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天上的星星时不时闪烁着,人间的灯火也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温暖而柔长的光河。
小春和花在衣并肩坐在庭院中,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二人静静坐在这里,对饮屠苏酒,仰头看烟火倏忽升起,又悄然而落。
“小春。”花在衣轻唤了声小春的名字,他凝望着那方明灭的星空,感受着耳畔回旋而过的夜风,他喃喃轻道,“你说,为什么这样开心的日子里,我却很想哭呢?”
“因为总担心它会逝去,怕它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小春与花在衣十指相扣,他轻声说道,“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相逢其实也就意味着诀别,没有任何人会长久地在你身边,人间万事,终须一别。”
“我不相信。”花在衣的心跳空了一拍,他忽然觉得惶然,他只能紧握住小春的手,来缓解自己内心的落寞,“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呢?”小春眼睫轻颤,他没有看花在衣,因为他怕看见花在衣的眼神,他怕看见花在衣伤心,“我不知道这条路我会走到哪里,陛下已不剩下多少时日,变局就要来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下去......”
“你说你为我而活,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花在衣摇了摇头,他不敢想,“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去的......”
无论千山万水,无论长路漫漫,相守不离,生死相随。
可小春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不想让你跟随我呢?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我真的落败,如果......我希望你能活下来呢?”
花在衣闻言哑然了一瞬,他正要说些什么,可一道细弱而柔软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喵——”
小春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只三四个月大的小猫,白毛、黄斑,金色的眼睛像是黑夜里的太阳。它似乎是刚睡醒,还格外闲适地下了个懒腰,而后才舒展着身体,一边“喵喵”叫着,一边慢慢向小春走来。
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蹭过小春的衣摆,小春这才想了起来,他差点都要把这小家伙给忘了。
小猫靠着小春的小腿站了起来,伸出爪子,似乎是想爬上小春的腿。小春嘴角含笑,他弯下腰抱起了小猫,将它抱在自己的怀里,为它遮挡着些许风霜严寒。小猫似乎也很喜欢小春的怀抱,它不停地蹭着小春的手,甚至还打起了暖融融的呼噜声。
“我今日从宫中出来时,在宫墙底下遇见了它。”小春轻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目光逐渐也变得柔软,“它太可怜了,孤零零地缩在寒风里。可四面都是寒风,它无处可躲,人间那么大,它却好像连一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将它带回来了?”花在衣也伸出了手,试探着轻轻地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小猫也不反感花在衣的触摸,它甚至还拱了拱花在衣的手,意思是让他多摸一摸自己。
“嗯。”小春点了点头,“今天是除夕,遇见它也算缘分。”
小春忽然又抱起了小猫,出乎意料地将小猫递到了花在衣的怀里:“你抱抱它。”
花在衣有些手足无措。小猫太软了,这样小,这样脆弱,花在衣都可以感受到它温热肚腹的轻微起伏。在花在衣手忙脚乱地接过小猫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是的,他感受到了,他用自己的掌心感受到了。很神奇,也很微妙,在那一刹那,花在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的命运就这样神奇地与另一个微小的生命交轨。
花在衣怔住了,可小猫却仿佛有些喜欢他,它抱着花在衣的手,低下头来,轻轻地舔舐着他的指腹。
一阵湿润的痒意传来,花在衣忽然笑了,他轻轻抱着小猫,望着小春道:“它是不是......是不是也喜欢我?它在舔我的手呢......”
“嗯,它很喜欢你。”星光之下,小春温柔而眷恋地笑道,“你为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花在衣思索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蓦地一亮,“你叫小春,我叫小花,那它就叫——小朵!”
“小朵?”小春轻笑出声,他又对着小猫试探着唤了几声,“小朵,小朵?”
“喵——”小猫回应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小猫,小朵。
“你看,它喜欢我给他取的名字。”花在衣喜笑颜开,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小朵的皮毛,轻而又轻,珍重无比,“小春,小花,还有小朵......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我们就都有家,对吗?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再害怕寒风、害怕冬天了,对不对?”
小春垂下了眼眸,他敛去了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湿润,答非所问道:“你说你为我而活,可我觉得这不对。你觉得没人牵挂你,这也不对。虽然你的问题我暂时还回答不了,但我肯定的是,我会牵挂你,小朵也会牵挂你,这世上总会有人牵挂你的。”
“不要为了一个人而活......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就暂且为牵挂而活吧。”
所以,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记得,至少还有小朵在牵挂着你,至少......也要为这份牵挂,好好地活下去。
花在衣没有回答,他的眼中已蓄满泪水。
曾经他一心赴死,只有小春,一次次告诉他,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啪嗒。”眼泪和烟火同时落下,一个自上而下落于掌心,一个自下而上落于天河,却又同样在人间炸开璀璨一瞬的光芒。
钟声响起,新岁即将就要到来。无数人的家燃起无数的爆竹花火,夜幕之中,火树银花接连不绝,仿若光河绵延万里。
传说在新岁到来之前真诚地许下心愿,来年就一定可以实现。小春忽然就想起了他曾经写信问过李无邪,他问她,爱,到底是什么。
李无邪回信道,爱或许就是,当他幸福时,你也会因他的幸福而幸福。又或者,他的存在本身,便已是你的幸福。
钟声一下下地敲响,花在衣擦去眼泪,他一边抱着小朵,一边抬起手指着夜空,笑着要小春看天边的花火。而小春望着花在衣的侧脸,他轻轻呢喃着,在新年之前许下一个真诚无比的心愿——
“花在衣......你要幸福。”
哪怕,没有我在你身边。
“砰!”无数烟火齐声燃放,将夜幕照彻得有如白昼,璀璨的火光落在了花在衣的眼中,他的眼睛也变得比星辰还要明亮。
旧岁已逝,新年已至,人间又是一年团圆。
......
幻境渐渐消散,幻境之外,花在衣早已泪流满面。
“他爱我,我知道得太晚,他也知道得太晚......我们都明白的时候,却早已经来不及了......”花在衣缓缓闭上双眼,他向修罗王问道,“下一世我若再投胎为人,我若再想遇见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年百花盛宴,你从修罗界去往人间见他一面,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已耗费了一千年修为。而今你还想再世为人,与他相见,这一次要付出什么代价,连我也不知道。”修罗王凝望着花在衣,又或者是,钟山君。
“烛阴,你想清楚了吗?这一次轮回,不要说修为神位,兴许就连魂魄也有可能不保,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山海经》曰: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我想清楚了。”无论是花在衣,还是烛阴,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苦苦纠缠不清,他也不会记得你。”修罗王叹道,“天命如此,你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记不记得我,不由天,也不由你。”花在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终于向冥水密狱外走去,“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走吧,去往生界。”
......
修罗界。
“只是......我还有一位故人在此。”小春的指尖有些颤抖,他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将这番话付诸于口,“他名叫——花在衣。”
“花在衣......”修罗王呢喃着这个名字,她的神色略有些复杂,“他呀——”
修罗王沉默半晌,良久之后,她才终于给了小春一句答复——
“多年前一场百花盛宴,已算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