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247章 终章[番外]

“她已经转世投胎，她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修罗王，也就是太初如是说道。

“那就好。”小春笑了，人世无圆满，可他却已了无遗憾，“至此，我再无执念了。我是要去地狱，还是往生？”

修罗王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姐姐说，她给你一次机会，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你这一生太颠沛流离，太多的苦难如影随形。你可以选择回到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做出天翻地覆的改变——你可以选择不入楚府，可以在当年随谢清之一同走，可以不入紫禁城，也可以在同阎如风学武之时循序渐进，有所保留......你或许可以救下小顺子，救下裴百岁，甚至救下李无邪，只要你想清楚你想回到哪里。”

“但是只有唯一一次机会，你可以改变那一刻，但改变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这个机会，你想要吗？”修罗王太初问道。

小春思索了很久，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往前走吧，前方就是轮回境，走进那里，也就走进了你的一生。从你踏入轮回境的那一刻起，选择便已掌握在你的手中。”修罗王看着小春一步步向前走去，她看着轮回境的光影淹没了小春的魂灵，她最终抬起手来，在小春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向小春挥手告别——

“但愿你的选择不会留下遗憾。”

“再见——”

“凤凰。”

“哗啦——”修罗界中似有一阵风起，眨眼之间，一个锦衣女子忽然出现在太初身边。

太初没有侧首去看，她只是凝望着小春离去的方向：“姐姐，你说昆仑王为何要自断神骨，投身入这三千离愁？”

太初的身边，那位真正的修罗王负手而立，轻叹道：“不破不立，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宿命。凤凰浴火而涅槃，不过我也没有想到的是，就算他身为凡人，竟也能与天命相抗，果然不愧是天地间第一只凤凰......”

“姐姐，你说你怕他看到你，会想起从前的事，影响他的历练。封神之战中，你们也曾并肩作战吗？你和昆仑王，究竟是谁更胜一筹？”太初很是好奇，她歪着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姐姐。

修罗王轻笑一声，她看着往生境渐渐闭合，一段跌宕沉浮的故事终于走向终点，可她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另一个新的起点。

“谁更胜一筹，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待他破这三千凡境，修成九尾翎，到那万年证圣之时，我也很期待同他再次交手。”修罗王呢喃笑道。

......

小春踏入往生境，他从自己一生的结尾逆流而上。

他的脚下是星星点点的模糊光影，他一步步踏足其间，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看着自己点点滴滴的过往。

他一点一点向前走，往昔一切故事故人也都纷至沓来。

那么多阴差阳错，那么多跌宕起伏，小春究竟想要停留在那一刻？他又最想改变那一刻？

春日来临之前，他会停下引剑自戕的动作，再等一等，等到一个温暖的春天吗？

凉州卫外，两军对垒之间，他会再比李无邪快上一步，在万箭袭来之前救下她吗？

当花在衣问他自己究竟算什么的时候，他会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爱意吗？

在他从京师奔赴关西的路上，当他对离别一无所知之时，他会放慢脚步、再回头看一眼来路吗？

他究竟是要回到夜宴之上，还是回到平定太平军的那一刻，亦或是回到秋猎途中？他究竟是要从地牢中解救阎如风，还是从李谛手下救出小顺子？他究竟是要停留在京师，还是回到金陵城？他是要逃离怡情院，还是彻底离开楚府那个吃人的地狱？

他这一生，沉浮跌宕，兴盛衰亡，一切都从小春身边涌流而过。小春没有停留，而这些过往也都不会再来，小春与它们擦肩而过，径直向前走去。他从天祐四年回到永熙十八年，从堂皇的紫禁城走入那条破落的梧桐巷，他放弃了一切命运中最重要的时刻，回到了自己八岁那年。

“呼——”寒风迭起，穿过破败透风的窗棂，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袭入茅屋之中。屋内，衣衫单薄的小春用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试图用自己的拥抱来抵御一些无孔不入的严寒。

“啪嗒。”这是小春牙关不断打战的声音，他冷得发抖。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这间寒冷无比的屋子里，他满手满脚都是被冻得发青发紫的冻疮，没有人在意他，他只能自己陪伴着自己。

寒风呼啸不止，在这样刺骨的寒冷里，时间似乎也被冰冻、拉长，小春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了，家里的柴火也早已用尽了，他没有办法取暖。在漫长的折磨之中，小春没有办法，他只能用最后一丝力气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向天祈求——

“春天......春天快来吧......”

