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族创世殿肃穆依旧,檀香沉沉,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呼吸微滞。
元德屏退左右宫人侍从,偌大殿宇只剩君臣二人,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她端坐高位,眉眼淡漠,周身裹挟着至尊威压,淡淡垂眸看向阶下伫立的风静。
“说吧,独自求见,有何事。”
风静身姿挺直,垂眸敛神,神色恭敬却不怯懦,直言发问:“娘娘今日,可是见过天界王母?”
元德眸光微顿,语气平淡无波:“是。”
得到确切答复,风静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隐忧,语声恳切沉稳:“臣不知王母与娘娘密谈何事,但此人心机深沉,城府难测,步步皆算,绝非可深交之人,还望娘娘审慎相待。”
这话直白僭越,瞬间触怒高位之人。
元德眸光骤然一厉,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帝王凉薄威严,厉声呵斥:“本座结交何人、笼络何势力,何时轮得到你置喙评判?”
威压骤然倾覆而下,殿内气流骤然凝滞。
风静却未半分退缩,脊背依旧挺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臣不敢妄议君上!只是臣衷心恳请娘娘谨记——今时今日,君疑臣,则臣畏君;君臣离心,则民心必乱。届时四海人心涣散,一统宏愿悬空,国朝基业,朝夕便会岌岌可危!”
“你这是在威胁本座?”
元德眼底寒光乍现,手掌重重拍落于玉案之上,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墨震颤,凌厉怒火席卷整座大殿。
风静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地,衣袂铺落于冰冷玉砖之上,头颅微垂,姿态恭谨,神色坦荡:“臣不敢威胁君上,唯愿娘娘亲贤臣、远小人,守家国安稳,护四海太平。”
寂静片刻,元德眼底怒火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深沉权衡,语气凉淡莫测:“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那便拿出你的诚意来。”
风静抬手,掌心灵光轻闪,一卷规整契约缓缓浮现,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奉上:“此为长夜、无极、梦幻三族共立的商事契约,三族自愿上缴三成赋税、开放族群资源,交由国朝统筹调度,今日由臣代为转交娘娘。”
元德抬手接过契约,指尖缓缓拂过纸面规整的条款与清晰印鉴,逐字细读,眸光沉沉流转。
片刻后,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浅淡笑意,目光锐利锁定风静:“他们是想以此契约,换本座一道通商诏书,安稳打通河西全境商道。”
她微微前倾身子,步步拆解,笑意深意暗藏:“且本座猜得没错,这场三方斡旋、让步让利,皆是你的手笔。你费尽心力促成此事,说到底,是想保无极周全,护容殇无虞,对不对?”
无需遮掩,不必辩驳。
风静坦然抬头,目光澄澈坦荡,毫无半分避嫌:“是。”
她深知元德多疑成性,越是推诿狡辩,越会惹来猜忌,唯有赤诚坦白,方能换来一线转机。
“很好。”
元德缓缓颔首,神色平复,语气恢复平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本座欣赏你的通透识度,更认可你为国朝大局筹谋的本心。”
她抬手取来一旁空白帛书,指尖凝墨,边落笔边沉声叮嘱:“你是难得的栋梁之才,本座惜才。但本座有一个条件,你心底应当清楚。自此往后,彻底抽身,不再插手、不再靠近无极与长夜任何事务,公私分明,安心归朝做事。明白吗?”
