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箴孤身站在院中,抬头见空中阴云密布,不见天光,在这明明还是正午的时辰。
她轻抚自己的腹部,平常十分活泼好动的胎儿,今日也分外安静下来。
望着天空的这双一直明澈如镜的眼眸,如今竟渗了丝丝苍凉。沈箴一直是个娇俏的姑娘,可她现在为人妻,为人母,人这一生就是这样,终究会有一个契机成长。
小毛躁从厨房出来,看见沈箴呆呆站着,急忙洗了一把手,从内室扯了一方毯子,跑过去披到沈箴身上。
“夫人,您现在身子重了,天又这样冷,不能随随便便着凉,走,奴婢扶您去屋里呆着。”
沈箴却没有动,只抚上丫鬟放在自己臂上的手:“小毛躁,这天怎么这样黑……你瞧,那宫城之上的密云,都浓得化不开了。”
“是呀,今年也不知怎么了,雨季这样长,看这样子,又要下一场大雨了。”
沈箴眉眼低垂:“不……不是下雨。现下已是凛冬,怎么会下雨呢……”
她又望向宫城,这云真是黑得让人生怕。
“小毛躁。”沈箴突然低声问道:“你会原谅……一个欺瞒你的人吗?”
“这要看他瞒着我什么,瞒着我又得了什么好处。如果实在太不像话,就没有必要原谅了。”
“如果这样的欺瞒,害死了你的父亲,和你的朋友呢?”
“这……这就有些严重了,这样的欺瞒,还能算作朋友吗?”
沈箴低下头,苦苦笑了:“是啊,这哪里还能算作朋友。”
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夫人!夫人您去哪里!”小毛躁追赶她。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要去找他。”
“夫人您在说什么呀?而且您现在怀着身孕……”
沈箴将门栓抽出,木制的门板在湿寒的天气里变得沉重,打开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沈箴走出汪府,迎面便来了一个人。
红衣高帽,手执拂尘,面容之上铺满脂粉,在晦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森。
追出来的小毛躁被这人吓了一跳,轻呵出声。
沈箴却只站定,一言不发望着来人。
“沈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声音尖细,衬得形貌更加诡异。
沈箴心中大概知道这人为什么会来,便缓缓回道:“我要去宫城。“
“哎呦您瞧瞧,这不就巧了吗?奴婢啊,也是奉命来接您的,阖宫里的人,都盼着沈小姐您呢!盼着您去……”
“总管大人,我已嫁作人妇,您当称我一声夫人。”
“呵……”阉人总管被这样打断,内心生了些不悦,可还是一副笑脸:“本该是这样的,但您可是右相府的千金呐,身份高贵,这左丞府又出了个叛国的罪臣,您虽嫁到这里,可这……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份呢?沈小姐……”
“叫我夫人。”
阉人总管面色冷了片刻,又陪起了笑:“沈小姐您啊,容老奴多一句嘴,今日过后,您定会感激老奴,说不定还会备一份厚礼送到老奴府上呢!”
“哦?感激总管什么?”
“自然是感激老奴,未唤您这一声夫人,自始至终都只将您视作沈家的小姐,将您同汪……”
“总管大人在宫中当差多少年了?”
“区区不才,伺候皇上四十年了。”
“整整四十年,都没学会闭嘴吗?”
“你!”阉人终于不再陪笑:“我奉劝您啊,识时务!莫要错上加错。走!”
说着便伸手推了沈箴一把,沈箴身子踉跄。
“夫人!”小毛躁连忙上去搀扶。
沈箴稳了稳身姿,抬头冷笑:“总管手上放尊重些,陛下既然让您请我这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孕妇,想必事态已至无法挽回之地,我这路上若有个闪失,您担待不起的。”
然后回身覆上小毛躁的耳朵:“两个时辰,我若没有回家,你便拿着我梳妆台上的首饰,离开潜光城,再也不要回来。“
“夫人……“小毛躁一下子落了泪。
“乖……”沈箴笑着捏了捏小毛躁的脸颊,告别之后,便随着阉人走向了宫城。
先沈箴一步的,还有一个女子,此时宫城入口烈英门前,一个瘦削不堪的女子痴痴笑着。
她又唱起了那首歌。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佩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中土战国时,屈原先生作的,叫《湘君》,讲了一对恋人,明明约好了相会,却总是错过的故事。
她笑着,笑着笑着就落了泪,这故事和她多像,她爱的人,始终都在同她错过,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改变不了这样含恨的结局。
寒梅苑里,沈砚半跪在地已久,调理气息。
汪珹满目霜意,擦过他的身体,朝天子所在的高台走去。
他右手抬起,掌中蓄了一团紫绀的光晕,这团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皇帝不由退了两步,他知道,这团光晕预示着他之将死。
右相见势,上前挡在了皇帝身前。
“爱卿……“皇帝低吼,似是担忧,这令沈林心中有了些许感激。
可沈林毕竟一介文臣,怎么会是汪珹的对手。
众人正在绝望,便看见沈砚起身,再一次飞至高台,长剑在手,护住了身后众人。
汪珹见他如此,冷冷说道:“冥顽不灵,助纣为虐,空有一番自以为是的忠心。”
听了这句话,沈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放松地笑了:“冥顽不灵,助纣为虐……或许吧……但是念遗,你呢?今日你杀了陛下,杀了太子,杀了右相,杀了我,杀了这里所有人。然后呢?”
