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32章 第 32 章

夕阳西沉，队伍缓缓离开官道，往悬碧城郊去。管硕隔着窗户问小山：“是要找地方夜宿吗？”

小山称：“是。”

管硕怀疑，这么大的队伍，不可能去到城中夜宿。

“是去悬碧城郊军营中夜宿，小的方才去打探过，前头部队已经早去打点好了。”

“好，辛苦了。”管硕朝他道。

小山嘿嘿一笑。

过了不久，这行队伍确实在军营前停下来，前面有守备军在前方列队等皇帝下马。

管硕远远看去，皇帝出了车乘，与首领见了礼，便又回了马车，队伍洋洋洒洒，进入守备军的营地中。

管硕想，如果途中都留宿在军营中，或许她和万嵬都能稍安全些。

军营中有一大半都是校场，营地在后面靠城墙的地方，与城墙之前隔了一条护城河。

管硕看过神州地界，地界上标示，途径这五座城池的护城河都是皇宫那边目湖的分支流经而来。

两个小兵引着他们的马车到了一个营帐旁：“请王爷王妃在此稍息。”

吉蓝便扶着管硕下马车，万嵬跟着下来。

悬碧守备军大约为迎接围猎队伍留宿好生准备了一番，这营帐有三个隔间，所用物事一应俱全。

两个小兵将他们引到这后就自行退去了。

小山、大石、吉蓝去安顿马车，他们在隔壁有一个单独的营帐。

管硕在营帐中环顾一圈，这倒是很新奇的体验，她不曾来过军营。

万嵬也在其中转圈，东翻一下，西摸一摸，管硕趁着此时没有人，喊他：“万嵬。”

万嵬回过头看她，管硕朝他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万嵬便凑过来。

管硕拉他坐下。

她从未问过万嵬有关皇室以前的事情，听到的都是从荆姑姑口中说的一面之词，虽然万嵬很可能不记得任何事，她还是要试一试。

“万嵬，你记得你父亲吗？”管硕尽量让自己轻轻柔柔地，避免刺激到他，她知道万嵬是因为万峻暴毙才心智停滞的。

万嵬点头：“记得。”

“你都记得些什么，能跟我说说吗？”管硕问。

万嵬皱起眉头，抿着嘴，瞪着她看。

让他自己说可能有些难，管硕看了看营帐，打了个比方：“比如，他以前带你去过校场吗？”

“去过。”万嵬回道。

“还有呢？”管硕循循善诱：“你还记得他带你去过什么地方？”

“鹰巢。”万嵬抬头想了想。

管硕知道会有鹰巢，有点失望：“还有呢？”

万嵬皱起眉，抬头想了想：“没有了。”

管硕看着他，她自己幼时失家，去到深宅之中寄人篱下，每每抬头看到的那四方的天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万嵬长了这么大一个个子，身为皇子，也困在宙王殿中动弹不得，真是令人唏嘘。

“那，你记得他跟你说过什么话吗？”管硕问。

“他，”万嵬想了想：“他叫我云卿。”

他说得认真，管硕噗嗤笑了：“嗯，我知道，云卿是你的小字。”

“什么是小字？”万嵬问。

“小字，”管硕想了想：“就是另外的一个名字，”她温柔笑着答：“你父亲一定很喜欢你呀，希望你像云一样，舒意自在。”她讲到这，便笑不出来了，看着万嵬难得认真的眼睛，心中一苦。

“你怎么不笑了。”万嵬问。

他什么也不懂，管硕不想让自己的敏感影响到万嵬，便挤出一个笑：“没事。”

万嵬却忽而抬起手，扶上她的脸，手指蹭到了她的嘴角：“你还是不用笑了。”

管硕体寒，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很容易冷。万嵬的体温却天生比别人高一些，他手掌贴在管硕耳边，很是温热。

管硕贴着感受了一会，抚上万嵬包裹着自己半张脸的手，将他拿下来。

管硕顺着看向他的手，手掌宽大，指骨修长，指甲是自己临出门时给他修过的，干净整齐。

管硕笑了：“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爬了多少树，手上怎么会有茧啊。”

万嵬默默地，没有说话。

“王爷，王妃？”小山在帐外喊道。

管硕放下万嵬的手，端坐道：“进来吧。”

小山和大石、吉蓝端了吃食：“这是营中兵厨子做的，看着还行，王爷王妃将就几口吧。”

管硕领着万嵬坐到桌上，招呼他们三人坐：“一起吧。”