风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随即郑重叩首,行最大臣礼:“臣,明白。”
笔墨落定,旨意成型。
元德放下笔,淡淡出声:“明日,本座便下旨,以国朝之名,全力推进河西走廊剩余工程,将其列为一级国策工事。准许长夜、无极、梦幻三族协力共治商道,共享赋税征管之权。”
“臣,谢主隆恩!”风静俯首磕头,礼数周全。
“跪安吧。”
“臣遵旨。”
风静缓缓起身,垂眸敛步,身姿端稳,一步步退出殿外,从此将所有私心与牵挂,尽数藏于心底。
旨意颁布,山河震动。
河西走廊正式打通七界商路,各地物资流转不息,商贸繁华鼎盛。长夜、无极、梦幻三族共治商事,均分红利,格局彻底改写。
其中,长夜族借此千载契机,斩获海量启动资金,全力深耕本土产能、修筑基业、布局势力。短短数年沉淀,长夜一族悄然崛起,强势踏入七界政治舞台,跻身顶尖族群之列。
可新兴之势,向来难容于旧序。
各界老牌势力心底鄙夷、暗自忌惮,嫉妒与猜忌交织,无数流言蜚语悄然滋生,传遍七界。
人人都说,慕容席徒有虚名,毫无真才实干,全然是借容殇之势、凭无极底蕴,攀附梦幻族助力,才得今日滔天地位。
更有甚者,颠倒黑白、杜撰是非,肆意散播谣言,称慕容席刻意用情绑架容殇,逼迫她割舍青梅竹马的刘洵,硬生生拆散一对璧人,害得二人天涯相隔、终生遗憾。
长夜寝宫之内,静谧安然。
侍女长躬身立在阶下,将外界流传的所有流言一一细数禀报,字句清晰。
容殇静坐窗前,指尖轻捻书页,听着那些荒诞虚妄的言论,眉眼间掠过几分浅浅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淡笑:“世人闲谈,真是一日不得清闲,事事皆可杜撰。”
侍女长面露忧色,恳切劝道:“族长,外头这些流言传得有鼻有眼,深入人心,长此以往,定会折损您的声誉,还会污了殿下名声,不可不防。”
容殇垂眸沉思片刻,眸光澄澈通透,缓缓开口:“这些流言看似针对我与慕容席,实则根源,还是河西商道的巨大利益。有人眼红棋局成果,便想借口舌之乱搅乱格局。”
她抬眸吩咐:“你暗中去查,试着揪出流言源头。此事可私下告知松嵘哥哥,利害相通,他自会相助。”
“是,属下遵命。”侍女长躬身退下。
殿内人影微动,白雾轻绕,雅安身形悄然凝实,化作少女模样。
容殇闻声起身,眉眼舒展:“我们去见见慕容席,把这些流言之事告知他,或许他早有对策。”
“嗯。”雅安轻轻点头,随行跟上。
二人行至百合院,院中白百合开得繁盛皎洁,清风拂过,花香簌簌散落。
花丛深处,一道纤细少女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长夜大公主慕容芸。她垂眸折下一枝盛放的白百合,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动作轻柔,眉眼温顺。
容殇见状微怔,眼底带着几分意外:“这位大公主,平日里极少来我宫中走动,今日倒是难得遇见。”
雅安立在她身侧,轻声提点,语气通透:“那是自然。她生母当年最有机会登上正妃之位,稳居内院主位。自从你来了长夜,入主王妃之位,她母亲的机缘尽数落空,这孩子心底,自然是记恨你的。”
容殇轻轻摇头,并不认同,目光温和望向花丛少女:“她母亲往日虽有怨气,可相处日久,性情温和通透,早已释怀。倒是小辈之间,何必耿耿于怀,一个孩子的心思,能有多深沉?”
“你就是太过心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雅安无奈轻叹,“小孩子记恨一事,最是刻骨铭心,远比成年人的恩怨更难消解。”
话音未落,容殇已然抬步走入花圃,嗓音温柔清甜,轻声唤道:“芸儿。”
骤然响起的呼唤打破静谧。
慕容芸身子猛地一僵,肩头一颤,怀中数朵百合应声滚落泥土。她骤然回头,眼底瞬间盛满慌乱与不安,神色紧绷,仓促行礼:“王妃。”
那一闪而过的惊惧与疏离太过明显,让容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温声安抚。
慕容芸迅速俯身捡起落地的花瓣,敛去眼底异色,强装镇定:“王妃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容殇柔声浅笑,语气温和,“我只是见你在此赏花折花,便过来与你打声招呼。”
“多谢王妃好意。”慕容芸垂眸躬身,态度疏离客套,“臣女尚有琐事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便要仓促离去,步履匆忙,全然无半分晚辈礼数。
“站住。”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威严凛然。
慕容席不知何时伫立在□□尽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一层淡淡冷色,目光沉沉落在慕容芸身上。
“王妃好心与你寒暄,温声相待,你却倨傲无礼、仓促避离,不回礼、不应答,这便是你所学的教养?”
慕容芸浑身一震,瞬间脸色发白,慌忙转身跪地,神色惶恐:“父亲!孩儿知错,是芸儿失礼!”
