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崧上 第24章 第 24 章

万嶙眼神阴翳，打量吉蓝，管硕往旁边退了一退，恭敬道：“三皇子贵安。”

万嶙歪了歪嘴，仔仔细细端详管硕，她低着头，模样恭顺，露出一个玉质的下巴尖和一段纤弱的后脖颈，美人谦卑，自然愉悦人心，他转而又盯住吉蓝，懒洋洋开口道：“你主子给我行礼呢，你怎么不动？”

吉蓝手中还抱着两屉案卷，她蹲身低头行宫礼：“三皇子贵安。”

万嶙漠然不动，忽而扬起手，管硕赶了一步到吉蓝身前。

万嶙似没料到她会拦在一个宫婢身前，手在空中顿住，对上管硕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眼神变了几变，朝管硕缓缓伸过手，管硕正欲开口，他已越过管硕，拿起吉蓝手中的一卷案牍，把在手里掂量几番，他开口道：“宙王妃不好好在宫中将养，却要碰这吃力不讨好的边角伙计，真是辛苦了。”

“臣妾不才，入皇宫后日日受祖先荫蔽，诚惶诚恐，此番有机会尽绵薄之力，臣妾不胜感激。”管硕淡淡回应。

万嶙眯起眼睛：“祖先？哈？你倒是不把自己当然外人。”

管硕低着头沉默。

万嶙将手里的卷轴往吉蓝举着的手上一砸，朝管硕咧嘴一笑：“那你便好好办吧，且看看这祖先能不能保佑你，保佑那个蠢货。”他加重了“保佑”二字，管硕心中已有了眉目。

看着万嶙领着一众侍从进了门，管硕扶了扶还跪着的吉蓝：“走吧。”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宫墙中，吉蓝不自觉地从后面看管硕，往常都是揽月与照花跟着服侍的，今日管硕却叫了自己。经过方才种种，吉蓝想大约是因为管硕知道在自己会在皇后与三皇子面前受挫，怕揽月照花跟着受欺辱，便将她们留在了宙王殿。

“重吗？”管硕回头问。

“不重。”吉蓝回应，她自小练武，只是拿些东西，与她平时的操练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辛苦你受气了。”管硕轻声道。

吉蓝看了看她，认真道：“王妃不觉得有什么，我便不觉得有什么。”

管硕笑了：“好。”

回到殿中，管硕先是仔细研读了拿回来的两屉卷宗，又叫了荆姑姑来商议，整理出一份祭祀当日流程和物品清单，其中每个环节各用几人，哪个时间点要走到哪个位置，做什么动作，都一一详尽，另要准备哪些物品，物品出于何处，存于何处，由何人保管，也都一一记明。

如此整理了两天，管硕便带了荆姑姑去到礼部在宫中专门负责祭祀、礼制的执事处，这里的主管邱掌事与荆姑姑相熟，两人将整理的卷轴与邱掌事看了，仔细严查，纠了些小错确认无误后，便到了准备祭祀用物这一环。

祭祀用物纷杂庞多，有服装、仪仗、礼器、祭品等，管硕想着由礼部牵头，各宫协调，为免到时从各宫调动不齐，便先由各宫将物资送到礼部，由专人看官，到时可一起调用。

最后则是人员的调动了，管硕将每个宫中涉及的人员按点位分工，制了时间表，盖了宙王印信，发到各宫掌事手中，各宫怎么调动她不细究，若有误差则问责到掌事处。

如此忙碌了半月，中间下了几场暴雨，每下一次，天气便更闷热一份。

很快便就是夏至日了。

为了祭祀时不出错，过了芒种管硕便每天联合各宫去到通天阁进行排演，因天气暑热，又因每宫每日或有不同的人员当值，管硕便将同时段的宫人都算作一班，让他们互相监督提醒，能不出错的便只演一遍，若出了错便接着演，一直演到下一班的宫人来轮值。

如此操演了十余天，宫里的人对礼制流程都已烂熟于心。

终于到了夏至日这一天。

管硕卯时便醒了，叫了吉蓝和揽月跟着赶到了礼部。

礼部已在清点送往各宫的服制，服制都是翻新检查过的，并无不妥，看着宫人将服制送出到各宫去，便开始准备仪仗、礼器。仪仗需先走，去皇帝宫中等，礼器需先安置于祭坛周围，同时清点祭品，这样很快便过午了，管硕让揽月回去带万嵬过来，两人在礼部将服制换了，便带着清点的物资往通天阁赶去。

