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无梦 第62章 对弈

檐外风色清寂，残春的风掠过枝头，卷起零星落蕊。云萍立在廊下，躬身行礼，身姿恭谨，眉宇间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姑姑。”

风霖端坐案前，指尖轻抵微凉的药盏，语声清淡，听不出情绪：“事情办妥了？”

“嗯。”云萍应声抬头，面色一片灰暗，眼底尽是疲惫与酸涩，显然历经了一场难言的拉扯。

风霖抬眸，静静望着她：“兰萍的事，不打算同我说说？”

提及此名，云萍唇瓣微颤，积压多年的心事终于绷不住，缓缓吐露真相：“当年是我求姑姑将兰萍送走。我深知自然族灵力特殊、气息醒目，极易被各界察觉，为了护她安稳，我动用了幻界圣物泪石遮掩她的血脉，抹去她的血脉。”

风霖缓缓放下手中药盏，瓷盏落桌，轻响一声，打破阁内沉寂。

“泪石的副作用，你可知晓？”

云萍紧咬下唇，眼眶泛红，声音轻哑：“云萍知晓。无非是骨肉离散，生死不相见。当初既决意放手护她一世安稳，这些因果代价，我早已看淡，本以为终生不会再有交集，便无关紧要。”

她抬眼望向风霖，满是茫然与不解：“可我始终想不通，她明明被彻底抹去踪迹，为何会突然现世，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风霖垂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语气轻淡却沉重：“命运使然，万般皆是定数。”

云萍眼底瞬间漫上红丝，酸涩翻涌，几欲落泪。

风霖见状起身，上前轻轻环住她紧绷的身子，动作温柔宽慰：“你拼尽全力将她送走，护她远离战乱纷争、族群宿命；而她穷尽一生，踏遍山河寻你，哪怕素未谋面，也愿以命相护。云萍，这是无声的执念，是刻入骨血的偏爱，她很爱你。”

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崩塌，云萍靠在她怀中，轻轻抽噎出声：“嗯，云萍知晓。”

片刻后，哭声渐歇。风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询问：“你将她安置在了何处？”

“故里。”云萍声音软糯带着倦意，轻轻靠在风霖肩头，“她心心念念想回家。”

“好。”风霖缓缓点头，语气温和，“你做得很好。”

云萍整理好情绪，躬身退下。

阁内重归寂静，风霖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岁岁常青的杏花树，枝叶婆娑，落蕊纷飞。她望着空荡的庭院，语声清淡，笃定开口：“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话音落罢，一条青鳞小蛇自窗沿蜿蜒爬入，滑落在实木桌案之上，俯首垂眸，身形微顿，转瞬化作一卷封缄妥当的信件。

风霖抬手拾起信件，缓缓展开，纸面字迹清隽，只落一行字：见，伏羲氏青璃。

她默然合起信纸，目光落在桌案上重新盘绕成团的青蛇身上，身形微晃，原地隐去踪迹。

古老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合，冷风裹挟着浓郁的心魔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殿内四壁古老的壁画尽数被白漆覆盖，昔日神迹纹路全然隐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惨白。大殿正中，一道磅礴的七色护盾隔绝内外，将殿中之人牢牢禁锢其中，隔绝了世间所有气息与窥探。

“风霖……”

护盾之内，青璃虚弱落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似耗尽了浑身力气，才堪堪唤出她的名字。

风霖缓步上前，目光沉沉望着那层隔绝一切的护盾，出声询问：“族长大人，这是什么？”

“不过是藏在心底的东西而已。”青璃语气轻淡，故作不在意，眉眼间却藏着满身疲惫，“你若有本事，便试着驱散它，这东西，烦了我许久。”

“我确实可驱散，但族长应当知晓，净化心魔，必损己身本源。”风霖指尖微动，腰间铃影渐生。

“无妨。”青璃缓缓闭眼，神色坦然，“我既特意召你前来，便是早已想好所有后果。”

话音落下，七色护盾应声敞开一道缺口，浓郁暴戾的心魔灵汹涌四散，充斥整座冥神殿。风霖左手结印，灵力磅礴涌出，稳稳控住四散逃窜的心魔气息，不让浊气外泄祸乱三界；右手抬起，催动忘心铃悬空旋转，铃音清越，阵阵涤荡浊气，将暴乱的心魔灵尽数吸纳。

殿中，青璃紧咬牙关，浑身剧震。心魔被强行剥离躯体，连带自身灵力、神魂本源都被一并拉扯，每一寸筋骨都承受着极致的痛楚，是身心俱碎的极致考验。

整整半个时辰，浊气尽散。

风霖收势合掌，悬空的忘心铃缓缓落下，重新挂回她的腰间。殿内污浊尽消，空气重归澄澈。

“多谢。”青璃浑身脱力，虚弱地靠在椅背之上，面色苍白如纸。

风霖望着她衰败的模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沉声发问：“族长，你为何会染上如此深重的心魔？”

“早早就有了，只是一直强行压制，如今终究是压不住了，解脱反倒自在。”青璃轻喘一口气，抬眸看向风霖，“我寻你前来，一是为心魔之事，二是为兰萍。你心中必有疑惑，想问便问。”

“是。”风霖颔首，直言发问，“泪石是族长赠予云萍。以族长通天彻地的本事，化解她们的劫数本是轻而易举，为何偏偏顺水推舟，任由事态发展？”

青璃指尖摩挲着腕间扳指，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低声重复：“简单，何其简单。”

她双手合十，指尖结印，冥神殿地底机关缓缓运转，一盏流光溢彩的古灯破空飞来，稳稳悬在风霖身前，是求凰灯。

“我执掌天命，能窥见世人所有结局，却从不轻易干涉凡尘因果。”青璃目光悠远，似回望无尽前尘，“初遇兰萍时，我早已看清她的宿命。本想着不沾凡尘、不问因果，可那懵懂孩童跌坐在我脚边，软软生生喊了一声阿娘，终究让我动了心。”

