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轶事 第8章 第 8 章

“先说好，下山以后，你必须半步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然我就马上带你回去。”阿郎已经对着南淮耳提面命无数次了，却仍旧忍不住再三唠叨。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不就是山下的小镇嘛，又没有多远。”南淮挠了挠耳朵，晃了下脑袋：“我一定紧紧跟着你，放心吧阿郎。”

阿郎其实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所谓的山外世间也不过是屿灵山脚的一座镇子，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繁华的“人间”了。

阿郎带着南淮去了镇上集市，此处有许多来往商贩短暂落脚，也会卖各种各样新奇古怪的玩意。

南淮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感觉有些无措又新奇，这些人长相神色各异，街上叫卖声不绝，不似阿郎和玉竹，更多了一些“活气”。

“阿郎，我发现有好多人在偷偷看着你，他们想做什么”，南淮到底有些怕生，跟在阿郎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看我？”阿郎来了许多次，之前倒是有人见他模样身形不错，同他搭过几次话。

他若无其事地左右扫了一圈，恍然道：“哪里是在看我，明明就是看你。”

“啊？看我做什么”，南淮心惊，怕自己是狐狸变人被人识破，心慌地在身上四处找破绽。

“我觉得，应该是你衣服的问题，我听人说，白衣一般是丧服，家里死了人才穿，俗称披麻戴孝，你这从头白到脚，人家肯定以为你家里有人去世，所以偷偷打量你。”阿郎信誓旦旦地道。

南淮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为难道：“可是我的皮本来就是白的，总不能让我换个颜色吧。”

阿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南淮真笨，你现在都是人了，肯定要学着人的模样换衣裳啊，走，我带你去买一身好看的衣裳。”

见阿郎如此自信，南淮便放心地跟她去找衣裳买。

寻到一家成衣店，阿郎左右挑选了一番，指着一件青绿色的衣裙：“南淮，这件如何？”

南淮注意到店家一直看着她，有些心虚地装作自己很懂的模样，若无其事地道：“不错啊，很好，那就这件吧？”

“店家帮我把这件包起来，算了，南淮你先换上试试。”阿郎也不是很懂，笼统只觉得南淮穿上应该好看。

店家听到阿郎唤他，这才收回眼神，笑脸盈盈地捧着衣裳递给南淮：“这位小姐，试衣请去里间。”

“啊？好…好的”，南淮接过衣服，茫茫然地看了一眼阿郎，语气不是很坚定：“那我去换了？阿郎，你要进来吗？”

阿郎见状，正要一口答应，却见店家狐疑道：“小姐换衣服为何还要男子在身旁，这不符合礼数，小姐莫怕，里面没有其他人，放心换衣便是了。”

阿郎想起玉竹那一番说教，立时收回来要说的话，摆了摆手：“南淮去换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事就叫我。”

等南淮拖拖拉拉地进了里屋，店家才对着阿郎笑着道：“这位小姐相貌真是不俗，可是小兄弟你的娘子？看她连换个衣服都要你跟着，有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娘子，小兄弟真是福气不浅啊。”

“娘子？”阿郎一怔，他倒从未想过自己与南淮的关系，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分离过，倒更像是家人，但若说南淮是他娘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在阿郎细细思索间，南淮挑开帘子走了出来，语气有点不好意思：“阿郎，你看我穿得对吗？”

阿郎恍然抬眸，见南淮一身青绿纱裙，肤色白皙如玉，长发半挑，身形高挑纤细，面容虽青涩，但她本就容貌清艳，不说话的时候，倒当真有一番独特的清泠之美。

郎琰第一次有了南淮身为女子的意识。

“好看，相当好看，小姐这一身衣裳更加衬地您美貌非凡，恍若神仙妃子啊。”店家连连赞叹，仿佛这衣裳是什么金蚕玉缕织就的，只有南淮才配得上似的。

郎琰回过神，将南淮拉到身边，掏出钱递给店家，连忙拉着人就走了。

“走这么快做什么，这衣裳可太难穿了，又很闷，还是不如我原来的皮舒服。”南淮挣脱了郎琰的手，小声闷闷道。

郎琰回身看她，又把眼神落在她脚下某处，道：“那你不喜欢我们就换，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南淮没注意到郎琰的态度有异，扯了扯腰间的带子，摆了摆手：“就这件吧，那个人说话太奇怪了，我不想再去买衣裳了。”

“那里好多人围着啊，我们去看看是什么？”南淮走得很快，郎琰跟在她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来来来，各位客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快来看，快来瞧啰，胸口碎大石、银□□咽喉、赤手进油锅……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南淮原本站在外圈，她身前刚好有人出来，她也就顺势钻到了第一排，而郎琰个子高，心里又有事，也就没随她一起进去，只站在原地等她。

圈内放着几口大箱子，不知道装了什么，还有两个身形健壮的男子守在一旁，另有一个手拿秤盘的瘦高男人在四处吆喝着，走到南淮面前时明显一怔，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南淮鼻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背后，她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姐姐，能不能让我看看。”

