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 第22章 梦核

听闻芙罗拉的话，朝恨雪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数不清的哀嚎与痛哭声冲入耳膜，刀刃碰撞，血液流淌，无辜的人们拼死抵抗，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亲人被残忍地杀死在自己面前。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被放过，他们的尸体被撕碎，被喂给池塘中的鲤鱼，敌人用蛊毒污染此片净土，用村人的怨气与痛苦喂养罪恶，让曾经如家人般亲密的人们生生世世困于此处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久而久之，结界形成，那个无力的小女孩得到了完整的#24——妃子的寝宫。

不属于她的回忆蜂拥而至，细密而残忍地撕裂着朝恨雪的精神，她狠咬嘴唇，才堪堪从那些幻觉中抽出身来。局势由不得她调整，很快，洪水已经裹挟着鱼群来到了他们面前。

轻洪见状压低声音，对朝恨雪耳语道：“队长，我的异能带不走这么多人。”

……朝恨雪犹豫了一会，竟转头看向了武空岚。

“那边的那个，张岚，你来。”

“我？”连武空岚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向朝恨雪投去了不解的目光，却见她神色笃定，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兵分两路，我、轻洪还有三葬前去寻找结束梦境的方式，你利用自己的能力，负责带着其他人活下去，懂了吗？”

武空岚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能发挥的实力，在科林震惊与懵逼的目光中点头应了下来。

“队长！”袁柔雨紧张地上前一步，似乎还想阻止，却迎上了朝恨雪会说话一样的眼睛。

她的脚步一顿，还是依了朝恨雪的安排。

安排好一切后，一群人立即兵分两路，奔向不同的方向。

黑云遮月，那袭来的大水中不见一点光亮，众人不知水中有什么，只能从芙罗拉越来越恐惧的眼神中略窥一二。武空岚顾不得环境恶劣，在鲜红的滑梯旁盘腿坐下，并告诉众人他需要一点时间。

摒弃外界干扰，他初次入界的场景浮现在他的心中。

“你是这里唯一的主人，面对这些跳梁小丑，你应当收束你的思维，聚集力量，然后…镇压它们。”

“找到薄弱处，一击即溃。”

强大的水流照头砸下，所有人的心都随之一紧，科林使尽全力拿拳头一砸地面，把全身剩下的异能都压榨了出来。石灰制的地面立刻被一片银色的金属覆盖了一大片，然后交错着、纠缠着，直至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金属屏障，隔开了水源。

可惜这并不能坚持多久，半球形在形成的那一刻，就随着“当——”的一声，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金属外壳，让金属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内凹。

芙罗拉稚嫩的声音在颤抖：“是那些鱼！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它们想要吃掉我们！”

劈里啪啦的撞击声持续不断地敲击着众人的神经，在这样的撞击下，半圆形的球状金属几乎要被撞成一个内凹的刺猬，终于在某一时刻，一处金属最先支撑不住，随着水流汩汩涌入，水中的鱼类也终于显现出了它的真面目——不怪芙罗拉害怕，这东西实在是丑的可怕，近一米长的身躯，头部完全由尖利的环形牙齿替代，活像一个被核辐射污染的变异品种。

“科林，给我一把刀。”凌烨鬼一样的声音响起，再次气的科林只想骂娘。他一边费全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金属罩子一边骂：“你们自己出门不带武器把我当哆啦A梦使吗？老子搁这儿维持这罩子都快不行了，去哪儿给你造刀？”

凌烨声音如常，淡定地看着那快一米的东西蹦跶着朝自己咬来，一点都不像在生死关头，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你看，凯瑟琳的能力与电有关，在这种情况下电一下基本能送走所有人，芙罗拉和袁柔雨的能力不能攻击，我的符咒失去了作用，而那位大块头先生又身受重伤，所以，现在总要有人来解决一下那些丑陋东西吧？”

他说话期间，又一条鱼冲破了屏障，落到了他们脚下，这条鱼更加丑陋，它长着四个像人类婴儿一样的小手，头上的眼睛则长得乱七八糟，直叫人看得生理性反胃。科林死死握住控制钢铁的手腕，指甲直插进手腕的肉中，硬生生从血肉里逼出了一点力量，用衣服给凌烨做了把小巧的匕首。

拿到能用的武器后，凌烨眼中寒芒闪过，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怪物的憎恶，进来一条算一条，全被他剁了个干干净净。

在黑压压的水下，众人没有照明的东西，除了芙罗拉外无人能视物，可他的刀法却精准的恐怖，每一刀都在不伤到人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剁下了那些冲进来的鱼的头颅。

可即便那些跑进来的鱼伤不到他们，生存的危机依旧没有解决。流进来的水已经淹到了众人的胸部，科林力气耗尽，靠着破烂不堪的金属壁才能勉强站着，再也无力去修补被鱼撞开的缺口。

