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雨还是没断。
秦诗踩着高跟鞋往上走楼梯: “你不用进去,我会和学校谈好的,叫我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手续我会给你办好,你待会儿进来签个字就行了。”
秦枞跟在身后:“转到哪里?”
秦诗说:“回自己家那边,昨天我已经给你问好了,手续办好就可以直接去,最多耽搁个两三天,学业不会受太大的影响,等离开这里,你的生活就会回到正轨,一切都会好的,你不用担心。”
秦枞说:“转学解决不了问题。”
秦诗步子踏得很稳,像是头疼的叹了口气:“你想留下来,为什么?不要告诉我因为那个男生,秦枞,你弄错了,这不是喜欢,这没有意义,你什么都不懂,你现在经历的都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把他当朋友而已,但他却对你有这种想法,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来这里的。”
秦枞冷静:“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的性向,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秦诗看着他笑出声:“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有考虑过我,考虑过外婆外公还有蒋珩吗?蒋珩哭了吗?蒋珩有和你道歉吗?你想要的伤害了多少人?你根本没有想好,你只是在凭冲动做事,你根本不负责任,你以为独立独行就是强大了?你连十八岁都没有。”
秦枞反问:“您是在说责任吗?”
秦诗停下脚步,侧目看着他:“不要尝试来说教我,我是来替你解决问题的。”
“你说你喜欢他,你对他应该不错吧,花钱也很大方吧,或许他不是那么俗气的人,但是你今天非要留下来的话,我并不认为他会感动,如果他真的喜欢你的话。”
“他要是因为这件事被退学,传出去一定很难听吧,当然,我不会乱说,妈妈是站在你这边的,我都会处理好,我不在乎同性恋,就算我在乎也没用,我改变不了,所以,秦枞。”秦诗没有表情:“别让我更丢人了。”
两人踏上三楼走廊,正好和从教学楼另一侧楼梯走上来的路珥遇见。
秦枞看过去,两个人对上视线。
路珥是长着刺的,那些刺毫无意识的生长,也不知道在保护着什么,只是茫然地坚硬,僵硬的维持着防御的姿态。
让他变得怯懦莽撞,冰冷滚烫,渴望的同时又本能倒退,最终把他拼凑成了矛盾体。
这种矛盾难以打破,秦枞就站在外面,以另一种方式接近。
好不容易闯了进去,把矛盾的外套脱下来,他又穿上了。
不要逃避,逃避不代表不在。
路珥看到他眼睛都有些痛。
秦诗看了眼路珥,转头对秦枞说:“你和我一起进去。”
然后又对路珥说:“同学,你可以在门口等会儿吗?”
路珥有些局促的想表明他就是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我也,”
“我知道。”秦诗打断他的话,态度很好的又重复了遍:“稍微在这儿等会儿可以吗?”
路珥不太明白她的意图,还是僵硬的点头。
秦枞擦肩而过的时候,碰了下他的手,好像再说没事。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小条缝,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办公室里只有秦诗在说话。
秦诗声音好听,不急不躁,把这件事归于小孩不懂事,家长没管好,学校也不好多说什么,如果说因为这种事就把学生开除,传出去反倒是他们带着歧视做这种事。
秦枞自己退学虽然是件好事,可是也舍不得这个香馍馍。
这是路珥第一次见到秦枞的妈妈。
很漂亮,和秦枞一样好看。
声音也很好听,温温柔柔的,但是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心里突然有点可怜秦枞,这么怂的原因找到了。
他靠着墙,热得要大口吸氧,还没到真正的高温天,怎么就热成这样了,好像碰一下就能化。
路珥自嘲,什么时候变成脆皮大学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人出来了,路珥站直了,准备进去。
秦诗对他说:“你不用进去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路珥愣在原地。
秦诗拍了下秦枞:“你先去车上等我吧,寝室我让人去收拾了。”
秦枞看着他。
路珥看向别处。
两人站在走廊的阴凉处:“我都处理好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传播速度比较快,学校要面子,所以找家长来问问情况,放心,你还会继续留在这儿上学的。”
这是路珥没想到的,但是却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刚才在里面无形压迫感现在正笼罩在自己身上,他哑声道:“对不起。”
秦诗低头笑了下:“人不需要为自己性向道歉,性别不是前提,我对那些孩子没有歧视,只是世上有比性向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尊严。”
路珥脑袋嗡嗡作响,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潮水,他尝试张嘴,却被阻挡在外,只感受到无处安放的自卑羞愧和要命的窒息感。
他不会逃避。
他没有。
“秦枞还小,有些道理他不懂,等他长大了就会慢慢明白的,接受自己背负自己,没那么简单,他会开始后悔,可惜来不及了,所以身为他的母亲,我必须让他对他的人生负责。”
“生活不能讲片刻欢愉,风险太大了。”
“同性恋的标签贴在他的身上了。”
“还有你的父亲,他好可怜。”
“就这样吧,可以吗?”
可以?
可以什么?