“四海九州德才兼备的人多了,这王位他们未必坐不好。”说完抬手指向皇帝:“他若不负天下人,怎会有今日众人负他?”
“念遗,不管陛下做了什么,都不该是被你弑君而死。东海、北境强国环伺,西边诸国也不乏野心,此时皇室被屠,天下必生战乱,受苦的,终究还是我东楚子民。”
“呵……是啊,北境强国环伺,正值用兵之时,这位陛下却还是因为猜忌杀了杏州军两万将士;西方狼子野心,陛下非但没有提防,还同行云国做生意,只要他们能置左丞于死地,便送给他三城。沈识之,你说咱们这位陛下聪不聪明?死去的这些人,九泉开眼回首此生,是希望死于敌手,还是希望被自己的主君杀死?“
“你什么意思?!北境近来战乱频发,杏州两万兵士乃护国战死;至于西境……行云国之乱,是我亲自参与,战败不假,左丞一案证据不足不假,但从未有什么割让三城之说。”沈砚急切争辩道。
“沈识之,想不到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天真烂漫。你若不信,便回头,问问你的好父亲。”
沈砚握着长生剑的手紧了起来,他心中挣扎,还未回头,便听到梅园入口处有个女子喊她。
“沈砚!沈砚!”
他遥遥望去,只见一个极瘦的女子向他跑过来,她步态不稳,跑得却是不慢的。
她渐渐近了,沈砚看着她,她头发散乱着,衣衫也处处有了撕裂痕迹,她是……
她经过汪珹,汪珹抓住了她的手,却被她拼命挣扎着甩开。
直至女子冲过来,抓住了沈砚的衣袖,他才认出她是谁。
“怜……怜香……”
怜香哭了起来,摇动着沈砚的双臂,卑微祈求:“沈砚,我错了,我不要你喜欢我了。我……我也不要你后悔,我也不要你记得我,我不喜欢你了……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不用别人为我出什么气……我真的……真的不喜欢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把育章还给我好不好……求求你……”
沈砚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的举动让他困惑,这种困惑,甚至让他忘却了这位公主曾经带给他的耻辱:“怜香……怜香你先冷静一下……”
“阿姐……”汪珹也要上前扶她。
可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荧辉太子,高高举起了他的佩剑,朗声说道:“废公主楚燃,叛国逆贼之子汪珹,两相勾结,意图谋反!杀我陛下!亡我东楚!众卿!同本宫一起抗敌!倒戈者、畏战者,杀无赦!!!手刃逆贼者,必拜庙堂,光宗耀祖!”
电光火石之间,荧辉手中长剑擦过沈砚身侧,深深刺入了怜香胸口,直对心脏,鲜血瞬间涌出,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开出了花。
“呜……”怜香呆呆望向插在自己心上的长剑,又看了一眼沈砚,双手渐渐失了力气,身体慢慢滑落下来。
沈砚同样错愕地看着身侧的剑,他回头,对上荧辉一双寒冰般的眼睛:“殿下……”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怜香,汪珹也上前托住了她的后背:“阿姐!”
怜香躺在沈砚怀里,意识迷离,口中血液不断外涌,她发出阵阵呛咳。
“咳咳……”她的一只手还攥着沈砚的一角衣袖:“……把……把育章……咳咳……把育章还给……我……”
沈砚袖子上的那只手终于落下,她眼睛半睁着,痴痴望着苍穹。
沈砚最终抬手,颤抖着,为她阖上了眼睑……
而半空之中,冥王同判官都在环顾着什么,碧云山那样一座邪山,怜香又是身体羸弱的一个疯子,她怎么可能走得下来,还在这样巧的一个时机回到了宫城,找到了这个梅园。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在一课枝桠茂密的梅树上面,看到了那只野猴子。
“魔族……他们来作什么……”方如也疑问。
“惟恐天下不乱。”九忧啐道。
也就在此时,那猴子看到了冥王判官,邪笑着行了一礼。
不消弹指,冥界三人耳畔传来这猴子的声音:“好戏啊,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