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一渡 第126章 阑珊处（37）

云暹坐在忘川之畔，忘川之水，至清至宁，看似平静无波，却发出泠泠之声，微风拂面，她陷入沉思中。

那日白驹之镜崩碎在她眼前，冥王对她说了一句话：“如若所有谜题长久未解，而这些谜题都隐隐指向同一人，那么此人必定就是题眼。”

她虽很能吃苦，可生平实在太苦，故而死后从不回首往事。

可如今想来，她生前也有许多困惑，只是这些困惑未曾对大计产生影响，也同她在意之事看似无甚瓜葛，所以她倏忽便抛掷脑后。

可如今想来，她是不是，太大意了。

她轻轻闭上双眼，努力回想那些许久不曾想过的往事。

她孤身一人，自逢城而来，看遍皇都风云变幻。

风云之中，所有人都想与天对弈，可大多数，终究只是棋子。

真的是他？他真的是所有谜题的题眼吗？

如果真的是他，明明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只甘心做一枚棋子……

况且所有人做所有事，终究要有一个目的，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个目的又究竟达到了吗……

云暹思绪飞转，直到楚羡轻咳一声，她才睁开眼，看向身边来人。

楚羡坐在她身侧，看来是听闻了刚才的小风波，不由打趣道：“你说你们紫薇天君也是，明知我们冥王素来是个脾气不好的，怎么还行这种窥视之举，一大把年纪，小孩子心性，也怪不得我们殿下毁你们法器。”

云暹却久久不言语，只默默盯着楚羡。

楚羡被盯得赧然，不由摸着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还是胡子没刮干净？”

云暹神色平静，摇了摇头，语气流露出真诚：“楚羡，我们活着的时候，我对你有怨怼，也有终究无法同你和解之缘由，彼时你对我也应如此。你一生峥嵘，有无双的心计和手段，但我知道，你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这是一句夸奖，一句升阳皇帝当得起的夸奖，可楚羡了解云暹，此时此刻，她说这番话，绝不仅仅是想夸奖他：“你是有了想追究的往事吗？云暹，我身居帝位，手上有不少人的血泪，其中也不乏无辜之人，不管缘由如何，既然做了，我便不后悔。可是对你，我尽力了。我承认，我对你有过隐瞒，但我从未欺骗过你。”

“我信。”

“那你是……”

“我被你隐瞒，乃是开局你身处局内，而我徘徊局外，后来为你是君上，我为臣子，至于儿女情长之上，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虽颇觉不公，但你时刻掌握主动，有些事，我做不了主。”

“可我确实不得已。”

“我知道。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什么。”云暹话锋一转：“可你不同。你被隐瞒，是为什么？你是天子，是四海认定的天命之人，是最有权力的人，为什么还要接受别人的隐瞒？”

楚羡这时方才明白了她言下所指：“你是说他？”

“你从未怀疑过他吗？”

楚羡坦言道：“他行事确实诡谲狠辣，尤其是后期，违背我的意志，也几乎脱离我的掌控，远非为臣之道，怎能不令人生疑？”

“那你为何不曾深究过？”

“因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楚羡的语气多了几分感伤：“云暹，他是我当时唯一的朋友。帝王家再如何冷血，也该是有几分温情在的。他不曾害过我，也不曾害过我在乎的人。在我人生最需助力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作为臣子，他或许僭越，但作为朋友，他做得已然很好了。”

云暹望着楚羡的侧脸，她坚如磐石的内心，在此刻生了一丝裂隙，迸出鲜红的血，让她感受到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的痛楚。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羡，在她心里，他永远是自信的，意气风发的，她知道他走上王座毕然孤独，却不曾想他那时竟孤独到这种程度。

云暹按捺住内心的情绪，她知道，她和楚羡如果想要走出生前的执念，就必须追溯生前的种种：“楚羡，我们两个，再试一次吧。”

楚羡转头看向云暹，他知道她说得再试一次，并不是指情爱：“试什么？”

“我们曾经覆灭过一个王朝，打赢过艰难的战役，开创过灿烂的盛世。我们再试一次，心无芥蒂地，去翻开荣耀背后，那些我们曾经不敢触碰的阴影密布的角落。”

“好。”楚羡点头，不是简单的应答，而是郑重地许诺：“你想如何做？”

“你随我去一趟天界。我们需要他的助力。”

关有暮和一身黑衣的云茧远远望着促膝长谈的二人一时怔忪。

楚羡虽不是她心中露珠儿的良人，但这一幕，真让人有久违之感。

云茧也不由叹息：“或许天上地下最难分开的，便是他们这样的人。”

关有暮笑了：“是啊，他们这样，相知的怨侣。”

除却各有愁绪的这四位。

冥王和判官此时也不好过。

“哎呀！哎呀呀呀！”

方如也刚刚睡醒就要面对如此令人心痛惋惜的景象：一地光芒四射的琉璃碎片，光华无比却又破败不堪，散发出白花花的银两就此离去的渺渺香气。

方如也心碎了：“这么好的镜子！怎么会碎成这样？！九忧是不是你？！”