她郑重俯身,对着容殇深深一拜,礼数周全却满心疏离:“芸儿一时失仪,特此向王妃谢罪。”
“无妨,起来吧。”容殇连忙出声阻拦,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慕容席的后腰,带着几分嗔怪。
“是。”慕容芸应声起身,垂眸退至一旁,抬眼的刹那,目光飞快掠过容殇眉眼,眼底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复杂情绪,转瞬便掩去,随即躬身告退,快步离去。
看着少女消失的背影,容殇抬眸嗔怪地看向身侧之人:“你方才那般严厉凶她做什么?”
慕容席眸光沉静,语气笃定:“她是长夜长公主,身份尊贵,日后需执掌族群颜面、立足七界。若是终日被私怨裹挟、心思狭隘,遇事便情绪化避让,日后必定吃大亏、栽大跟头。”
“可你这般当众苛责,只会激化我与她的隔阂,根本于事无补!”容殇抬手,轻轻敲在他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与气恼。
慕容席吃痛,低低嘶了一声,顺势抬手轻轻捂住她的手腕,眼底冷色尽数褪去,染满无奈宠溺:“你下手,怎么永远这么重。”
“只对你才这般。”容殇扬眸,眼底带着浅浅凶意,娇俏灵动。
慕容席无奈失笑,语气纵容:“娶到你,算我倒霉。”
说着,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发钗,钗头雕琢着盛放的红玫瑰,纹路细腻,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前日途经幻界,偶然所见,第一眼便觉极适合你。”
容殇垂眸接过发钗,指尖轻抚过精巧的花纹,唇角微扬:“算你有心。”
她看似专注打量发钗,目光却悄然抬眼,透过钗间光影,牢牢锁着慕容席的双眸,轻声开口:“外界那些流言,你听闻了吗?关于你我,还有刘洵的那些闲话。”
慕容席神色坦然,无半分波澜:“听闻了。”
“那你如何看待?”容殇语声轻缓,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慕容席眸光澄澈通透,看得透彻至极,语气平淡分析:“你我本就不是世俗寻常夫妻,不过是互利共生、彼此托付的盟友罢了。外人虚妄闲话,撼动不了你我分毫情谊,无需放在心上。”
这话坦荡理智,却生生戳中了容殇心底的隐秘情愫。
她眼底微光微黯,心头莫名一沉,悄然涌上几分失落,低声追问:“你……当真一直是这么想的?”
慕容席垂眸,骤然俯身,温热气息贴近她的耳畔,声线压低,带着几分慵懒暧昧,缱绻撩人:“不然?难道要我借着这场流言,顺势向你表白心意?”
温热气息扫过耳畔,酥麻感瞬间蔓延全身。
容殇耳根瞬间泛红,猛地抬手将他推开,又羞又恼,眸光躲闪:“你!无耻!”
慕容席顺势后退半步,眼底笑意浅浅,故作失落轻叹:“所以说了,无需多虑。区区流言蜚语,从来都拆不散你我。”
“嗯……”容殇含糊应声,心底纷乱复杂,心绪早已乱作一团,全然没了方才的坦然。
慕容席看着她纷乱的神色,温柔轻笑,顺势邀约:“今夜是难得的圆满满月,月色正好,要不要出宫夜游?”
容殇敛去心头杂念,稍稍思索,抬眸应声:“好,我想吃街边的烤肉。”
“遵命,我的王妃。”慕容席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转身离去安排事宜。
晚风穿院,花香漫溢。
容殇独自伫立花丛,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心底情愫纠葛、纷乱难平,欢喜与失落交织,缠缠绕绕,无从梳理。
不远处,雅安静静立在花树之下,将这一幕暧昧与酸涩尽数收入眼底。她无奈摇头,缓步走上前来,凑近容殇耳畔,轻声提点:“既然心绪难平,不如今夜趁月色正好,与他坦白心意?”
容殇脸颊微热,迟疑着摇头:“这……不太好吧。”
雅安扶额轻叹,满眼无奈:“当年你敢主动向刘洵表白心意的勇气,如今去哪了?”
容殇蹙眉抿唇,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的发钗,满心纠结迟疑。
雅安见状,轻轻抽走她手中的发钗,又重新放回她掌心,语气认真:“感情一事,从不会顺其自然圆满,总要有一个人先踏出第一步。”
容殇攥紧微凉的发钗,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满月,眼底掠过一丝坚定,轻声应道:“好。”
雅安看着她眼底羞涩又勇敢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宠溺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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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虚妄皆为所有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