当小春的灵魂踏入这间熟悉的房屋时，他听见了自己的祈祷。

小春默默凝望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同时也凝望着自己的过去。他看着他的脊背不住地发抖，看着他冷得流不下一滴眼泪，他看着自己在漫长的、几乎没有寒冷的尽头里濒临绝望，他看着自己似乎下一瞬就要倒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呼——”似乎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如风掠过，小春的灵魂走到了自己身前，他缓缓蹲下身来，伸手环抱住了自己。

冥冥之中，一股暖意包裹住年幼的小春，这股暖意像是春阳、像是云朵，像是一个轻柔而珍重的拥抱。小春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见了自己的呼唤，又或许这只是自己的臆想，可无论如何，小春都万般珍惜这份暖意，他不住地往前方靠了靠，似乎想要挽留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小春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很累、很累了，因为他所经历的，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他只能尽力地抱着他，给他再多增添一分暖意。

没有人会这样拥抱小春，但至少他会拥抱自己。

“啪嗒。”突然间，小春感受到脖颈间一片湿润，小春知道，这是自己的眼泪。小春任由这个孩子抱紧了自己，也任由他在自己的颈边哭泣，如果可以，他想再多陪一陪年幼的自己，多为他挡去一分一毫的风霜......

可是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往生境就要走到尽头，小春的灵魂开始散为点点光影，一个又一个光团漂浮于天际，小春不久也要消散在天地之间。

在此之间，小春一边抱着年幼的自己，一边举起一只手来。流光在掌心凝结，似乎要凝成什么实体——

他想做什么？他选择回到这里，回到自己八岁那年，是仅仅想为自己带来一个拥抱，还是想从故事的源头终结一切苦难？他是要幻化出一件温暖的冬衣，供年幼的小春度过冬天，还是要幻化出一柄夺命的长剑，杀死曾经的自己？！

流光凝结成一团晶莹、璀璨的明珠，明珠上又忽然出现一道裂痕，一双灿烂到无与伦比的翅膀从裂痕中舒展而出，一只流光化作的蝴蝶破茧而生！

蝴蝶落于小春的指尖，小春笑了。

他轻柔地落下手，将那只蝴蝶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呼——”寒风不停地袭来，它不停地吹拂过小春的魂灵，似乎要将小春的魂灵也一同吹散，越来越多的光团随风飘散，小春的身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他就要消散在天地之间——

可在那之前，蝴蝶颤动了一瞬翅膀，而小春紧紧抱住曾经的自己，他喃喃轻道——

“这辈子，好好活。”

“哗啦——”凛冬的寒风与命运的飓风将一切尽数吹散，小春最后的灵魂也同风而起，随风远去。

寒冷再次裹挟了年幼的小春，小春终于从失落的暖意中睁开双眼，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

果然只是一场美梦吗......小春早已习惯这样的失望，只不过在他偏过头去的那一瞬，一只华光流转的蝴蝶忽然振翅而起，从他的肩头飞向窗外！

“蝴蝶......为什么会有蝴蝶？”小春怔愣了一瞬，但他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开始追随着蝴蝶飞奔至窗前。

“砰。”窗户被猛地推开，蝴蝶振翅而去，小春随着远去的蝴蝶，望向窗外——

冰雪消融，寒风停歇，窗外枯枝之上，正绽开春日的第一丛繁花。

这将是一个无比盛大的春天。

第三卷·梦中身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