物力不足，每次沟一开，汛期就到了，泥沙冲过来填平了水沟，来不及去疏通，该淹的照样淹了，如此反复了几年，民怨四起，便就作罢了。

边仓在扶眠最南部，受天灾影响最重。这里来过好几任县令，每到汛期，人就跑了。

今年新来的这任据说是新进的科员，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看着就是没经过事的。边仓人都以为他撑不过几天，谁想到，自春末起到九月，近半年时间，这年轻人竟踏踏实实将这小县城走了一遍，不说每家每户都进过，每个村的老人他都识了个遍。断起案来也公道合情，闲事还带着府衙中的官兵们亲自下地，帮助农忙，边仓人这才对其另眼相看。县令叫周颂，边仓人都叫他小周大人。

汛期来前，周颂就从边仓各地了解了情况，详细描述了边仓的状况和需求，写了一封请愿书，上呈了扶眠老城主处。老城主是最了解其中门坎的，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得到的结果却还是一样，但是周颂如此诚恳，老城主也抱着再试一次的希望，鼓励周颂将此书上报朝廷。

周颂将此书誊抄了多份，寄给了在皇都任职的各位同窗，也寄到通政司。皇帝批阅后，特意在朝中提及了此事，将会拨付银两和物资，为扶眠度过难关。

周颂大喜，却没想到，来送赈灾款的马车说是被匪徒劫走，不知所踪，竟再也没有后文了。周颂又去找老城主，老城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周颂便自己想法子去问询，竟处处碰壁，送去皇都的信件再也没有了回复。他心知其中必有猫腻，便领着县衙班子自己去查，发现这银两或许根本没有出过皇都。

周颂拿着此事问上老城主，老城主才向他透露肖、广两族监守自盗，吞没赈灾款之事已经是惯例，让周颂不要再执着此事，周颂大怒，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徒，如此罔顾朝廷律法，百姓何辜。老城主也无法，他在这扶眠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该做的都做过，不该做的也尝试过，只是他也知道肖、广两族背后是千凛最硬的靠山，这里离皇城万里之远，别说每年死一个县的人，就算是十个县的人死了，那边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洪水如期而至，今年的情况似乎比往年更严峻，百姓流离失所，连县衙也都淹了，周颂拿着老城主从城中拨来的一些米粮，全部发放下去。只是人人如此，家家如此，连田地都没了，又能撑多久呢。没了屋棚，连天下雨，他们抱团住在山洞中，比饥饿先来的是瘟疫，尤其是小的，老的，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周颂第一次看这些，看着这些视他为父母官，平日里把他当作邻家孩子来照顾的县民过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心中又是哀痛又是愤恨。这些县民们看他这样，反倒来安慰他，年年如此，习惯就好了。

周颂心中燃起怒火，第一次感到生命如此绝望和不公。

他又写了信，信中陈述赈灾粮无故消失的情况，又写自己追踪的细节，痛斥肖、广两族的罪状。他誊抄了多份，问老城主借了马，县衙中有年轻的缉捕卫自愿上皇城，将书信想方设法亲送至皇帝跟前。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回来的。

周颂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鎏崖城，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不测。

九月下旬，洪水稍退了些，县民们便从山上回到县中，修缮整理。

又过了几天，缉捕卫卫长王大清晨去衙中上直，发现衙门大开，他一直进到了堂内，看见周颂伏案于桌上，似是睡了过去。王大与周颂共事已有半年多，这位县令年纪虽小，却是最上道的，没什么官架子，有事就按事办，从不看轻任何人，就是工作起来忒认真了些，不太顾惜自己。

王大笑了笑，走上去一拍这位县令的肩膀，一句“小周大人”都还未出口，笑容便凝在了脸上，他弯下腰，将周颂抬起来，脸还是那张脸，却青白一片，没了血色，他在这趴了一晚，人都僵了。

王大抖着手，去触这位小周大人的脸，冰冰硬硬。

“唉！上直啦！”