风霖眼眸微颤，心绪微动：“世人皆传族长无情无欲，无牵无挂，未曾想，族长大人也会动母女之情。”

求凰灯青光盛放，萦绕大殿缓缓流转，光影婆娑。青璃抬手，古灯应声落于掌心，她轻声自嘲：“母女之情，我本应拥有，可我不配。”

“为何？”

青璃提灯抬手，微弱灯火映亮墙壁上被白漆遮盖的纹路，尘封的画影渐渐浮现。画中是创世女娲降世之景，金边勾勒，神韵凛然，而画中人的眉眼神态，竟与青璃一模一样。

风霖定睛看去，低声喃喃：“好像……”

青璃望着她错愕的神色，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看出来了？”

风霖自嘲一笑，心绪翻涌，终是缓缓释然：“世人皆说女娲氏乃紫薇星转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如今看来，世人传言，半分不可信。”

“当年三界初定，各界人心不稳。众臣为安稳世道、稳固统治，便编撰了这套说辞，掩去前尘旧事，杜绝后患。”青璃淡淡道出尘封真相。

风霖轻吸一口气，心绪平复：“过往虚妄，如今知晓，也便无所谓了。”

她抬眸再问：“所以族长从未告知任何人，哪怕是菏泽本人？”

“是。”青璃垂眸，语声凄然，“我瞒了她一生，她到死才知晓，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将她推向了万丈深渊。”

风霖眉心微蹙，细思片刻，豁然开朗：“你今日告知于我，是为……昆仑君？”

“嗯。”青璃郑重颔首，“菏泽已逝，昆仑君是女娲族最后一脉血脉。我今日告知你一切，只求你护住她，无论如何，莫要让她重蹈她妹妹的覆辙。”

“昆仑君自有方寸，心性坚韧，无需我多番干预。”风霖轻轻摇头。

“她好便行。”

青璃身子一晃，顺着墙壁缓缓滑落。风霖快步上前将她扶住，顺势渡入自身灵力相助稳固身形，却骇然发现，这具执掌万古的神明躯体，早已本源亏空、油尽灯枯。

“心魔离体虽伤本源，但你的身体衰败至此……”风霖声音微颤。

青璃借着她的力道勉强起身，手掌缓缓张开，指尖已然泛起透明虚化之色。她看淡生死，轻声道：“你看出来了？”

风霖浑身微冷，一字一句求证：“你的心魔，自创世之初便已滋生。你耗尽毕生灵力强行压制，万古以来苦苦支撑，如今终于压制不住，是吗？”

“是。”青璃坦然应下，“菏泽身死，我便再无牵挂，任由心魔侵蚀己身。只是彼时三界未稳，女娲族不可无主，我便强行封□□魔，苟延残喘。若非兰萍离世牵动我心神、破了我心中执念，我尚可多撑数年。”

风霖指尖蜷曲，心绪复杂：“明知结局惨烈，为何还要执意触碰凡尘执念？”

青璃抬眸反问，字字戳心：“那我问你，你明知以情念祭铃，损魂损命，依旧义无反顾，又是为何？”

“因为我要保护他们。”风霖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是啊。”青璃勉强一笑，眼底满是共鸣与悲凉，“你我本是同类人，皆被世间因果牢牢束缚，身不由己。”

她抬起虚化的手掌，轻轻贴在风霖心口，指尖微蜷，轻轻叩了两下：“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尽数问来。”

风霖沉默片刻，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既然女娲非紫微星所化，那我们呢？”

青璃轻轻摇头，掌心脱离风霖心口，身形虚化得愈发厉害：“你们是十二紫宸星所化。”

“对不起......”这句话很轻飘过。

风霖看着眼前渐渐透明的人影，知晓大限已至，再无多言：“风霖明白了。”

“万事未定，前路无章。”青璃抬手施法，求凰灯重新飘至风霖面前，“此物转交承启。她的占星术由我亲授，得此灯，你们便能窥见更多天命玄机。”

“晚辈谨记。”风霖抬手收下古灯，又问，“其余上古圣器，如今何在？”

青璃缓缓落座，气息微弱，缓缓道来：“相思琴在妖王手中；魇笛我已送至机缘之地，静待有缘人；瑶台梦早年被朱雀族公孙司盗取，她身死后便下落不明；泪石时机一到自会合体；方舟藏于求凰灯芯之中；至于思若化生蝶，我早已交付于你。”

“泪石合体，云萍会不会有性命之忧？”风霖即刻追问，眼底满是担忧。

“我只知结局已定，过程无从窥探。”青璃轻轻摇头，无法作答。

她望着风霖，用尽最后气力，留下一句谶语：“受人之托，赠你一言：覆水难收之时，便是灯火阑珊之处。”

风霖抬头欲再追问，却见青璃身形飞速虚化，流光四散。

“我的时间，到了。”

青璃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万古枷锁，一朝解脱。漫天微光自她身间迸发，尽数化作细碎光尘，消散在冥神殿中。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光柱冲破冥神殿顶，直冲九霄。

转瞬之间，万里晴空骤变，暴雨倾盆，落遍三界山河。世人仰望漫天雨幕，无人知晓，执掌万古的女娲圣祖，已然陨落于此刻。

女娲立在殿外雨里，望着漫天滂沱雨色，轻声呢喃：“师父，你总算解脱了。”

听风阁中，承启独坐窗前，手中棋子骤然滑落，落地无声。她望着天际暗沉雨幕，眉头紧蹙，满心忧愁翻涌，千般心绪，竟无一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