第二日仍是逶迤行进，他们此行一路下坡，路程蜿蜒曲折，周边树木林立，隔绝了还未消散的暑气，稍有凉风习习，使行路之人不至于多辛苦。

皇帝在队伍前方，属第一部队，万嶙万浔在第二部队，管硕和万嵬在第三部队，他们后面还有第四部队，是一些步兵和出行物资。

管硕与万嵬在马车中坐久了，偶尔也去到马车外跟着车队骑一会马，往坡下看能看见走在前头的队伍。

管硕一路都绷紧了神经，弓箭也一直没有离过身，生怕途中有人发难。

这样的山路，如果是后方部队在山上向山下伏击，会很容易。从山下往山上看，则有些困难。此番皇后并未与皇帝一同出行，而是坐镇宫中。看来三皇子并不急着行动。

如此行进了五日，这只队伍终于来到了九岩平原。

北面靠山一边已经搭起了连绵的营帐，南边连接的是密林，密林再往南是弥取地界，管硕驱着马站在山道上往西面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如果说陵隼在天巢能搏击最猛烈的风霜，那么在这里，一定能享受最悠游的天空。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经历了一场神州大陆最惨烈的搏杀。

据传琴聿带着异军攻到此地时，其他国都已经成为异军傀儡，千凛只剩下本**队尚在，誓死守卫都城，他们心知再无援军，此将为背水一战，主动在凌晨下山发起进攻，与异军主力进行殊死搏斗。

这一战从黑夜打到白天，又从白天打到黑夜，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异军首领人头落地，才迎来了胜利曙光。

管硕看着皇帝带着先头部队进入营地，微微眯了眯眼。

管硕和万嵬的营帐在密林边缘，先来打点的部队很是周到，为防湿气，营帐都用木桩垫高了一层，帐中铺了好几层毯子，还有像样的桌椅、卧榻。开门处还做了纱帐，用以通风和防虫。

营帐旁设了围栏，拦成一个小院子，院子中还有其他两个营帐，给侍从所用，另有一边搭了马棚。

陵隼也有休憩的地方，打点部队在岩壁上扎了木棚，陵隼一到，就飞往这些空中木棚中。管硕看见有些木棚下方做了一些木梯和栈桥，方便人往上走。

小山和大石选了稍大的营帐，吉蓝自己一人选了稍小的那间。管硕发现小山和大石两人和吉蓝似乎认识很久了，虽几人相处颇冷淡无话，看着没有与揽月、照花那么亲近，却更像相交已久的朋友或是伙伴，彼此之间无需多话便能明白对方所想。

或许因为他们都在一处习过武吧，管硕想。

入营第一夜，皇帝在大营中摆宴。请了营中各负责处行首入席。

管硕出了营帐，才知此番围猎规模有多盛大。

皇帝带了宫中亲卫军和半支机动队，皆由亲卫军首领黄逊统领。另有在队伍经过的五城守备军中选派出部分，组成一支营队护卫军，由围叶守备军统领胡八石统辖。其余还有后勤部，由宫中内务府首领魏真管辖。

除了宫中来的这些，还有千凛国各大家族的代表，他们从千凛国各地赶来，每家都带了车队，各分得一块营地。

管硕和万嵬骑着马，穿行在营地中，这些世家大族的营帐中，皆有仆人忙着安顿。

与他们二人一样骑马的大多是氏族中人，往大营方向，赶着赴宴，他们个个锦衣华服，神采飞扬，互相之间攀谈问好。

管硕不禁带着万嵬与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到了帐外，管硕将马交给大石，便和万嵬入帐。

帐中人已到了大半，这营帐大得几乎看不到头，管硕和万嵬由宫中侍从引着往里面走，坐着的一些子弟不时起来问好。

他们走到营帐最深处的几个位置上坐下，引得周围的一些家族代表拔头而望。管硕并不习惯这些注目，只维持着微笑，万嵬显然也不惯这些目光，皱着眉冷着脸。

坐席陆陆续续地满员，不多时万嶙和万浔也来了，周边人皆站起来与他们相礼。管硕和万嵬也站起来，万嶙出了宫门，更不加掩饰，朝管硕哼笑一声，便坐下了。

又过不多时，皇帝由黄逊、胡八石、魏真簇拥着进帐，众人皆起身，齐声问礼。

接连几天赶路，皇帝竟容光焕发，看着年轻了许多，声音也洪亮了：“都坐吧。”

管硕仔细盯着皇帝看，她还是没有想通皇帝怎么能做到一夜之间从九岩赶到皇宫。

而另外一种可能的原因让管硕更加迷惑。她后悔在天巢中没有翻看更多的记事，又很想将这些讲给管砾听。

不知在营地这些日子有没有方法能将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