同僚们从门外走进来。

“家中可还好？”

“别提啦，整了一晚上，今日饭还不知道怎么吃呢。”

“嗨，不行还去山上猎些肉来。”

“你小子。”

“哟，小周大人，王卫长，这么早啊？”

“这么早你俩坐着干甚呢。”

“小周大人，没了。”王大木着脸。

“啥？”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

“你说什么呢？”

众人走到近前，才看见小周大人坐在座位上，脸色青白，呈一个僵硬的姿势。

“不……”他们睁大眼，不敢相信。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进来时，他趴在桌上，大约是昨天夜里没的，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衙门敞开，是被人用刀割开的，葛仵作，你来验尸，温师爷，你同我去汇报城主。”王大道。

“是。”两人应声。

老城主听了这消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当即写了一封奏折上报朝廷，王大朝老城主道：“封城主，大家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你让我在边仓通渠，我便去了，通渠不成，我自觉有愧，便留任在边仓，其中换了几任县令，怕是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我也看惯了这些当官的拿着俸禄不做为，只拿这里作跳板，憋不出个屎粒子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可是小周大人，你也看得见，边仓人都感觉日子好起来了，今年最难的时候也挺过去了，人没了。”王大“梆梆”拍着茶桌。

“人，就没了。”王大睁着眼，似在回忆小周大人今早的样子。

“我来边仓这些年，年年死这么些人，年年！是年年！呵……”王大摇头：“这里地方偏远，没有父母官，朝廷或也照管不到，我能理解，可今日呢！”王大铁青着脸问老城主：“今日的事情，该怎么算！你告诉我，为什么小周大人的陈情书已经报到了朝廷，赈灾款却能凭空消失，为什么远去送信的那些兄弟，一个都没能回来！为什么！小周大人一心向民，只是想把应得的款追回来，却死在公堂之上！”

怒吼声在堂中发出阵阵回响，老城主佝偻着背，颤颤巍巍，似在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他最终发出了一声叹息：“也罢，我老了，也活够了，你们两个，跟我来。”

扶眠北部有一条小山脉，名叫小千山，小千山脉不高，却绵延千里，翻过小千山，便是弥取的地界。

王大等人就在这弥取边境找了个山洞，充作安营扎寨的住所。这是温师爷出的主意，千凛与弥取的关系并不算好，弥取人善设陷阱，所以千凛人一般不会靠近弥取边界。自他们被通缉以来，这个山洞算是最安稳的住所。

“卫长。”一个毛头小伙子从洞口钻进来，大喊道。

“啧。”王大挠头。

“声音轻些，”一旁温师爷拉下脸道：“还有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官职。”

这山洞入口只能通一人，隐蔽在一颗大树根下，周围还放了些荆棘丛以防野兽，洞内却很宽敞，里面放了一些简易的木板充作床铺，还有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书信，温师爷正坐在这张桌前点灯读信。

那小伙子也跟着王大挠了挠头：“哦，我又忘了。”

“仔细看了没人吧。”王大问他。

“唉，放心，卫长，”小伙撇了一眼温师爷马上改口：“大哥，你还不信我吗，这哪有人，那些吃干饭的最多搜到林子边上，一步都不敢往里面进的。”

“唉，”王大看他这个毛躁的样子直摇头：“你说你跟来干什么，你父母都在，还有姐姐，你呆家里不成吗？”

“哎呀，大哥，你说什么呢？”小伙大剌剌笑道：“小周大人救过我姐姐，要不是他我们家都没了，我就想来出一份力怎么了。”

王大拉着脸叹气。

“还有我那兄弟，去了皇都就没回来，我总得做些啥吧。”小伙道。

王大也不说话了，旁边有几个听了他这话，劝王大道：“大哥，你就让他呆着吧，我看那些官兵也不可能进来的。”

王大才点头：“这次探到些什么？”

“确实就是那位。”

王大和温师爷相视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