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昨夜 第1章 楔子

风雨如晦，长风卷地，黑云翻空。

葛月村外的大幽岭已经足足下了半月的雨。那非是寻常的雨，而是铅灰色如铁锈般的水，黑压压地往地上淋，无休无止，将偌大的大幽岭浇得面目全非。

村中瞽叟道，这非是雨，是天上仙人的血。

说这话时，他手中的拐杖杵了杵地，又颤巍巍往天上一指。

有住上边的神仙遭了劫……鬼妖神魔之间的一场厮杀，不知死了多少天人。祂们全都化成灰，落到人间土地上咯。

对他神神叨叨的话，村人早习以为常。年生不好，近年来何处不是灾祸频频，怪象纷纭。那大幽岭本是方圆百里的荒峦一座，鸟不拉屎，十天半月无人踏足，要下妖雨便任它下，看好各家孩童别乱闯进去就是。

大人们不当回事，却有垂髫小儿被瞽叟话语吸引，问道，天上那么多神仙，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神仙啊？

瞽叟只拿枯槁的眼望向大幽岭方向，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徐徐道，孩子……如今人间日子难过，仙家也不好过……仙人明白人间苦难，若能下凡，咱们怎会年复一年过苦日子？

仙人都过得不好，还修仙做什么？

老人只捻捻嘴上稀拉几根胡须，笑而不语。

这般平淡过了几日，正当村人快对这异象习以为常时，却听闻有人道，大幽岭真的有鬼。

那是一名木工。他手上刚好缺一种特殊木料，其木只在大幽岭生。他戴好蓑笠，背上斧子，冒雨进了山。

一路风疾雨瓢，林萧间幢幢婆娑，乌压压的叫人心神不定。这雨很怪，又急又沉，打在身上如有重量似的。

他绕过野径，寻了株长势最好的，便卸下东西，抄家伙劈砍，砍了半天，大树终于轰隆倒地。

在倒落的一瞬，其后蓦地露出一道影子。

尘烟与黑雨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那是何物，便走近去瞧。

抹了把面上的水，他凑向黑影，正欲细瞧，没料到猛地对上一对幽绿的招子。

那眸子瞪得浑圆，眼白为血丝充斥，目眦欲裂。

木工当即魂飞胆消，一屁股跌坐在地，只欲远离这怪物。却见那影子徐徐立起，幽魂似的一步步朝他踱来。它生得很高，一身系带拖泥带水，浑身裹在锈雨中，面目不清。只见那黑洞般的面庞上，一对瞳仁惨绿晦明，深不见底，仿若连接着永无绝的幽冥。

“我……在找东西……你……可有看见我的东西……”

它幽幽道。

它的话语好似掀起一道罡风，风过之处，四面八方的雨水纷纷朝他聚涌翻卷，如刀片般刮在脸上，鬼哭神唳。

是鬼！是山妖野鬼！

不敢多看一眼，木工狼狈地爬起，夺路而逃，几乎是连滚带爬下的山。

木工被吓破了胆，逢人便说。他的话在村中掀起不小波澜，不管他所言真假，那惊惧万分的神情不似作伪。各家纷纷紧闭门户，人心惶惶，不敢踏出村一步，唯恐大幽岭中吃人的妖怪下山捉人。

如此过了数日，某个午后，忽的听闻村口传来一声高呼，怪雨停了。

村人纷纷出门观视，只见连天愁云惨淡的昏暝为煦风一扫而开，金红霞光渐渐升起，一层层漾红云絮，如神女绚烂的裙摆徐徐绽放在寰宇间，美不胜收。

先前被锈雨笼罩的大幽岭，已不见一丝雨水痕迹。一切好似回到了原点，仿佛那连天的大雨不曾到访过。众人忧心的鬼怪异闻，也好似与那场幻境般的雨一同消散了。

唯有那名迟暮的瞽叟，在这件事后，离奇消失了。他本为数年前村外逃难而来的孤老，举目无亲，如今消失，也鲜有人在意。

生活还要继续。葛月村又开始先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年复一年，就如这片厚土上数万万平凡村落一般。不会有什么特别好的事，也不会有特别坏的。这场怪雨，便连同这段不算故事的故事，连同老牛犁地的车辙一同碾进了黄土之下。

这便是大荒中，最后一个关于神魔妖仙的故事了。

找东西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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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