九忧为自己申辩：“不……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除了你谁还有打碎天界幻术的本事？”

“是那个紫薇天君，他在白驹之镜后头窥视我们！堂堂仙人，不讲武德，竟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

“看你一眼怎么了？看你一眼能少一块肉？你知不知道我都已经在向露珠儿请教学习白驹之镜的召唤之术了？这么好的法器，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改良引入地府帮助我们断案识人，这不比忆梦幻术好用？这种程度的法器，我们要是自己研究，要耗费多少钱财精力，人家天界给你送一个现成的过来，你怎么这么不珍惜？”

“呃……”九忧差点就信她了，但理智还在：“可是紫薇老儿经过几万年千锤百炼的作品，想改良也不是一日之功吧……”

“那你也不能随便就把它毁了呀！”方如也愤愤坐下：“我不管。”

九忧淡淡笑了笑，坐在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好啦，回头这几桩案子尘埃落定，我有了时间，好好给你制一件法器，可好？”

方如也这才面有暖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几桩案子？除了楚羡这一桩，还有别的？”

九忧苦笑叹息，方如也一向心细如发，他一早就知道，这桩事情，瞒不了她太久的：“若我有事瞒着你，你会气我吗？”

方如也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手却不曾松开，只摩挲着杯盏：“要看是什么事情。”

九忧思忖片刻，终究开口了：“当年那碗孟婆汤。”

方如也轻轻叹了口气：“你今日终于肯说了？”

“呵……”九忧自嘲一笑：“瞒不住你了，也不想再瞒了，我怕再瞒下去，你我之间就会横生芒刺，要拔掉就难了。”

方如也面容沉郁下来：“我一早便知道，当年声声漏掉的那碗汤，必不会是你那日同我所说那般简单。我同你共事数百年，知道你的品性，更知道你的本事，你素来是个护短的，自己手下做了错事，别说只是无意，哪怕就是有意犯错，你也要替他们挣三分道理的。如若这碗汤真是随随便便漏下的，声声不会遭到如此严厉的贬黜，当时的无常也不会白白葬送了轮回。”

“这碗汤，是声声故意漏掉的。”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错了，明知一朝事发可能要受极刑，还是要做，这碗汤又是漏给谁？”

九忧看着方如也的眼睛，她虽然强忍着，但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眼底已经聚集了点点水雾，她其实是有答案的，她只是在等他亲口告诉她。

“那个免饮孟婆汤的，是你的故人。”

“我故人多了，哪个故人？”方如也握着杯子的指节泛白，言语里已经有了哽咽之声。

九忧见她情绪已然失控，心疼不已。可话既然说出来了，就自然没有说一半的道理，便忍着痛意将这段往事讲下去：

“当时他身死之后，来到地府孟婆处。声声与你交好，早就查过他的生平。他一生励精图治，却错害忠良，毁誉参半，算是功过相抵。不入地狱，也不能飞升，自然要接着轮回。声声为你，也为方氏不平，便带着讽刺问他，一生有何遗憾，死后有何心愿。他说遗憾太多，已不堪追忆，心愿倒有一桩。声声问他是何心愿，他答道，能不能不喝这碗孟婆汤。声声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个人实在是不舍得忘。

他毕竟称得上一世明君，轮回道里，可以挑一挑出身。他选了一户姓谢的游侠儿，做了这家的孩子。名字叫谢空。他说很喜欢这个名字，没说为什么，也不难猜测，大概是因为‘空空如也’这四字吧。

他自望乡台走后，声声获罪，无常赴死，我料理完三界悠悠众口，曾派心腹暗中盯过他，但他未饮孟婆汤，同地府因缘未了，故而对地府之人有所感应，我派去的人，不久便被他甩开了。自此之后，我也曾派人找过他，可再不曾有过他的消息，他也真是颇有些本事……”

“啪……”方如也手中的杯子被她捏碎，手上被扎出了血。

“阿如！”九忧急忙将她的手攥过来，给她输送灵气。

“都是因为我……”方如也脸色惨，白两串珠泪从眼角滑落：“都是因为我，声声才不见面天日……无常才丢了性命……”

九忧将她手上的伤口治愈，打横将她抱起，朝晚霜汀走去。

一路上，方如也小猫儿一样蜷曲在九忧怀里，泪水沾湿了他的前襟。

她似是梦呓一般，始终在喃喃：“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九忧抱她又紧了些，生怕地府的风一大，就把她吹散了：“我和声声，就是知道你会这般自怨自责，才要瞒你这些年。”

“九忧……我真讨厌我自己……我真的很讨厌我自己……”

九忧鼻腔也酸涩起来，他望着怀里的人：“阿如，我只许你难过今日这一日，明日你必须振作起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碗孟婆汤的后事，还须你我料理。”

方如也抬起泪眼看着九忧：“后事？”

“楚羡这桩案子，若我没猜错，同他该有关系。”