还有什么可以的?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谁他妈说可以一遍害怕一遍勇敢的,这两个人相反的定义式怎么能搭上边的?
秦枞一直推着他,让他跌跌撞撞上路,但是他从来无法像秦枞那样坚定有力。
路珥在三塔路坐了一天,回寝室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魏宝和姚一尧都在,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什么话都不敢问。
秦枞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干净的像是没有他的存在。
魏宝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把叠得正正方方的纸放在他桌上:“这是头……是秦枞让我给你的。”
路珥展开来看。
——183xxxxxxxx,我的备用号码,打给我。
路珥没有打,纸团被他扔进了垃圾桶,他换了新的电话卡,旧手机里的东西当着秦枞他妈的面恢复了出厂格式。
挂照片的帖子已经删了,但是人传人知道的肯定不少,还有那些保存照片的,自卑和羞愧侵占了他很久的时间,恐惧这种肤浅的生活,明明在照片里只有自己的一个背影,但是走在学校他都觉得有人对着他指点,好多时候他都庆幸秦枞已经转走了。
姚一尧和魏宝刚开始的那几天轮流在寝室没敢走,怕他出事,想着哄他开心,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讲话,眼泪鼻涕直流不是他的风格,不过魏宝还真的希望他能抱着他们哇哇大哭。
路珥的日子细碎绵长,和之前没有区别,他也很快就恢复如初,该吃饭吃饭,该开玩笑开玩笑,该揍魏宝就揍魏宝,只是总是会梦见他,再一睁开眼,床铺狭小空间让他窒息,背后空荡荡的,没有心跳声和能把他包裹起来的温度。
米糕彻底成为单亲家庭了,不粘着路珥的时候,没救趴在秦枞的桌子上好像在思考狗生,思考他的“妈妈”为什么总是要盯着它不说话。
路东升他也没再去管,反正已经破罐破摔了,和他打了一架后就当没他这个人了,也庆幸拍到牌他们照片的不是路东升,不然秦枞非得在背后默默地当这个冤大头。
他还在继续写,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摊在桌面上,别说魏宝和姚一尧了,这点他自己都惊讶,他还很没心没肺的发现,分手之后,自己有点才思泉涌的意思了,所有的东西开始变得具象化、
文豪还真的是在绝境中爆发的。
他有时候会骑自行车去三塔路,梧桐叶从新生到热烈,茂盛到整天蔽日,整条路都像是一条绿色隧道,那个卖西瓜的大爷还在,他买了一个带回去,感觉比月头买的还要甜。
秦枞还在试图侵占他的生活,想要私下保持联系。
其中以魏宝为首,他鬼鬼祟祟的蹭过来,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那什么头……秦枞今天打电话又给我了。”
路珥很平静:“不用和我说。”
刚开始听到会愣怔,这个什么都不畏惧的秦枞大概猜到他不会打,所以记下了别人的号码。
男人心思细腻起来真可怕。
但是他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路珥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
魏宝也很想劝一劝,但是很快就自顾不暇了,六月中旬的时候他失恋了,和对方视频的视频,对方美颜突然失效,露出一张壮汉脸,喊着“哥哥你好甜。”
魏大宝同志差点猝死在寝室里。
本来和网恋对象的距离原本只有屏幕之间的距离,这回好了,稀巴碎。
同为失恋,某人的反应就强烈很多,食欲不振,头晕脑胀,见谁都长了张壮汉脸,躺在床上留着两行清泪,不停地念着悲情文学。
姚一尧刚开始还觉得他那德行可怜,现在恨不得抽他两巴掌。
路珥趴在寝室阳台上,友好的晒着太阳,头顶的烈日把他脑袋都要烤焦了,热得都要重影了。
旁边的魏宝趴在那儿,闭着眼:“我的心还是好凉。”
路珥听得都烦了:“行了,喊了多少天了。”
魏宝真的不想在另一个失恋人面前表示自己脆弱的一面,奈何忍不住啊,他抹了下脸:“我把一切都给他了,他却玩弄我的感情,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路珥不知道这关男人什么事。
“给个男人买超短裙,还夸他世界第一美腿,说出去我都要被人笑死。”
“听见没,这漫天的蝉声都在为我哭泣——”
路珥:“……”
失恋后,魏宝都快抑郁成了文学家,昨天还想着和路珥一起绝望的写点什么,盯着白纸一个小时后,最后画了个汉堡包。
魏宝擦干眼泪,呢喃着:“不靠谱啊,不靠谱,啥都不靠谱。”
路珥闭着眼。
要放暑假了。
六月底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开学就要换寝室了,横跨整个校区从这片搬到另一片寝室,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的距离,两个人怨的要死,又对着住了两年的寝室还依依不舍。
魏宝还和秦枞私下保持沟通,时不时的汇报着路珥每天的动向,他想着暑假的时候,秦枞多半会为了爱偷偷溜出来。
两个人就等冰释前嫌,天雷勾地火,没想到路珥谁都没说,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退了学,大二的最后一天瞒着他们拎着行李带走了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