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窗,晚风悄寂。
风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线清淡,穿透一室静谧:“师父,出来吧。”
内室屏风轻移,轮轴轻响,公孙司坐着轮椅缓缓驶出阴影。她眸光浅淡,带着几分似嘲非嘲的意味:“可惜,我孙女可不是那任人擒纵。”
风霖徐徐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推着轮椅行至棋盘跟前,动作从容温和:“我知晓她性子刚烈,从不受制于人。只是隹鸟于她而言,是根是家,我总想多等片刻。”
公孙司抬手,将掌心紧握的棋子轻轻落于案上,黑白子错落对峙,棋局半残:“这盘棋,到此为止便可。我尚有要事待办。”
风霖落座棋盘前,目视残局,轻声一问:“前去见故人?”
“在你面前,半点心事皆藏不住。”公孙司微微摇头,语气沉了几分,“自家孙女的心结,终究要我亲自去解。”
“如此,风霖恭送师父。”
风霖起身拱手,下一瞬,眼前人影与轮椅一并消散,室内空寂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夜色街巷,凉风吹拂檐角。
颜良并未远遁,静立高檐之上,冷眼俯瞰下方往来不绝的行商游人。灯火人间,烟火喧嚣,衬得她一身孤影愈发萧瑟。
忽而一道白衣破空掠至,落于同侧屋檐,衣袂轻扬,正是欧阳皈旼。
颜良侧目,语声微凉:“你来了。”
欧阳皈旼落地即定,目光笔直锁着她,没有半分迂回:“嗯。”
“哼。”颜良仰头轻笑,笑意尽是自嘲酸涩,“我耗费五年光阴,步步筹谋,只想让你彻底忘却弥乐。如今看来,从头到尾,多余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我。”
“你能看清便好。”欧阳皈旼指尖凝力,长剑隐隐出鞘,寒光乍现,“你本就不该再滞留世间。”
颜良眸光骤厉,怒意翻涌:“我不配留在世间?那你配谈情爱吗?你日日声称深爱弥乐,可天下皆知,当年她身陷绝境、四面楚歌之时,没有任何一方军队前来驰援!这就是你口中的深爱?”
她抬手覆住眉眼,滚烫热泪终究破眶滑落,语声哽咽,满是悲凉:“如今想来,从未被你放在心上,或许反倒算是我此生唯一的福报。”
“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欧阳皈旼神色漠然,任凭她情绪翻涌,始终无动于衷。
“哦?”颜良定定望着他清冷自持的模样,心底忽然一阵荒唐,不懂自己从前为何偏执至此,非要博取他半分垂怜。
欧阳皈旼看穿她所有心绪,言语直白锋利,毫不留情刺破她所有伪装:“你也曾动过真心,自然懂爱一个人的滋味。你如今看似幡然醒悟、看透一切,实则心底比谁都迷茫,一遍遍质问自己,当年为何偏偏看上我。”
他步步紧逼,不留半分情面:“我深爱弥乐,从来无惧世间流言非议。可你,偏偏要拿世人闲言碎语质疑我的真心。这些话伤不了我,只会一遍遍推翻你心底那个完美的我。你所谓的傲骨,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的执念。你追我,是笃定能抹去弥乐在我心底的分量;如今执念落空,便方寸大乱。”
颜良后牙紧咬,强忍眼底酸涩,指尖颤抖张合,竭力稳住狼狈身形,语声发颤:“你竟如此刻薄……”
“既已说透,我可以动手了吗?”
欧阳皈旼极致的冷静淡漠,与颜良的失态慌乱,形成刺眼的对比,屋檐之上杀意骤起,一触即发。
“皈旼!”
端木洚皖凌空掠至,瞬间落于二人中间,抬手死死按住即将出鞘的长剑,急声劝阻:“大家都是旧友故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刀剑相向。”
欧阳皈旼抬手推开他,眼底阴霾沉沉:“洚皖,此事早已无话可说。”
“说得对,本就无话可说。”颜良掌心灵光暴涨,赤红长枪瞬现,枪尖寒光凛冽,“老规矩,生死各凭本事。”
两道凌厉目光骤然相撞,漫天杀气席卷整片屋檐,风声肃杀。
就在二人即将出手之际,远处夜空数道风刃破空疾射,稳稳钉在二人身前地面。无形气场轰然炸开,威压磅礴,逼得二人同时止步,不敢再往前半步。
“二位动手之前,可否问过这屋檐下的主人,允不允许你们在此厮杀?”
云萍轻扶端木洚皖肩头,缓步走出暗处,眉眼从容,笑意淡然。
“云萍!”端木洚皖转头一怔。
云萍轻轻点头,目光落于对峙二人身上:“你二人争端皆因前尘旧事而起,何苦执念相争,不如让诸位故人当面说清。”
话音未落,公孙司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颜良身后,轮椅轻转,气息沉静威严。
“祖母!”颜良骤然回头,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欧阳皈旼望见公孙司,眼底温情瞬间褪去,滔天怒意翻涌而起,提剑狠狠劈砍眼前风墙,怒声嘶吼:“公孙司!”