戚夫人已带着万屹等在祭坛下方了，管硕与她见了礼，便先登了祭坛，查看礼器是否到位，人员是否到点。又过了不多时，万嶙和万浔到了，再等一会，皇帝皇后到了。

正是未时，礼乐声起，皇帝带着皇亲们，被仪仗簇拥，缓缓登上祭坛。上了祭坛，乐声便停，有礼部宫人唱祝福词，唱完后，宫人将香火递到各皇亲手中，皇亲们共同祭拜，并由宫人呈上各色祭品，供于通天阁中。最后由皇帝一人走进通天阁，点上长明灯。

皇帝从通天阁中走出来，看见井然有序的送礼队，朝管硕点头：“事办的很好。”

“多谢陛下。”管硕低头。

祭祀礼一结束，管硕和万嵬便要准备上天梯了。

皇族子嗣入天巢不会带任何侍从，进了天巢，万事将亲历亲为。

天巢中常住着皇陵的一批守墓人与工匠，皇宫每隔半月会由鹰隼送物资上去，管硕和万嵬将登天梯的消息和一些行李也先由陵隼送了上去。

因只有吉蓝和小山跟着来了祭祀礼，便也没有怎么道别，该交代的荆姑姑在早些时候都交代过了，与吉蓝小山道了保重，管硕万嵬便就进了通天门，登上了天梯。

天梯一望望不到头，两人没头没脑地一直攀登，不知走了多久，便已不见山下的通天阁了。管硕看过记事，说天梯需爬几日才能见得天巢，索幸他们二人穿的吉服颇为厚重，可以在晚上御寒。

管硕有些累了，拉着万嵬坐在天梯上，脚下是没有尽头的台阶，头顶也是没有尽头的台阶，两边皆是树木杂草，日头从树荫中穿过，照射在这条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后路的天梯上，管硕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连夜也不知道怎么过，怎么就信誓旦旦拉着万嵬走了上来。她转向万嵬，他也正看着自己。

“累吗？”管硕问他。

万嵬摇头，他仰下身直接躺在台阶上，双手抱头看天。

管硕便也将手向后撑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繁茂青葱的树隙中，天空明净澄澈，一片湛蓝，几朵卷云洁白鲜亮，刺得人眼微微发痛。

“万嵬？”管硕忽然开口。

万嵬没有回答，但管硕知道他在听。

“你喜欢皇宫吗？”这个问题，万嵬在城郊的山坡上问过管硕，现在轮到管硕问万嵬了。

“不喜欢。”万嵬回道：“但这是我家。”

管硕没有应声。

两人就这样一起静静看了会天。

休息得差不多了，管硕拉着万嵬站起来打算继续向上攀登，空中却忽然传来一声鸣叫。

管硕抬头，只见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径直朝两人逼近，管硕看着琥珀轻盈地滑翔，落在台阶上，直冲过去抱住了它：“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管硕都忘了，她怎么没想到这点，天巢在皇宫上方，皇宫内管控空行，但陵隼如果在皇宫位置更上方飞行便超出了箭矢的射程范围，在后羁山中，它们能尽情展翅。

管硕忽然想到，那是不是也说明，她在后羁山上与弟弟通信，就能可行？不过在此之前还需确认一件事，也是她想往后羁山去的原由。

管硕想知道，那只想杀她的手，是否能伸到后羁山。

既然有了陵隼，登山便容易很多了，管硕先坐上琥珀的背，向万嵬伸手。

万嵬站在下面不动。

“别怕，来。”管硕催促道。

琥珀对着陌生人，有些不耐烦，喀哒着嘴巴，脚步细碎地挪动。

“别动，别动。”管硕轻声对着琥珀道。

“来。”管硕看着万嵬：“跟骑马是一样的。”

万嵬看着琥珀不善的目光，犹豫了一会，拉住管硕的手，管硕一提，他一借力，便贴着管硕坐在了琥珀背上，管硕将他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回头道：“抱紧我就不用害怕。”

万嵬点头。

琥珀待两人坐稳后便向上一蹬，他们贴着树冠沿着天梯向上飞行，夏风拂过管硕的脸，格外舒爽。

“是不是很好玩？”管硕回头问。

“是。”万嵬回道。

管硕不禁笑出声。

越往上台阶越窄，树木越稀少，天气越寒冷。

管硕二人刚入天梯时还有鸟声与蝉鸣，飞行约两个时辰后便已没有了活物的声响，四周都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覆盖了皑皑白雪，天梯也从疏朗的台阶变成了一段钉铁链的岩壁，想来登山人需要拉着这些铁索才能向上攀登。

山上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管硕二人衣物虽厚实却也有些耐不住寒冷，忽而陵隼向上一跃，一个巨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天巢便到了。

陵隼将他们二人放下来，抖了抖翅膀便飞走了，他们二人尚还发着抖，两人原地跺了跺脚活动了下身子，便走入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