此时的水流已经没过了武空岚的头顶，而他仍盘腿坐着，一如既往。

对于此刻的武空岚来说，世界才算真正的安静。

有关绮连漪的回忆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复盘着每一处细节。

疑点一：在绮连漪死后，江家也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要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去屠了绮连漪的故里，仅仅是为了报仇，还是有什么更重要的目的？

疑点二：帝圣与记忆中的他，虽一个坐庙堂之高，一个处边疆之远，但从史书上来看，帝圣那时的修为已达渡劫，可谓是手眼通天，而他这个暂代将军的，虽然不知道代的是谁，但实力肯定要说得过去。那对于屠村的事情，他们是真的不知，还是因有什么其它原因？

疑点三：在心中与他说话的人，在之前的推论中，他猜测这个人并不能窥视他的内心，但他与自己一样，可以看到那些彩色的石头，因而判断出他“作弊”。至于石头能赋予他记忆的事情则一概不知。因此，他不能说出有关他所知道的有关那一段史实的真相，其原因是否与朝恨雪的空间“妃子的寝宫”有关？

思即此，武空岚试着张口再次尝试，然后在猛灌了一口水后又悻悻的闭上了嘴。

疑点四：芙罗拉之前提到的，村民们在此等天灾的情况下仍处在屋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疑点五：凌烨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算了，这个暂时不重要。

据记忆中所见，绮连漪十二岁时因大喜大悲而被他引导入界，走的便是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再往后，她对幻象与精神的操控出神入化，可以轻松引导人的情绪，这才为她成为“妖妃”奠定了基础。这样的能力，自然可以用惊世骇俗的天才来形容。

对于#24，凌烨有一句形容：贵妃喜锦鲤，其寝宫日夜变化景色不同，虚实交替，宛若幻境。

虚实交替？

“民女年豆蔻时出闺阁，本应入学堂……”

武空岚的脑中突然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绮连漪的故乡，早在她十三岁那年就被屠戮一空了。会不会是她偶有奇遇，借助某样物品与自己的能力，构造出了她记忆中的家乡，并让它有条不紊地运行着，营造出了村子仍存于世的假象？她踏足过村子里的许多地方，却唯独没有进入过学堂，因此她没有学堂的记忆，于是有关学堂的部分自然而然地被朝恨雪的记忆顶上，成了村子里唯一没有水存在的地方。

至于她死后，村子虽然失去了她的力量但仍在运行，而江家与她交锋最深，自然知道这么一处地方，他们为夺宝而来，见村民安居乐业后气不过，选择杀人泄愤，却不知这样的行为只会消磨绮连漪对此地的影响。所以直至杀死所有人后，此处村子彻底失去支撑它的力量，但怨念不断，宝物转为凶器，再加上白发魔女添的那一笔，一个特殊的区域便就此而生。

这也正好解释了绮连漪为什么一次都没回来过，因为她潜意识里也知道村子早已覆灭，这样做只是欺骗自己。

至于他和帝圣，对于已经覆灭的村子，在当时大敌压境的情况自然不会设重兵把守，顶多是意思一下，给她一个交代。

还有朝恨雪和绮连漪的关系，应当不是转世就是继承，也正因如此，在空间的主人的潜意识加成下，他不能说出自己已知的事实。

不……还不够完善，武空岚想，江家为什么能那么笃定那里一定存在宝物？早在绮连漪十三岁时，他们就屠杀整个村子，为寻找宝物而来，只不过漏了绮连漪一个，不仅宝物一直未找到，反而被绮连漪控制，直至她的死亡才能够彻底收取成果。

#24妃子的寝宫，真的就是他们要找的宝物吗？

随着武空岚的思考渐渐深入，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一些细节逐渐被填补，不知不觉间，他隐约感到自己的空想域又增强了一些。

足够了，武空岚想。他缓缓睁眼，发动了能力。

好似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水面，领域以武空岚为圆心，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半径四米的球形。他原本盘坐的身体逐渐舒展，悠哉悠哉地浮在了球形的正中间。

球形之内是狼狈的众人，水漫到脖子，头发与衣服都被水粘在脸上身上，水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鱼的尸块，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一看就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武空岚心念一动，将球内的水和鱼都扔了出去，营造出了一片干净舒适到有些失真的水下区域。

科林气喘吁吁地撩了把糊在脸上的刘海，一见武空岚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问：“你刚才是给自己升了个级吗？怎么之前让你移动一下累的要死，现在就能领域展开了？”

额……这要怎么解释，武空岚默默地想，之前是硬生生地拉长了空想域的范围才能做到瞬间移动那么远，当然累的要死。至于现在，虽说彻底吸收了那模糊记忆的能量，实力变强了点，能轻松构建出这个半径四米的空想域，但想要再让他来一次200米的瞬移，那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早知道不给自己编排空间异能了，武空岚默默地想。

不过现在也没人会管他，除了如青松一样笔直站着的凌烨，所有人都瘫坐在空间中，为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