公孙司静静迎上他狂暴的剑气,眼底满是惋惜:“欧阳氏后人,不该一辈子沉沦情爱,困于爱恨执念。”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欧阳皈旼彻底被怒意冲散理智,挥剑力道愈发狂躁,剑气纵横碎瓦裂尘,“你叫我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你方才句句苛责我孙女之时,可曾顾及过半分她的心境?”公孙司声线依旧平稳。
“仇人之后,何须顾及!”欧阳皈旼目露凶光,“我只求取她项上人头,慰藉弥乐亡魂!”
公孙司缓缓闭眼,再睁眼时已然波澜不惊:“如今非是泄愤之时。余下恩怨,不必劳烦泰顺、源生两位太子在此纠葛。”
说罢,她伸手牵住颜良手腕,转身即刻离去。
僵持许久的风墙,应声碎裂。
欧阳皈旼疯一般冲到二人方才伫立的位置,左右环顾,夜色空空,早已无半分踪迹。他周身戾气暴涨,阴沉可怖。
“皈旼!”端木洚皖看清他眼底浓烈杀意,连忙上前阻拦,“此事与云萍无关,切莫迁怒!”
欧阳皈旼冷冷扫过云萍,压下满心杀念,终是转身沉声道:“我希望往后,你与她们,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话音落,白衣掠空,转瞬隐入沉沉夜幕。
云萍望着空荡夜色,微微蹙眉,心底莫名自责:“他……不会有事吧?”
端木洚皖轻轻叹气,摇了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心性坚韧,不至于一蹶不振。只是今夜心结难平,怕是彻夜难眠了。”
“抱歉,我未曾料到公孙司前辈会突然现身,打乱局面。”
“此事无人能料,你不必介怀。夜色已深,我先行离去。”
“嗯。”
云萍伫立原地,目送他远去,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清淡声线。
“在想什么?”
云萍回头,见风霖立在夜色之中,轻声困惑发问:“姑姑,皈旼那般深爱弥乐,当年为何始终不肯出兵驰援?”
风霖抬眸望月,一语道破世间凉薄,通透刺骨:“道理最简单不过。彼时的欧阳皈旼,无实权、无兵力;那场战乱,于他而言,无半分利益可图。世人逐利,亘古不变。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无能便是原罪。情爱,从来都只是太平盛世的锦上添花,乱世之中,最是廉价无用。”
云萍默然片刻,恍然颔首:“云萍明白了。”
“旁人恩怨,自有命数,不必为其伤神。”风霖淡淡安抚。
“嗯。”
另一边,公孙司已然带着颜良踏出神兽国结界,远离纷争之地。
轮椅缓缓停稳,公孙司转头看向身后沉默的颜良,轻声发问:“往后,你打算如何?”
颜良抬眸,眼底执念滚烫,字字决绝:“复仇。”
公孙司正视于她,语气平静却冰冷:“我不会帮你。”
颜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为什么?”
“隹鸟历经动荡,再也经不起半分内斗消耗。”公孙司望着她眼底骤然升起的失望,满心无奈。
“那我母亲的血海深仇,就此作罢吗?”颜良声音发颤,满是不甘。
公孙司语气平淡,道出最残酷的定论:“她执意谋求不属于自己的权位与命格,贪心妄念,该死。”
“该死?”颜良目眦欲裂,喉头哽咽,“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我知晓。”公孙司指尖蜷曲,心绪翻涌,却依旧固守底线,“可身居棋局,万事,皆要以大局为先。”
“大局……”颜良喃喃重复二字,眼底泪光汹涌,“我第一次听祖母说大局为重,是弥乐死的那一天。”
“彼时弥乐,必须死。”
颜良轻笑出声,笑意悲凉破碎:“是啊。为了大局,弥乐可以牺牲;为了大局,母亲可以舍弃。往后,为了大局,我这一心复仇的孙女,是不是也可以随手舍去?”
“你与她们不同。”公孙司伸手想去牵她,语气微软,“你还未到身不由己的地步。”
“不,我们从来都一样。”颜良猛地甩开她的手,瞬间顿悟风霖那盘棋的深意,眼底彻底寒凉,“天下如棋盘,众生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为了最终输赢,舍弃之时,从来毫不犹豫。”
公孙司望着她彻底通透、满心苍凉的模样,轻声规劝:“颜良,听祖母一句劝,放下执念,别再执着了,可好?”
颜良望着轮椅上苍老疲惫的祖母,沉默良久,躬身一礼,轻声致歉:“祖母,对不起。”
话音落,她转身决然离去,背影挺直孤冷,再无半分留恋。
旷野夜风凛冽,四下无人。
公孙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压抑多年的疲惫与心酸彻底崩塌。她抬手狠狠捶打自己残缺的双腿,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力与悲凉:“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般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