稚嫩的童音在身后传来，南淮回头看到一个梳着小辫的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可以啊，你到我前面来。”南淮被打断了思绪，让出一个身位让小姑娘站在她跟前。

“谢谢姐姐”，小姑娘笑嘻嘻地抱着手对着南淮鞠了一躬，模样天真烂漫。

南淮笑了笑，又讲目光投向瘦高男子，只见他此时正站在一口大箱子面前，从里面掏出一根铁链，用力扯了扯。

那口大箱子先是左右晃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东西不愿出来，而那瘦高男子目光一冷，再次用力一扯。

众人之间那口箱子剧烈摇晃了起来，随之从中跳出一只红眼睛、红嘴巴、黄色皮毛的猿猴。

“呵，大猴子！”

“长得真丑，你看那脸皱巴巴的…”

“眼睛怎么这么红，跟血似的…”

一时间，周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响起。

南淮身前的小女孩有些胆小，被吓得抱住了她的腿：“姐姐，我怕！”

南淮在山中也是见过不少猴子的，但没见过这种略又些恐怖的猿猴，有些稀奇地打量着。

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南淮认真道：“不怕不怕，你看他还是挺可爱的，那金色的毛多保暖好看啊，眼睛就像红色的珍珠一样，很少见。”

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夸好看，原本蹲在地上垂头缩肩的大猿向南淮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吗？”小姑娘对南淮的审美提出质疑。

“是啊，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猿猴。”南淮赞叹道。

“啧啧，好好一姑娘，年纪轻轻就瞎了眼。”旁边一男子对着同伴悄声惋惜道。

“谁说不是呢，我看你和那猴子长得挺像的，估计在她眼里你也长得不错，不如去姑娘那转转，说不定能看上你呢。”同伴边摇头，边发自肺腑地对男子道。

“我可去你的吧，你才像那死猴子，不，你比较像癞蛤蟆，嘴大头小眼睛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吧！”男子呸了一口，转头和同伴唾沫横飞地吵了起来。

“谁是癞蛤蟆，你也不看看你那丑模样，说你像猴子都是夸你呢，你连个猴样都不如！”

“你娘的！”

“你爹的！”

“……”

围观群众见这两人莫名其妙互殴了起来，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杂技观赏，便合力将他二人挤了出去，众人耳朵瞬间清净了。

小姑娘经过南淮一本正经的劝慰，或者说洗脑，反而没那么怕那大猿了，“姐姐，猴子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不知道”，南淮心道，也许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山间鸟兽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向往自由的，被人用锁链拴着，任人观赏嘲弄，想来也是一件苦事。

南淮看着猿猴略有些呆滞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

就在这时，那瘦高男子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鞭子，刷地一声打在猿猴身上。

只听一声嘶吼惨叫，周围的嘈杂声立即静了下来。

南淮也随之一惊，眉头蹙了起来，缠绕在她腕间的小白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也不安地扭动起来。

“诸位看官，这只大猿猴是我从小养大的，很有灵性，待会儿就由他为大家表演，若是有胆子大的，也可以跟他互动一下，尤其是小朋友，这猴子最喜欢小孩子，不用怕，摸它打他都没事，现在我们就开始了，诸位请看好了。”

瘦高男子鞭子一摔，在地上摔出一条白痕，扬起满地灰尘。

“咳咳咳”，四周地人纷纷往后退了些。

“小心啰，别伤着。”瘦高男子吆喝了一声，手上变出一只烧火棍，说这就要让猿猴吞下那灼灼火焰。

南淮清楚他们这些山野精怪是最怕火的了，从前玉竹渡劫时降下天雷，屿灵山中大火四起，那火海如同地狱般挥之不去，一时间生灵涂炭，那灼痛感让南淮想起都心有余悸。

“姐姐，他吞了火，不会痛吗？”小姑娘有些不忍再看，将头埋在南淮的衣袖间。

“肯定会痛吧”，南淮轻声道。

“那他真可怜，能不能救救他”，小姑娘扁了扁嘴，声音低落道。

南淮没出声，缓缓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一场场“酷刑”之后，大猿猴几乎力竭地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周围叫好声不断，也有心软的早早离去。

瘦高男人一鞭子抽在猿猴身上，呵斥道：“起来，去收打赏！”

那猴子通红的双目瞪向男人，嘴角抽搐着呲了呲牙，却又被其一鞭子抽在脸上。

男人面无表情：“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猿猴捡起一旁的称盘，跌跌撞撞地走向人群。

“别忘了多和小孩子们玩耍一下。”瘦高男子突然提醒道。

猿猴沉默了一下，一步一晃地举着盘子要钱，时不时被一些人拽拽耳朵扯几下毛。

待走到南淮面前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又将脑袋垂下。

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两文钱，奈何身高不够，南淮便抱起她，让小姑娘将其放在盘中。

也就再此刻，南淮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想逃走吗？我可以帮你。”

猿猴双目微微失神，还未作反应，小姑娘的手便落在了他的嘴角：“大猴子，你疼不疼啊？”

与此同时，身后再次传开呵斥声：“别偷懒，好好干活！”

猿猴收回来视线，任凭小姑娘摸了片刻，随即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南淮，还是小姑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