这一场梦几乎已经尘埃落定，剩下就看朝恨雪那边什么时候找到解除的方法了，出于对华国执政官刻在DNA里的信任，对此，没人会怀疑她的实力。

果然，在近一个小时后，洪水开始退却，天边也渐渐开始放晴。

撑了一个小时的空想域，武空岚也脱了力，光荣地成为了瘫倒在地的其中之一。伴随着太阳的升起，他们的脚下开始颤动，直至扩散至整个空间，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崩裂，逐渐变成了零星的碎片，洋洋洒洒，散落满天。

“好累……”

武空岚昏昏欲睡的脑袋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不过好在事情顺利解决，他现在终于能安心地闭会儿眼了。

正当他这么想着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抚上了他的额头，好像一缕清风，一下抚平了不少疲惫。潜意识里的他认定这只手的主人不会伤害他，于是武空岚轻闭双眼，任由自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再睁眼时，他本以为自己会掉落到下一层梦境，没想到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把椅子，黑色大波浪的美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正是先前与他们分开的朝恨雪。

见他醒来，朝恨雪也不废话，直接报出了他的信息：“武空岚，二十三岁，在A市H大学读研，唯一的亲人是已退役的前特种二组小队队长武长卿，于今年八月初加入夏家名下的组织“木槿花葬礼服务办事处”，以“心性”或“空想”入界，与凌烨关系匪浅。”

“与我谈谈吧，空想者武空岚先生。”

“……”

武空岚一时沉默，官方掌握的信息，远比他的猜测多的多。

见武空岚不说话，朝恨雪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仅仅入界几天，就能将空想的能力提高到这种程度，你或许不太清楚，但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在全球，你是第一个。”

“作为执政官之一，我很高兴华国又出如此天才，如果你想要进一步深造，我所负责的组织可以给你最好的待遇并且热烈欢迎你的到来。但天才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若有组织心怀不轨，你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攻击或抓走研究的对象。”朝恨雪说，她的语气难得如此认真，同时也让武空岚放松了不少，至少能确定她并无敌意。

“这一次的入梦之旅，各国都派出了不少入界者，自然不是为了给梅拉赫斯克打工。”

朝恨雪话题一转，聊起了这次的梦境：“他们给的福利虽多，但对各国政府也是不够看的，各国真正的目的是：与伪神的能力直接挂钩的‘梦核’。”

“梦核？”武空岚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不过之前他对梦核的了解，只在于“梦核引起了小镇异变”的方面，这么被提出还是头一次。

“是一种具体的物品吗？”

“是的，这个东西早在很久前的传说中就有提到，它具有织梦造梦的作用，可引人入睡，编织美梦或噩梦。但多年过去，它的位置依然没有人清楚，直到这次事件出现。经多方推测，这次事件极有可能与之相关，而梦核的位置应该就在梦的最深处。”朝恨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夺得它，或者毁掉。”

武空岚一惊，问：“这个梦核这么重要吗？”

朝恨雪笑笑说：“因为我们推测，它可能是‘世界权柄’的变式。”

又一个不熟悉的名词塞入脑子，这回，武空岚只能回以迷茫的眼神。

“算了，要解释清楚还是有点难度的，总之，如今我被迫退出，华国会失去很重要的一部分战力，剩下就看凌烨怎么应对了。至于你，经验不足，又容易被人盯上，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

朝恨雪盯紧了武空岚的双眼，问：“你要和我一起退出吗？”

“不要。”武空岚的回答斩钉截铁。

女人耸耸肩，这样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她随手取下了自己手上的手环，扔到一边，提醒道：“别太信任你手上的手环，也别去相信梅拉赫斯克透露的信息。记住，想要脱离梦境，‘醒来’是唯一的方法。”

“还有什么问题吗？”朝恨雪问。

“黑梅花对凌烨开的那一枪，会怎么处理？”

让武空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自然不可能，他的想法也很简单，若华国不会因这件小事而去影响与扑克书的合作关系，那他便等自己强大起来后再复仇——至少也要对那个讨人厌的黑帽子来一枪。

令他没想到的是，朝恨雪面前一闪，一串长长的名单以虚拟屏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定睛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各方人物对华国的罪行与具体时间，上面有些已经划去，有些则还在策划讨伐方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朝恨雪从椅子上起身，转身边走边说：“人若犯我，敢动我国人者，虽远必诛。你不必担心，国家自会替他讨回说法。”

见她要走，武空岚喊住了她：“你之前说黑梅花来之前问了预言家这次行动的细节，那你们呢？有收到预言之类的信息吗？”

闻言，朝恨雪回头笑了笑，她媚眼如丝，仿佛翻版的绮连漪亲自站在武空岚面前。

这不禁让武空岚一阵恍惚，产生一种历史与现实重叠交错的微妙感。

她红唇微启，说出了她出发前从某个不靠谱的道士那里拿到的占卜结果。

“逢凶化吉。”

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空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